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大展，大展于右任──國父紀念館「于右任大展－辭世五十週年紀念」

200件，看完于右任的一生

95％作品在台首曝

半個世紀過去了，「于右任」在台日中韓已是書法的同義詞，為近代藝術史公認的書壇盟主。他一生的傳奇事功更廣為流傳，他是遭滿清通緝的政治犯，是流亡上海租界區的文人，是籌擘辦學的新式教育家，是為民疾呼的報界先鋒，是文韜武略的陝西總司令，是創建民國的革命元勳，是秉公彈劾的監察院之父，是最受推崇的詩壇祭酒，是無人能企及的千古一草聖。

今年適逢于右任生誕135歲，辭世50年。從日本東京藝術劇場、復旦大學歷史文物博物館、西安交通大學博物館等陸續舉辦紀念展，海內外各界無不追念于右任。11月6日至12月3日在台北國父紀念館二樓國家畫廊舉辦「于右任大展－辭世五十週年紀念」，由監察院、中華文化總會、中山學術文化基金會、國父紀念館、淡江大學為主辦單位，劉延濤文教基金會、廣興文教基金會、中華海峽兩岸文化資產交流促進會、日本拙心畫廊、陝西于右任書法研究會、中華民國書學會為協辦單位，展品囊括于右任自1917至1964年過世前約200件書作，舉凡大陸時期的魏碑、行、草書以至來台後的標準草書成熟期書作，對聯、條幅、四條屏、六條屏、橫披、扇面、冊頁、長卷、日記、文物，95％以上為在台首次曝光的作品，策展人張炳煌說：「看完一遍，就等於看完于右任的一生。」11月8日至12月3日於二樓東文化藝廊展出「于右任先生書法傳承展」陳列有于門劉延濤、李超哉、李普同、胡恆之書作。一樓東西文化藝廊則展出「于右任生平事蹟展」，以編年和圖文展示右老的畢生功績。11月9、10日並分別在國父紀念館及淡江大學舉行國際學術研討會，由台日中韓各地學者進行學術探討。一系列紀念活動是近年舉辦于右任展覽參與單位最多、展品最豐美、面向最完整、最大規模之盛事。

「為萬世開太平」

海內外粉絲朝聖致意

11月9日開幕式，嘉賓逾百人。有監察院院長張博雅、中華文化總會會長劉兆玄、中山學術文化基金會董事長許水德、總統府國策顧問黃光男、淡江大學校長張家宜、于右任公子于中令、劉延濤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劉彬彬、日本拙心畫廊代表西出義心、陝西于右任書法研究會代表鍾明善、策展人淡江大學教授張炳煌、中華海峽兩岸文化資產交流促進會名譽理事長王水衷、全球中華粥會總會長陸炳文，另有書畫名家李奇茂、歐豪年、鄭善禧、傅申、廖禎祥、連勝彥等藝壇人士，其中傅申特在展出前一天返抵國門；歐豪年特別賦寫詩文致贈于右任三公子于中令；鄭善禧則慨然將他在1998年繪寫的于右老畫像於現場參與展出，場面熱烈，冠蓋雲集，為近年國父紀念館最高人氣的開幕盛會。當日及10日上午分別由監察院院長張博雅主持向國父紀念館于右任銅像及陽明山于右任墓園致敬活動，來自中國、日本、韓國、台灣向右老致意的參與者有近百人之多。

右老弟子李普同曾記錄：「近年（時為1962年）于師應人求書，據先生哲嗣望德兄估算每年將達三千人次左右，在這數年間由我經手者約有五百餘幀，其中日本方面與華僑各有百餘人，省內愛好者二百餘人，但絕無一件曾接受過人家的潤資報酬。」右老粉絲遍及海內外老中青各世代各階層，魅力無遠弗屆，究其根源，除右老的書法成就，更多的是他的人品。據尋訪海內外、研究數十載完成《于右任書法全集》36卷的鍾明善說明右老寫最多的就是「為萬世開太平」之句，可示右老心跡。今日右老現存書作以到台灣後之標準草書風格為多，也是方家討論最多之處。本展規模宏大，下文謹就展中首次在台曝光右老最早書作，以及首次來台日本珍藏中之驚動兩岸的右老日記，介紹與讀者共饗。

最早的作品

◆1917年作〈姜如農和陶停雲〉四條屏與〈于髯翁書札墨跡〉

于右任一生的書作風格，已有不少研究者分期討論，對於右老最早期的書風皆指向帖學的影響。右老生於1879年，時乃清光緒年間，學子們為科舉考試，趙孟頫千字文以及唐宋諸名家的楷法，應都是入門之徑。

展中可見有年款、最早的書作為1917年二月行書〈姜如農和陶停雲〉四條屏，詩作：「停雲停雲，淒兮以雨，寒魚聚沫，伊于誰阻，遊覽天末，一室獨處，車馬粼粼，寧我不佇，今日何日，春雨濛濛。魚龍夜吼，波送九江，念我良朋，笑傲北牕，道阻且長，誰能往從。」其用筆放逸，結體縱勢開張，通篇風格豪放，磊落跌宕，頗具黃庭堅體勢風格，此作寫於右老訪碑前，六朝碑版之風尚未明顯融入，另一件未屬年款的早期作品則藏身於〈于髯翁書札墨跡〉中，此冊頁最初藏家為陝西人，集右老在大陸、從早期到任監察院長之信札，甲戌年（題籤誤寫為甲戊）在上海裝裱，第一開書信：「今日敝處實在拮据，請公為立卿稍為設法，一星期中由鄙歸趙也。龍門兄閣下，右□」，筆法靈活變化，兩個「為」字尤值一觀。此兩件作品的落款「右」字筆法結體似，可相參看，為右老的早期書風、際遇增補史料。

上海鬻字．不屈不撓四次辦報

為探求這二件作品的背後故事，可從右老的早期漂泊人生說起，上海是于右任大江大海人生的第一站，也是一輩子不賣書法的例外時期。出生陝西的右老，又因何故到上海？

于右任年甫弱冠即被視為「西北奇才」，25歲中舉人，但因刊印《半哭半笑樓詩草》譏諷時政，1904年遭陜西總督升允以「逆豎倡言革命大逆不道」等語，並附上《半哭半笑樓詩草》密奏朝廷，清廷遂革去功名、通緝追查。于右任亡命上海，貧困無親，全靠四方朋友接濟支持，並得馬相伯之助入震旦公學，以「劉學裕」之名入學，在此年加入光復會。1905年，震旦公學學潮，學生籌備新校，于右任被推為五位幹事之一，于右任取《尚書》句：「日月光華，旦復旦兮」中「復旦」二字，定名新校為「復旦公學」（今復旦大學前身），以示不忘震旦及復興中華之意。此時，于右任因經濟拮据，於是訂定潤格鬻字，但未有名氣，求書的人很少。第一個月因朋友捧場，賣了30多幅，第二個月只售出三、五幅，第三個月僅有一人上門，至第四個月，于右任乾脆取消潤例，不再鬻字。

1906年，于右任於東京會晤孫逸仙，正式加入同盟會。1907年4月2日于右任於上海創辦《神州日報》，因隔鄰失火，殃及報社；1909年5月15日又創《民呼日報》，因抨擊官府被陷入獄，8月14日被迫停刊，10月3日再創辦《民吁日報》，旋因揭發日本暴行而遭查封，僅存47天。于右任屢仆屢起，1910年10月11日再創《民立報》，成為當時革命菁英凝聚之處，全國響應。民國創立後，1912年1月1日孫中山就職臨時大總統，後于右任被延攬為交通部次長，1912年2月4日孫中山辭臨時大總統，于右任亦辭職回上海主持《民立報》，是年開始蓄鬚。

《民立報》在二次革命失敗後被禁，於1913年9月4日被迫宣布停刊，于右任再赴日本，回上海後籌辦民立圖書公司，但因資金不濟而結束。而此後三年，于右任受命於孫中山往返於上海、北京、陝西間，策畫討伐袁世凱。1917年，因陳樹藩阻擾，討袁之事不成，于右任返滬，偶鬻書自給。1916年3月23日《申報》上刊登「于右任賣字」廣告：「楹聯三尺至五尺兩洋、六尺三洋、八尺四洋；屏條每幅同上，整張倍；堂匾每字一尺一洋、尺半兩洋、三尺四洋；千四百二十七。收件處：上海打鐵浜一百三十號關中于公館，法界天主堂街民國日報」。1917年，于右任作有〈海上寄懷京友詩〉：「畫彩雲車夢裏身，輪君冷眼看京塵，天荒地變神州淚，閑煞江南賣字人。」詩句中的「賣字人」即為于右任的自稱。這時期可說是于右任在革命和新聞事業上最黯淡的日子，詩作中流露出抑鬱情懷。我們不清楚于右任這次的鬻字生意是否順利，至少在1932至1935年的《申報》上，所刊登的古今書畫展售廣告作品價目清單中，有12次出現多件于右任的作品，或可證見右老的書法在1930年代已獲有市場肯定。

實在拮据．向龍門兄借點錢

〈于髯翁書札墨跡〉中的第一開書信，提到了「立卿」、「龍門」二個關鍵名字。于右任因經濟拮据，代朋友「立卿」寫信給「龍門」兄借資，有可能是立卿向右老借錢，右老沒錢只好向龍門借錢，並向龍門保證一星期內必定還錢。「立卿」是張立卿，他1887年生於陝西省三原縣，和于右任是同在三原縣毛氏私塾念書的同學，二人情誼篤厚。1903年陝西鄉試中，于右任中舉人，張立卿中貢生。次年，張立卿在知悉于右任遭清廷嚴令追捕而亡命上海後，棄功名於不顧，趕赴上海追隨，後在右老的開導下，他在1905年留學於日本東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系。1906年秋，同盟會陝西分會在東京成立，張立卿與井勿幕、趙其襄等參與籌備成立大會，成為第一批陝西籍同盟會會員。會後，他積極主動完成分會布置等各項革命工作。同年9月，于右任由上海到東京考察日本新聞事業，並募集回滬辦報的經費，張立卿毅然將變賣家產所得的留學費用300多銀元全部捐出，並和于右任一起回國辦報。在上海辦報期間，張立卿一直負責總務工作，長達七年之久。「龍門」為李述膺的字，李述膺和張立卿同年，為陝西耀縣人，15歲參加童試，後被薦赴日本留學，先後入東京第一、第七高等學校，求學期間加入同盟會，為東京陝西同盟會刊《夏聲》雜誌主要撰稿人之一；辛亥武昌起義，應于右任之聘回國，任上海《民立報》編輯，二次革命失敗後赴日本入早稻田大學學習。1915年任《中華新報》編輯長。于右任、張立卿、李述膺三人都是陝西同鄉，都是同盟會成員，書信雖未署款時間，但依書風和內容等時空相應關係，或可推測當在三人都於上海《民立報》為同事之後，此書信應寫於1910年代。

日人風靡崇敬

西出義心．後藤朝太郎．金澤子卿

展中200件于右任的作品，有50餘件為日本京都藏家西出義心所提供。西出義心今年已高齡82歲，因對右老的崇敬仰慕，約在20年前開始收藏，共收有右老生前使用的毛筆、長衫、雜記、日記、書作、書卷等，約有150多件書法作品。他甚至在不懂中文的情況下，努力研讀如劉延濤《民國于右任先生年譜》等相關介紹，終在2012年著作出版《金錢糞土の如し：于右任傳（視金錢如糞土—于右任傳）》。

日人對于右任書作的寶愛珍視，最早可見於1942年日本早稻田大學教授、書法家後藤朝太郎的〈中國書法的特質和將來性〉：「我往來於華南華北的城鄉凡四十餘次，期間曾與各階層的文人墨客接觸。整體來說，書法風格卓越高超者，首推于右任先生為第一人。先生的書法運筆之妙，出神入化，如天馬行空不受羈絆……所以于右任被公認為當代第一。他完美的人格表現於書法上，以精神融會其中，絕不以筆端的小技巧為滿足，甚至可以說，他的筆下凝聚了大陸山川博大的精神。」而這篇文章後來被金澤子卿讀到，金澤氏自此對于右任生憧憬之情，潛心標準草書的研習，終在1962年經李普同引薦，參加了台灣為慶祝于右任八十華誕所舉行的「中日文化交流展」，並受到了于右任的親切接見，成為右老的唯一海外弟子。1969年他在日本成立「日本標準草書研究會」，大規模推行標準草書。1996年，金澤氏因對中日文化的宣傳及本人的書法造詣，特別是對於右任標準草書在日本的推廣貢獻，獲得了日本天皇親自授予的國家級五等瑞寶勳章。

最後的遺歌

◆1962年日記「葬我於高山之上兮……」

西出氏收藏中以右老1962年的日記成為最引人關注的焦點。在未曝光面世前，曾引起一場不小的風波爭論，而這也與金澤子卿有關。樸素的黑藍色32開本小日記，在1月24至25日間，于右任以鋼筆寫下了聞名的遺歌：

（天明作此歌）

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2）

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1）

天蒼蒼，野茫茫，山之上，國有殤。（3）

右老在清晨拂曉之際寫下此歌，並在完成後，於下方標注數字以調整詞句順序。往前翻閱，可明白這首遺歌幾經醞釀，1月12日：「我百年後，願葬於玉山或阿里山樹木多的高處，可以時時望大陸。我之故鄉，是中國大陸……」加注：「山要高者，樹要大者。」1月22日又記：「葬我於台北近處高山上亦可。但是山要最高者。」1964年初右老因牙痛拔牙，意外的引發高燒不退，11月10日在右老彌留之際，長公子于望德請監察院副院長李嗣璁、監委劉延濤等人見證，打開保險箱，結果只有一支鋼筆、數方印章、幾本日記和三公子中令為留學而向銀行借貸的帳單，及其他一些帳單；再有，就是夫人高仲林早年親手縫製的布鞋襪，並無遺囑，只有在日記裡看見這首預囑的遺歌。右老任監察院長長達34年，居高位而兩袖清風，對照古今官場要員政客，令人由衷敬佩。遺歌在台灣發表時，標題作〈國殤〉，中國《人民日報》發表時改為〈望大陸〉。但不久，又出現以毛筆書寫的遺歌發表在報刊媒體上，此作沒有右老署名，也沒有日期，此後印行在諸多出版品上。

不少敏銳的鑑賞家對此墨跡心存疑問，認為與右老該時期之作結字、筆力、神韻不似。2006年復旦大學召開「首屆于右任國際學術討論會」揭開了謎底。此墨跡本為右老弟子金澤子卿所書。于右任病逝後，他以草書寫下此歌以表懷念，在一次來台時，他將此幅書法帶上請同道欣賞，不料在場的一位記者誤以為是于右任的遺墨，攝影發表在報紙上。金澤子卿看到報刊後，深感愧疚與不安，但基於種種原因並無勘誤澄清，多年後他因年事已高無法參與復旦大學研討會，委託日本高崎書道協會副會長天田研石，在討論會上適時地將此事公開。此後，遺歌沒有兩個版本，只有日記裡的右老親筆手稿。

于右任大展－辭世五十週年紀念

展覽地點：台北國父紀念館 展覽時間：11/6～12/3

國父紀念館「于右任大展－辭世五十週年紀念」主視覺。

開幕式貴賓合影，前排左起：鍾明善、淡江大學校長張家宜、劉兆玄、張博雅、許水德、歐豪年、李奇茂；後排左起：王福林、熊杰英、李冰、王水衷、廖禎祥、張華慶、于中令、西出義心、張一千、蘇士澍、石漢基。

圖片提供｜國父紀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