仇英，字實父，號十洲，江蘇太倉人。約生於明弘治七年（1494），卒於嘉靖三十一年（1552）。仇英出身低微，由太倉移居蘇州，因繪畫天賦，得到蘇州著名畫家周臣（約1450～1535）教導。文徵明（1470～1559）亦多所提攜，父子為之延譽，使仇英交遊於文人士大夫圈。仇英因精湛臨摹能力，受到收藏家們青睞，得以臨摹研習江南地區收藏歷代精品。交往收藏家之中最著名者即為項元汴（1525～1590）。清吳升《大觀錄》說仇英：「檇李項子京（項元汴），收藏甲天下，館餼十餘年。歷代名跡資其浸灌，遂與沈、唐、文稱四大家。」四家之稱亦見清王鑑（1598～1677）《染香庵跋畫》：「成弘間（1465～1505），吳中翰墨甲天下，推名家者惟文、沈、仇、唐諸公，為掩前絕後。」清方薰《山靜居畫論》亦言：「勝國首重沈唐文仇四家，視其手蹟，實無愧乎前修……仇以不能文，在三公間少遜一籌。然于繪事博涉，精通六法。深詣用意處，可奪龍眠伯駒之席矣。」
國立故宮博物院今年推出「明四大家特展」系列，繼沈周（1427～1509）、文徵明、唐寅（1470～1524）之後，第四季為仇英特展。展覽以「仇英的繪畫」及「傳承與影響」為重點，選展38組件，呈現這位堪稱16世紀最具影響力職業畫家之作品。
周臣後獨步江南20年
王世貞（1526～1590）《藝苑卮言》言仇英：「其所出微，常執事丹青，周臣異而教之。」彭年（1505～1566）在〈職貢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卷後跋語亦提及仇英：「少師東村周君，盡得其法。尤善臨摹。東邨既歿，獨步江南者二十年。」仇英精學周臣藝術精神，畫作時見周臣影響，特展三件展品周臣〈畫閒看兒童捉柳花句意〉、〈甯戚飯牛圖〉、〈松下聽泉〉，可供探索仇英繪畫師承。其中〈畫閒看兒童捉柳花句意〉畫楊萬里（1127～1206）「日長睡起無情思，閒看兒童捉柳花」詩句；〈甯戚飯牛圖〉表現春秋時衛人甯戚（公元前7世紀）故事，甯戚敲擊牛角、高歌抒懷，齊桓公聽聞內容，知非尋常百姓，聘為宰相。二者雖同為周臣作品，風格有別。周臣老師為蘇州畫家陳暹（1406～1496），曾入仁智殿供奉，間傳宋代李唐風格，〈畫閒看兒童捉柳花句意〉畫風細緻，代表周臣承襲宋代院體風格。而〈甯戚飯牛圖〉用筆粗獷，取法當時畫壇盛行浙派戴進（1388～1462）、吳偉（1459～1508）畫風。
仇英〈松亭試泉〉（圖1）畫中文士坐於亭臺內，不遠處瀑布飛瀉，文士旁一僮僕展卷，另一僮僕銅罐汲水，以文人優遊於茶事為主題。畫面前景安排松石坡岸，運用石橋連結亭臺人物，中景則虛以霧氣，遠景矗立巨岩飛瀑，再襯以剪影式遠山。整體來看，無論山水構景、描寫山石肌理的斧劈皴法，或是勾畫人物的方折線條，均源自周臣山水人物畫。然仇英獨特處在於作品總是饒有趣味。文士手持羽扇，態度閒適優雅；臺作砌石、亭端尖、圍欄斑竹材質等畫面物象，都描繪細膩；甚至一旁擺放的茶罏造型、茶具紋路也都仔細繪畫。此次展出作品仇英運用李唐、劉松年畫風繪製者還有一幅〈秋江待渡〉，畫中秋日行旅待渡情景，前景為松石坡岸，文士坐於岸邊等待渡船，僮僕二人侍立一旁。對岸舟船登舟者二人，一人荷擔來，舟子則立篙相招。為突顯待渡畫意，廣闊水域安排居中，河岸呈「Z」字形延伸畫面深度，遠景為崇山峻嶺；整體而言，將源自周臣山水畫的李唐風格，變化為遼闊山水，搭配青綠設色，更顯深秋疏朗情調。
展覽特別將仇英〈春遊晚歸〉（圖2）與戴進〈春遊晚歸〉（圖3）對照展出。「春遊晚歸」為明代職業畫家常見題材，戴進〈春遊晚歸〉承自馬夏畫風，用筆練達，簡略線條即生動勾畫文士叩門，僕人提燈迎門情景，加上精熟的水墨暈染技巧，適切點出「春遊晚歸」畫意。仇英〈春遊晚歸〉構圖類似，畫意表現藉由綠蔭盎然的深宅大院小橋前，文士騎馬，緊隨攜琴與擔物兩僮僕，前方一僮僕早已趨前叩門。仇英繪畫技巧自院體畫風而出，人物具實體感，衣紋線條簡勁，人物面容表情栩栩如生，全幅設色典雅。二者對照，職業畫家繪畫母題的傳承與變化盡覽無遺。
妙以一人冗兼眾長
仇英除「少師東村周君，盡得其法」，受知於文人的際遇亦對他博取眾長助益頗大。清吳升《大觀錄》言仇英：「天姿秀異，初學畫即見器於文太史。父子為之延譽。」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文徵明正德十二年（1517）〈湘君湘夫人〉畫幅王穉登（1535～1612）題語：「少嘗侍文太史，談及此圖，云使仇實父設色，兩易紙皆不滿意，乃自設之，以贈王履吉先生。今臾三十年始獲覩此真蹟。誠然筆力扛鼎，非仇英輩所得夢見也。」說明了正德年間，文徵明已委託仇英設色。而仇英部分作品亦見文徵明畫風影響，〈林亭佳趣〉（圖4）即為佳例。畫中前景柴門曲徑，層層引領觀眾進入中景園居，手法有如文徵明〈雨餘春樹〉，青綠設色亦類。有趣的是仇英此畫不僅取法文徵明風格，更融合宋代惠崇（約965～1017）、趙令穰（約活動於1036～1101）汀渚水禽母題，而以前景水塘點綴水禽，中景屋舍旁飛鳥入林添增畫面趣味，此外人物沉醉於山光水色中的姿態，亦頗似宋代冊頁〈松陰庭院〉中人物。
與文徵明父子等文人們的交往下，仇英作品也追求士氣，白描人物畫尤其清逸超群。〈柳塘漁艇〉（圖5）上文彭題〈漁父詞〉：「遠山重疊水縈紆，柳暗花明畫不如。山水裡，有巖居，誰道儂家也釣魚。湖上晚風吹岸花，碧波凝影送殘霞。孤艇小，泛橫斜，那個汀洲不是家。」藉由詞意，勾出漁父不拘世事形象。畫中漁父頭戴紗帽，袒胸露腹，持竿濯足，超脫世事。配景千絲萬縷的柳葉，和漁舟劃過水面的綿延波紋，藉由仇英靈活畫筆，一一展現，融入虛實對應構景，成功地呈現文人追求詩書畫合一境界。
臨筆奪真，若恣意揮灑何必古人
仇英臨摹功力過人，受到江南地區收藏家們禮遇。然而對於仇英臨作，明代文人們即各持不同見解。王世貞（1526～1590）《藝苑卮言》提到仇英：「於唐宋名人畫無所不摹寫，皆有稿本。其臨筆能奪真，米襄陽不足道也。嘗為周六觀作上林圖，人物鳥獸，山林臺觀，旗輦軍容，皆臆寫古賢名蹟，斟酌而成，可謂繪事之絕境，藝林之勝事也。使仇少能以己意發之，凡所揮灑，何必古人。」除了讚嘆仇英摹寫功力，也言及為周鳳來（1523～1555）作〈子虛上林圖〉實際是仇英臨摹許多古畫作品之後，發揮己意斟酌而成作品。張丑（1577～1643）則認為：「實甫畫蹟，臨摹遠勝自運。」（《清河書畫舫》）王穉登《吳郡丹青志》載仇英：「畫師周臣，而格力不逮。特工臨摹，粉圖黃紙，落筆亂真。至於髮翠毫金，絲丹縷素，精麗艷逸，無慚古人。稍或變軸翻機，不免畫蛇添足。」是對仇英自運作品評價不高。
然而，從今日流傳仇英作品來看，不僅窺見仇英詳實摹作如〈臨宋人畫冊〉（上海博物館藏）、〈臨蕭照瑞應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之精湛畫技，仇英自運作品亦時時展露畫家巧思。〈水仙蠟梅〉（圖6）為仇英傳世少見花卉畫，上方蠟梅枝梢探入，中鋒雙鉤枝幹，枝幹轉折、花朵向背皆處理細膩，取法南宋馬麟〈層疊冰綃〉（北京故宮博物院藏）這類作品。水仙二株，一為單瓣、一為重瓣，姿態優雅，以宋代院畫勾勒填彩畫法繪製。水仙與蠟梅同為正月花卉，二種花卉並呈，兼具歲朝意涵。汪砢玉（1587～？）《珊瑚網》轉載陳繼儒《書畫史》記項元汴之侄項希憲（1571～1630）家藏：「仇英倣宋人花鳥山水畫冊一百幅」，足見仇英於花卉題材用功甚勤。〈水仙蠟梅〉為大收藏家項元汴作，並具仇英款識「嘉靖丁未（1547）仲冬為項元汴畫」，確切敘明作畫年代及目的，彌足珍貴。
後學者眾
後學者與仇英關係最密切者為女兒仇珠（16世紀）及女婿尤求（16世紀）。仇珠生卒年不詳，王穉登《吳郡丹青志》（1565序）將仇珠列為「閨閣志」唯一畫家，可見當時仇珠已具名氣。「閨閣志」載：「仇氏，英之女，號杜陵內史。能人物畫，綽有父風。」仇珠傳世作品稀少，多無紀年。此次展出〈畫唐人詩意圖〉（圖7）款「吳門仇氏戲寫」，鈐印「杜陵內史」，畫中女子立於牡丹花叢前，端莊嫻靜。仕女畫法與仇英名品〈漢宮春曉〉（圖8）如出一轍，恰為王穉登評論仇英所言：「髮翠毫金，絲丹縷素，精麗艷逸」。細觀卻見仇珠筆下女子典雅秀麗，頗異仇英筆下女性之靈巧多姿，甚具個人特色。
尤求白描畫有名於時，傳世作品多為故事人物畫。展出〈西園雅集〉（圖9）為北宋王詵（約1048～1104至1122之間）邀集蘇軾（1037～1101）、黃庭堅（1045～1105）等遊於宅第「西園」之文人盛會。陳繼儒（1558～1639）《妮古錄》曾記仇英四大幅在王世貞（1526～1590）家，皆一丈有餘，其中之一為〈西園雅集〉。張丑《真蹟日錄》亦記仇英為陳官（？～1577之後）作過一闊幅〈西園雅集〉。足見尤求承襲仇英此類題材，此幅〈西園雅集〉繪於隆慶辛未（1571），距離仇英離世已近20年。白描用筆細膩，人物神色自若，企圖傳達人文意涵。而尤求山水畫傳世品罕見，〈畫秋山圖〉（圖10）畫於成扇，皴法設色均傳承仇英〈秋江待渡〉這類畫風，為難得一見小品佳作。
仇英子嗣能畫者見諸著錄尚有其孫仇世祥，汪砢玉曾於崇禎戊辰（1628）請諸家以王維詩作畫，成〈摩詰句圖冊〉，其中仇世祥以「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句作（《珊瑚網》）。此外，姜隱（生卒不詳）、沈碩（生卒不詳）、黃彪（16世紀）、黃景星（生卒不詳）、程環（生卒不詳）、沈完（生卒不詳）等，皆為文獻記載與仇英畫風相關之後學者。然而，仇英對於16世紀畫壇影響力絕不僅於此，文嘉《鈐山堂書畫記》記趙伯驌〈桃源圖〉：「此圖舊宜興吳氏，嘗請仇實甫摹之，與真無異，其家酬以五十金，由是人間遂多傳本，然精工不逮仇作矣。」仇英作品一出，市場即大量仿製。無論是文嘉提到的「五十金」，或是〈漢宮春曉〉卷末項元汴手書「值價貳佰金」，都反映仇英作品畫價之高非常人所及。市場臨仿造成為數不少作品都託名仇英。即使今日，我們都可見到〈桃源圖〉、〈子虛上林賦〉、〈清明上河圖〉、〈海天落照圖〉等為數不少的版本收藏於世界各地博物館。仇英畫作被臨摹、仿造，而成為16世紀最具影響力的職業畫家。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