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宋畫方面的研究向來是繪畫史中高手雲集的領域，10月31日於杭州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博物館舉辦的「宋畫國際學術會議」的與會學者更是其中一時之選，明星陣容吸引了650人親赴現場聆聽。會中海內外學者們發表近年的研究成果，並揭示了新的宋畫研究方向。早前浙江大學與浙江省文物局聯合出版了《宋畫全集》，蒐羅了世界大量公私收藏機構所藏宋代繪畫作品，以原有尺寸、細節放大、高清拍攝、精細調色的方式，全面地展現出了現存宋代繪畫的基本面貌，也成為學界倚賴的參考資料。在這基礎上，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博物館舉行了本次會議。
本研討會原本預定為小規模的工作坊，事前並沒有作太多宣傳，但隨著與會學者名單在網路上不斷轉載，明星陣容使得欲報名參加人數超過1000人。主辦單位因此特別準備網路現場直播，讓全世界的藝術史愛好者都能藉此參與盛會。「什麼是宋畫？」介紹會議主題的石慢（Peter Sturman）劈頭就說，「宋畫研究的範圍不只是宋朝，還涵蓋各種各樣的畫家、題目、內容，範圍大且複雜。」這個研討會籌組之際並沒有擬定宋畫範疇內的某一特定題目，而是廣泛邀請學者們發表近年的研究內容，因而報告的切入角度各異，研究方法也不盡相同。會中學者探討宋畫創作當時的歷史文化脈絡為何？畫作與宋代生活文化有何關聯？我們能否以畫作補充文獻記載的缺漏，進而增加對宋代的認知？這些發表題目多是近年來與會的諸位學者鑽研已久的成果，希冀嘗試回答上述的問題，有些已可在他們早些的專著或演講中發見端倪。在場許多聽眾提問紛紛，諸多問題雖然不見得具備畫史知識的基礎，但求知若渴的精神活絡了整體會議的氣氛。這次會議更難得的意外成果，或許是讓學術能夠直接面向大眾。
新角度：畫外之意
藝術創作時，畫家的思想理應布局先行。今日面對碩果僅存的畫作，將畫面當作重建過去歷史的蛛絲馬跡，這些畫告訴我們什麼？余輝（北京故宮博物院）帶我們再看北京故宮收藏、傳五代南唐周文矩的〈重屏會棋圖〉，首先他佐證徐邦達將此卷訂為北宋摹本，再根據南唐中主李璟設定的皇位繼承人順序與畫中人物位置進行排比，判斷〈重屏會棋圖〉描繪的政治場景發生於南唐保大末年，並為奉旨而作。從〈重屏會棋圖〉亦可窺見五代時局紛擾、政治鬥爭的亂象。此外，畫卷中在同個畫面裡呈現了過去、現在、未來，在畫面上可見時間連續性，顯示如此表現人物活動的手段在南唐已經慢慢鋪展開來。
喬迅（Jonathan Hay，美國紐約大學）則循線找到了為郭忠恕〈雪霽江行圖〉中描繪人物的畫家：趙光輔。根據史料記載，郭忠恕並不喜歡自己畫人物，曾將畫中人物留給另一位年輕畫家王士元處理。那麼，〈雪霽江行圖〉中的人物是否也假他人之手？如果是的話，又會是誰呢？他分析比對了〈雪霽江行圖〉人物與河南開封地域的畫風不相類，前者衣折少稜角少直線，身體藏在曲線之中，反而更接近馮暉墓壁畫與藏克利夫蘭美術館的宋〈蠻王禮佛圖〉，這樣的獨特風格可能與陝西長安－耀州地區一系列風格有關。出身耀州的趙光輔是宋太祖時期的圖畫院學士，到宋太宗時作為畫家已頗有名氣，因此喬迅推測〈雪霽江行圖〉人物或為趙氏手筆，或為受其畫風影響下的作品。
石慢（Peter Sturman，美國加州大學聖芭芭拉校區）講的是「文同〈墨竹〉的主題與主體性」，由於歷來我們只是透過蘇軾文字的描述去理解文同，對台北故宮藏〈墨竹圖〉與文同其人多有誤解。石慢藉由三篇早期文獻：宋朝王偁《東都事略》、蘇軾《石室先生畫竹贊並序》、文同《紆竹記》，重新「發現」文同此人原來是位在他人眼中有點怪異、並以道家思想入畫的人。透過使用《莊子》思想與書法的審美，文同〈墨竹圖〉表現的「物（自然景物）」、「我（畫家）」關係緊密，這個發展最終使蘇軾等文人畫家，得以推進「繪畫作為自我表述藝術」的觀點。
新觀點：別開生面
郭忠恕〈雪霽江行圖〉和趙幹〈江行初雪〉都有「江行」，是早期畫作中少數有畫題的作品，過往研究集中探討漁夫與江中捕魚的題材，或畫中的江南山水。劉和平（美國維斯理學院）脫離過去窠臼，試問：「我們為什麼不去看『江行』呢？」他將畫中人物分為四組，並解析這幾組人物的互動，強調比起漁夫更應重視「江行」。他並以徐鉉的〈流放詩〉佐證，認為趙幹〈江行初雪圖〉、郭忠恕〈雪霽江行〉此類「江行」畫作，展現了「流放山水」般的視覺語言。
李慧漱（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校區）談「郭熙與小景」，從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篇中提及的「小景」概念開始，論述所謂「小景」中的「小」並非形容詞，不是指面積大小，而是「小而簡逸」之景，亦有精雅一路「小筆」意思。最後並從〈早春圖〉的畫面中，辨識出郭熙所指的「小景」。
石守謙（中研院史語所）則倡議眾人關注金代畫史的研究，講題聚焦在公元1200年前後的中國北方山水畫，並帶出圍繞在這些畫作周邊的金代士人。從武元直〈赤壁賦〉與李山〈風雪杉松〉後的題跋可見一群金代文人的往來唱和，與他們的懷古心思。從馮道真墓壁畫與山西瓷枕紋飾可見，隨著1234年金被元所滅，這樣的金代山水畫觀眾擴及一般庶民。在1234至1260年之間，自認承襲北宋文化的北方士人經歷相當痛苦的一段時間，一直到1260年蒙元在北京建立大都，廣招官員之後，北方士人才有機會出仕。
新刻畫：別樣人物
孟久麗（Julia Murray，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森校區）以「宋代孔子畫像」為題，舉出近幾個世紀流行的孔子像都可追溯到宋朝，在石碑和雕版印刷書籍中廣泛出現。她將這樣的定式回追到一幅描繪孔子與顏回的畫像，在曲阜孔子家廟中所藏家譜被記錄為「小影」，這幅小影也影響了後來作為孔子「遺像」的全身畫像。最後，她認為南宋馬麟〈道統聖賢十三像〉中缺失的孔子畫像，較有可能與無名氏所作〈聖君賢臣全身像〉冊頁的描繪相似。
板倉聖哲（日本東京大學）以南宋梁楷〈出山釋迦圖〉上的「御前圖畫」款記，討論宮廷對於佛教禪宗畫的接受。現存許多以〈出山釋迦圖〉為題的古畫，以水墨描繪釋尊於夜晚出山的場面，蔚為主流，不過與其他禪宗畫畫題不同的是，這類作品並沒有典型的粗筆描寫，反而使用淡彩，令人聯想起著色畫的作品；並且，圖樣不僅描繪出山之後，也包含了成道之後的樣貌。因此推論，梁楷〈出山釋迦圖〉與馬遠〈禪宗祖師圖〉，可以理解成表現了從苦行釋迦聯繫到成道後說法的姿態。
陳韻如（台北故宮）剖析南宋劉松年畫的〈羅漢圖〉三軸，比對劉松年畫羅漢三軸與日本所藏羅漢圖中的母題，指出劉松年重視畫中山石。她說明劉松年搜集了各種不同的羅漢圖像，畫中的斜向屏風與〈孝經圖〉相像，許多細部，諸如織毯顏色與鳳凰圖式等都與宮廷有關，劉松年的羅漢圖是南宋宮廷內府收藏與畫院的成就，可視為南宋新樣。
新發現：另闢蹊徑
黃小峰（北京中央美術學院）透過時令花卉、動物嬉戲、嬰戲、醫藥等主題，以傳世宋畫數量最多的一類──團扇為題，討論端午節與團扇的關係。除了論證克利夫蘭美術館藏〈百子圖〉與波士頓美術館〈荷亭嬰戲圖〉與南宋理宗周漢國公主的出嫁有關、可能是皇帝賞賜的端午節物事之外，也以宋人〈觀畫圖〉團扇中的醫藥和頭骨的關聯，理解李嵩〈骷髏幻戲圖〉。
一般多認為總是繪畫作品先影響了版畫，然而黃士珊（美國萊斯大學）的研究重新修正了這一點。「從中古佛教版畫所見之宋畫元素談宋元轉折中『版畫』與『繪畫』的互動」，她以互動的角度重新評估宋、西夏、元之際的佛教版畫，尤以〈御製秘藏詮版畫〉摹本為主，看版畫如何在挪用繪畫元素之後，重塑自身語彙，並以高度流通性和複製性的優勢，反而成為與繪畫並駕齊驅的主要圖像庫，甚至反過來成為繪畫的圖源。
班宗華（Richard Barnhart，美國耶魯大學）是與會多位學者的老師，最後的主題演講以「清末宋畫的發現」為題，講述清末由於西方人收購宋畫的熱潮，大批偽作收藏於焉而生。那些被認為是宋畫而購至西方的畫作，往往是明清兩代宮廷或職業畫師偽造的。他將焦點聚集在一位大家較陌生的收藏家張蔭椿身上。佛利爾美術館藏有20多張由張蔭椿鑑定過的作品，班宗華對這些「宋」畫進行分析，進而更加瞭解清末鑑藏「宋」畫的情況與市場。
與會學者合影，前排右起：石守謙、班宗華、薄松年；後排右起：吳敢、余輝、板倉聖哲、孟久麗、李慧漱、石慢、喬迅、陳韻如、繆哲、黃士珊、劉和平、黃小峰。
圖片提供｜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