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適逢中國著名鑑定家、收藏家、書畫家吳湖帆（1894～1968）誕辰120週年，澳門藝術博物館與北京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攜手打造「梅景秘色─故宮、上博珍藏吳湖帆書畫鑑賞精品展」，展出北京故宮及上博珍藏相關展品三單元129件套：包含「精鑑」，經吳湖帆鑑賞與題跋之歷朝書畫75件套；「集古」，吳湖帆收藏之古董珍玩18件套；「創作」，師友及吳湖帆之創作36件套。透過是展，不僅可飽覽古往今來的鉅跡，當中所涵藏的一代大師鑑賞、收藏、實踐書畫之功，人與人的交誼之美，更是了解吳湖帆的絕佳機會。
吳湖帆與梅景書屋
吳湖帆出生蘇州收藏世家，自幼稟承家學，優遊於怡園畫社──一個由當地俊彥組成的書畫社團，其祖父吳大澂、業師陸恢、過雲樓後人顧逸鶴，及吳昌碩等都是成員，埋下藝事與鑑藏的種子。及長，吳氏繼承了祖父吳大澂齋、外祖父沈樹鏞寶董閣富厚的收藏，加之1915年與同樣來自蘇州收藏世家的潘靜淑結為連理，她也帶來了可觀的書畫、碑帖等嫁妝，是以吳湖帆梅景書屋的收藏基礎可謂奠定在三家之上，更甚者，梅景書屋的「梅」取的就是潘靜淑30歲時、來自潘家的生日禮物宋版《梅花喜神譜》（上海博物館藏），由是可見一斑。婚後兩人琴瑟和鳴，對藝術有著共同的興趣，一起賞鑑、購藏書畫碑帖。真正的高潮，也即將展開。
時空來到1920、1930年代的上海，這是吳湖帆最好的光景，梅景書屋最好的光景。1924年吳氏避兵亂移居上海，此時滬城是全國最發達的經濟文化中心，充斥著無數前來尋找機會的藝術家，成了最理想的舞台。吳氏很快地踏入上海社交圈，他在嵩山路88號的西式洋房落腳，對門比鄰書畫家馮超然，過了嵩山路還有藝術仲介商孫伯淵，此外知交葉恭綽、重要的收藏家龐元濟、篆刻家趙叔孺與其弟子、刻了吳氏絕大部分晚年印鑑的陳巨來等友朋，約莫都結識在這段時間。他極其活躍，主持、參加多個畫會與諸同好相切磋，發行期刊宣揚自身收藏與藝術理念，擔任書畫展覽審查委員親炙故宮宋元名作，鑑賞蔚然成大家，繪畫也建立起具自我面目的青綠風格；梅景書屋反映一時之盛，不僅收藏來到頂點，它也是熙來攘往的藝文沙龍，繪畫鑑賞、交易也交誼，書屋弟子如大名鼎鼎的徐邦達、王季遷、朱梅邨、陸抑非、俞子才等人於其間孕育茁壯。
嗣後1937年對日抗戰，戰亂中斷了藝文活動，衝擊吳家經濟，吳湖帆不得不賣畫求生，翌年年中情況方有所好轉，得以陸續購藏，著名的黃公望〈剩山圖〉便收於這段時間。1949年情況又發生變化，中國共產黨取得政權，菁英背景讓吳氏飽受抨擊，財產被徵收、長子因與國民黨牽連被處死，經歷了無數次苦難，其時只得以鬻畫為生，並因應政治環境創作紅色題材的作品。及至1966年文化大革命，包括《梅花喜神譜》在內的整個收藏都予以充公，最終於1968年畫下生命句點。一直要到1978年，「吳湖帆」才再度出現在官方紀錄上，恢復了名譽，重新受到應有的重視。
精鑑：經吳湖帆鑑賞與題跋之歷朝書畫
展覽的重頭戲當然非第一單元「精鑑」莫屬，光是展件數量就占了全展六成之多。吳湖帆一生寓目古畫無數，「精鑑」精選吳氏鑑賞過的歷朝書畫，包含自身收藏與友人同儕請鑑之作，上頭或多或少地留下了他的手澤，題簽、跋文與印鑑。不難發現以文人畫家的作品，諸如元四家、明四家、董其昌和清初四王吳惲為多，兼及若干唐宋珍品與特色的女史畫作、花鳥畫，其實反映的正是吳氏的審美與愛好。置身其間，追隨著吳氏的腳步，大飽名畫佳蹟的眼福，看他的鑑藏特色，也看他在題跋裡與古人對話、訴說畫史理解，更看他過人的鑑賞眼光和超卓的書法與詩詞創作成就，體會隱隱流露的細膩情感。
吳湖帆特別珍愛的藏品自是最佳代言人。展中可見上博藏趙孟頫、管道昇〈山水三段〉（上博藏，圖1）。趙氏是有元一代引領文人畫復古、以書入畫的重要人物，夫人管氏夫唱婦隨也精於繪事，尤善墨竹，兩人為藝壇佳偶；是作集有趙氏山水三段與管氏雙勾墨竹，隔水上、尾紙上滿滿都是吳氏以及沈尹默、張大千、徐邦達、張珩等眾多友朋子弟的題跋。題跋裡，有鑑定家們彼此的切磋：吳氏早先以趙氏山水三段的第三段「行穎略細，然仍是趙氏格致」，定為趙孟頫子趙雍所繪，然而張大千、葉恭綽依其品質，讀其筆法，認為是趙孟頫的真跡，吳氏重新細審後也欣然同意了。題跋裡，也有吳、潘深刻的伉儷情誼：1938年左右，吳氏先收得趙孟頫山水三段，再三賞玩之餘寫下：「趙漚波畫……安得道昇之竹以為耦。姑俟異日，想有情眷屬，自有緣分者。靜淑以為然乎？」女史管氏的畫作素為潘氏喜愛，若能與是作配對成雙自是更添佳話，難怪吳氏要說「靜淑以為然乎」，文後鈐有兩人方印，夫妻共同賞玩情景如在眼前，然而等到1953年錢鏡塘贈與管氏墨竹、趙管終於合璧時，潘氏早已故世多年。
董其昌〈畫禪室小景圖〉（上博藏，圖2）又有另一番好說。董其昌是晚明時候松江畫派的領袖，其人好參禪，既以禪分有南北二宗提出著名的書畫「南北分宗論」，也將書齋名為畫禪室；是作成於1618年，為其代表作，以黃公望、倪瓚、米氏雲山等風格寫畫禪室四景，通篇筆墨乾濕變化巧妙，枯中帶有潤澤之意。吳湖帆自1929年收得以來，一直到1934年間都密集地題跋，更譽之為「梅景秘笈寶董畫第一品」，愛惜見於言表。對吳湖帆來說，董其昌不只是他的審美愛好與繪畫課題，還有外祖父沈樹鏞的一層因緣在，沈氏收藏董其昌書畫甚夥，書齋甚至名為「寶董閣」，更值得一書的是，是作上吳氏鈐蓋的「寶董」方印便是沈氏當年倩人所治，輾轉由表兄傳到他手上，終於祖孫俱「寶董」。同樣的熱愛，同樣反映吳氏對文人畫、正統山水追求的還有梅景書屋另一件「無上神品」王時敏〈山水〉冊頁十開（上博藏，圖3），為王時敏76歲時的摹古畫作。根據吳湖帆《吳氏書畫記》，為了換得這件寶貝他可是付出了家傳的五件宋瓷呢。
賞玩自家收藏如此，那麼，幫友人鑑定又是怎生個情況呢？且看吳湖帆的密友、上海著名書畫藏家孫邦瑞藏的兩件作品。清初四王之一的王翬作〈翠微秋色圖〉（北京故宮藏，圖4），一江兩岸、若竄動般冉冉上升的山體、細密的牛毛皴，王翬以元四家之一的王蒙風格畫就繁茂幽深的秋景，用筆鬆秀自然、墨色層次豐富，是青壯年時期的特色。吳氏面對自己研究甚深的四王，在裱綾左側留下侃侃分析：「邦瑞我兄見示笪侍御題王石谷倣山樵小景，蓋四十歲左右極得意筆也……曩在故內府見石谷摹山樵（案：王翬字石谷，王蒙號山樵），畫上有煙客、南田題字，極盡推崇，與此筆法悉同，是亦石谷得意筆之又一證也。」句句中的，甚是犀利。而即使是流傳少、畫史上著錄也少的畫家之作，如清宮舊物元張觀、沈鉉、劉堪、趙衷、吳瓘〈五家集繪山水〉（北京故宮藏，圖5），他也能細細考證，糾出是畫在《石渠寶笈續編》裡作者歸屬的錯誤，進而還以本來面目，今天還可以在後隔水看到這段文字。
集古：吳湖帆收藏之古董珍玩
是什麼樣的環境模塑出一代大師呢？第二單元「集古」展出吳湖帆家族藏古器物，說的就是他的生長環境。原來吳氏梅景書屋收藏以書畫金石為大宗，鐘鼎彝器則多繼承祖父吳大澂齋收藏，展件中，除了部分印章、硯台為吳氏自己收得，其他泰半為齋故物。這些齋故物彷彿時光機的入口，帶領我們進入百年前的蘇州，來到孕育出吳湖帆的時空裡。
一切還得從關鍵人物吳大澂說起。其為有清一代的大吏、金石學家、文字學家，既研究也收藏。與金石、文字板塊息息相關的青銅文物尤為齋收藏特色，《說文古籀補》（1883）、《恒軒所見所藏吉金錄》（1885）、《齋集古錄》（1896）是為相關著書；此外他也有可觀的陶瓷與古玉收藏，陶瓷計有和古文字有關的陶器、瓦當，以及百件宋瓷的百宋陶齋收藏，古玉則橫跨良渚文化以至周代，並著有《古玉圖考》（1882）。
清末任薰等作〈齋集古圖〉（上博藏，圖6），就是時光機中的時光機。〈齋集古圖〉為吳大澂將所藏的青銅器製作成全形拓匯集而成，共分為上、下二卷。是次展出上卷，卷首任薰繪製的「吳大澂賞玩青銅器」正是說明吳湖帆成長背景的絕佳材料。只見在一座屏風暗示出的空間裡，吳大澂與友人相對而坐，周圍是琳瑯滿目的青銅器，它們如實地被描繪出來，大大小小、千奇百怪，一旁還詳細註明器物名稱，充分展現了吳大澂與他浩瀚的收藏，替接續的眾拓本完美開場，此情此景，或許也是吳湖帆記憶裡的童年吧。
存在於吳湖帆生活裡的，可能還有展中北宋〈定窯印花纏枝花卉紋盤〉（上博藏，圖7）。是盤為折沿、淺腹、平底圈足，印有纏枝花卉圖案，除了口沿外通體施白釉，白中帶黃、瑩潔可愛。舊藏記錄載為：「齋所藏宋磁第八十，窯第十三」，身分明確，屬於吳大澂百宋陶齋的一員。雖然百宋陶齋今已散佚四方，但顧廷龍《吳大澂齋年譜》抄錄的吳大澂〈百宋陶齋〉手稿仍載有55件汝窯和鈞窯，雖非全貌，足以遙想當年。此外，吳湖帆《醜簃日記》也說吳大澂收有一件定窯印花纏枝花卉紋盤，是不是就是展出的這件呢？
創作：師友及吳湖帆之創作
錯過吳湖帆的創作可不算了解他。第三單元「創作」便是吳湖帆的繪畫實踐，展出其與師長、藝友以及子弟的書畫作品，再現活躍藝壇的軌跡。
吳湖帆長於山水，兼擅花鳥，藝事發軔於兒時遊藝的怡園畫社，從陸恢學習，以清初四王入手，繼而對晚明董其昌下苦心，其後隨著時序推移，以往難得一見的古畫透過印刷技術發展變得可親起來，1930年代三度擔任書畫展覽審查委員，吳氏更得以親炙故宮唐宋元畫作，畫風終於上溯高古，開創後來廣為人知的青綠山水。1944年作〈層巖積翠圖〉（上博藏，圖8）就是青綠山水代表作。一幅畫是吳氏數十年的繪畫積澱，一幅畫是一篇藝術史，畫裡有宋畫的大山水，也有文人的筆墨況味。堂堂主山以層層皴染為基底，敷上薄薄的青綠色，周圍群山環抱，空氣氤氳，在深邃的空間裡蒼翠一片，更有意思的是，前景以純水墨畫就端凝、方稜的岩石，蟹爪寒林張牙舞爪屹立其上，形成有趣的對比，整體觀之，既雅致又有一股獨特的張力。
論及藝壇二三事，吳湖帆梅景書屋獨步一時，更參加過諸多社團，上海書畫會、上海藝苑研究所、正社書畫會……藝友自然也多，葉恭綽、黃賓虹、吳梅、沈尹默、吳待秋、馮超然、吳子深、張善孖、張大千、汪亞塵、姚虞琴、張大壯、劉海粟……作於1955年的合作畫〈劉定之像〉（上博藏，圖9）反映友朋交誼。劉定之是當時上海的書畫裝池大家，新中國成立後也幫助國家裝裱過不少名蹟，無人不曉的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唐孫位〈高逸圖〉、南宋梁楷〈八高僧圖〉都出自他的手筆，與書畫家們往來密切，頗受推崇。〈劉定之像〉便是眾畫家為這位「書畫神醫」合作的肖像，由肖像高手鄭慕康畫人，吳湖帆補景，梅景書屋弟子俞子才畫涼亭，女畫家周鍊霞寫鴛鴦，陸儼少作右端木石，何遂點樹葉，引首葉恭綽書「水檻遣心圖」大字，題跋冒廣生、黃葆戊、沈尹默、謝稚柳、姚虞琴，集佼佼者於一卷。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王正書〈齊家文化玉器考察及館藏吳大澂玉器的文化歸屬〉，《上海博物館集刊》，2005，頁237～254。
凌利中〈舊時王謝堂前燕─吳湖帆與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書畫鑑藏活動〉，《梅景秘色─故宮、上博珍藏吳湖帆書畫鑑賞精品展》，澳門藝術博物館，2014。
萬君超《百年藝林本事》，北京：中華書局，2014。
鄭重《海上收藏世家》，上海：上海書店，2003。
Clarissa von Spee《Wu Hufan：A Twentieth Century Art Connoisseur in Shanghai》，Berlin：Reimer，2008。
圖片提供｜澳門藝術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