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下了絢爛奪目的日本和服,2014年11月起,荷蘭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的展櫃裡,換上了一系列和中國文人以及其生活相關的畫作精品。在各式文人畫題材當中,「墨竹」是其中最為特殊的題材之一。和歐洲繪畫傳統中「繪畫的濫觴」寓意一樣,中國墨竹畫的源起也有一個浪漫的傳說。元代(1271~1368)夏文彥(約活動於14世紀上半)的《圖繪寶鑑》記載:「……月下獨坐南軒,竹影婆娑可喜,即起揮毫濡墨,模寫窗紙上,明日視之,生意俱足,或云自是人間往往效之,遂有墨竹。」
在歐洲藝術史的脈絡裡,戀愛中的女子為了思念即將遠去的情人,而將他的影子描繪下來,成為繪畫的起源。而中國文人風雅地在月下夜裡,觀賞著書齋之外所栽種的竹子投映在紙窻上的影子,興之所至,遂拿起書桌上的墨筆,信手揮灑將之描繪下來,則成為中國墨竹畫的濫觴。自文人畫興起以來,墨竹更成為文人喜愛描繪的母題之一。竹和蘭、梅、菊同被稱為「四君子」,深為文人所喜愛。尤其是竹具有脫俗的風姿且有節,因此文人們將它比喻為「節操」,珍視為君子中的君子。加上墨竹原先乃肇始於「竹影」,因此描繪墨竹,可以說就是在描繪君子的影子,無疑更成為文人們投射自我的象徵。如18世紀畫家江鼎的〈墨竹〉對幅(圖1),多以偏鋒且有稜角的筆觸,發揮極富個性的筆墨韻致,描繪了「竹石」這對於文人而言極為雅致的母題,或可視為畫家個人執拗、不妥協的自我指涉。
中國江南瀟水和湘江一帶,氣候濕潤多雨,特別適合竹子的生長。「瀟湘」一辭,最早見於《山海經.中山經》:「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浦。」;屈原在《楚辭.九歌》中亦有〈湘君〉、〈湘夫人〉兩首,藉由歌頌帝舜的妃子娥皇、女英兩人,因哀悼舜之崩殂,投湘江以殉,化為湘水之神的浪漫美麗愛情故事,抒發其懷才不遇,而遭貶謫流放的悲苦心緒。此後「瀟湘」一詞廣為流傳,文人墨客以此賦詩,不斷地賦予新的內容,成為美的象徵。因為瀟湘多竹,畫家在描繪「瀟湘夜雨」時,多以江邊竹林為題材。展出的一件高羅佩(R. H. van Gulik)舊藏,17世紀末18世紀初悟齋〈墨竹〉四條屏巨製(圖2)上有畫家自題:「書牕開竹裏,未夕影先寒。茶熟煙和響,碁閒帶雨看。晝日時有露,夜月不分竿。猛起秋風處,鳴鸞偉彩翰。」娓娓道出了文人在書齋裡有關於詩、畫、棋、茶的生活情懷。
傳說娥皇、女英因思帝舜之痛,淚沾湘江畔上的竹子,使得此處生長之竹在表皮上有著許多斑點。這種竹子被稱作「斑竹」,又有「湘妃竹」、「湘竹」或「淚竹」之稱,由於竹斑極為漂亮,常被用來作為家具、竹簾、甚至是文房用具,如筆架、筆管、筆筒、臂擱等的材料,是文人也多喜用之,為其書齋和居室更增添一分風雅。配合書齋的主題,展覽中還特別擺置了家具與文房用具,在一件18世紀的〈黃花梨木平頭案〉上(圖3),擺設了一件17世紀景德鎮〈青花釉裡紅蓮花形水注〉(圖4),透過陶瓷工匠的巧妙設計,含苞待放的蓮花是水注的出水口,捲起成杯形的蓮葉是盛水之處,花葉之間由蓮莖相接,葉旁的蓮蓬則是擱筆之處,十分精緻小巧;還有一座萬曆年款(1573~1619)的〈青花筆山〉,下方繪有磯石與波濤紋,上有五龍飛舞,富麗至極(圖5)。除了文房器用之外,還特別展出了19世紀畫家宋伯魯(1854~1932)所繪的〈憩園圖卷〉,此一作品承續了元代以來書齋山水的傳統,以冷逸清新的筆調,描繪了文人的隱居生活(圖6)。




除了書齋,園林也是文人生活中重要的一環。在中國藝術的脈絡裡,園林本身就是一種藝術的表現形式,造園更是藝術創造的過程。此外,由於園林和繪畫、書法以及詩文的緊密關係,使得園林不僅僅單純是主人個人情志的表達,也是人與自然之間的相應。園林本身更被視為是「微型的世界」,壺中的天地。展出的17世紀末18世紀初揚州職業畫家袁江(1662~1735)的〈東山別墅〉,展現了園林主人在其所營造出、如仙境一般的園林裡的適意生活。
此外,在日本的文化脈絡和社會階層裡,並不存在所謂「文人」的階級,然而透過漢學的傳播,在江戶時代興起了南畫畫派,此一新的藝術科別。所謂「南畫」指的是日本模倣自18世紀由中國傳入的南宗文人畫,藝術家透過木刻刊行的版畫、畫譜,以及繪畫作品,倣效中國文人畫或繪製文人題材的作品。例如日本畫家岸駒(1756~1839)所描繪的〈冬夏山水〉對幅(圖7),即分別以文人煮茶濯足的夏景山水,和文人在梅花盛開的時節登樓觀月的冬景山水為主題。以健勁、豪放風格著稱的日本19世紀末畫家鈴木松年(1848~1918)的畫作〈夏景山水〉(圖8),則以濃淡淋漓的筆墨,結合攝影術的取景方式,描繪夏天雨後鬱鬱蒼蒼的景致,為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日本南畫開另一個新的篇章。

圖片提供|王靜靈(荷蘭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中國藝術研究員)
作者|王靜靈(荷蘭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中國藝術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