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門典藏喜馬拉雅地區宗教藝術文物的美國紐約魯賓美術館（The Rubin Museum of Art），即日起至4月13日止，舉辦「普明大日如來觀修導引圖冊（The All-Knowing Buddha：A Secret Guide）」特展。其中主要展品乃是一套多達54開，並以藏傳佛教之普明大日如來（Sarvavid Vairocana）為主尊的藏傳佛教觀修導引圖冊。這套精美冊頁可能製作於18世紀晚期，由當時一位蒙古籍贊助者要求訂製，內容描繪普明大日如來修行儀軌中的觀想步驟。修行者接受上師的口傳灌頂之後，便可跟隨本套圖繪引導加以精進實修，祈求達到證悟境界。本冊頁的繪畫風格融合當時西藏與中原兩地的美學表現，彰顯跨文化的藝術特徵。根據館方指出，與此畫內容類似的作品現知世上僅存兩套，如今有幸能全本展出，相當難能可貴。
1923年，在內蒙地區活動的比利時傳教士拉斐爾．維伯斯神父（Father Rafael Verbois），收藏此套圖冊稍後並攜往歐洲，成為比利時安特衛普水上博物館（Museum aan de Stroom）的典藏品。這次透過魯賓美術館的特展，本作才首次呈現於美國觀眾面前。為了讓大眾瞭解藏傳佛教藝術，館方策展人Karl Debreczeny和Elena Pakhoutova特別出版解說圖錄，書中不僅重新檢視此套冊頁的排列順序、風格來源和歷史脈絡，更詳細說明圖像背後的修行儀軌與象徵意義。最後除了以本套圖冊作為展覽主軸，館方還陳列館藏和對外借展的大日如來之相關作品，包括大都會博物館藏及私人收藏的鎏金銅佛像（圖1、圖2）和唐卡繪畫等。
遍照東亞的大日如來
大日如來，又名毗盧遮那佛，梵語為「摩訶毗盧遮那」，意即大光明遍照，或是遍照一切處。據說此尊如來的光明照亮宇宙一切萬物，有著無絲毫阻礙的意義。從八世紀以來，大日如來的信仰遍及東亞。尤其是密宗派系，更將大日如來視為重要的修持主尊之一，是金剛界五方佛的中心。另外，藏傳佛教主張修行者透過靜坐、持咒與觀想，轉化自我的身、語、意，進而與本尊融合為一，是證道得悟的關鍵。這本圖冊即描繪修持普明大日如來儀軌的觀想過程，立論原出自一系列的教授，名為《一切惡趣清淨經法》（The Purification of All Bad Rebirths Tantra）。由於此本圖冊並無文字描述，所以後世無法確認其儀軌內容。但是館方透過初步的分類，大抵將圖冊主題分為六段觀想過程。以下略舉各例說明。
前行法
此套圖冊的第一開到第九開屬於前行法的部分，描繪皈依與發心的修行者。佛教的皈依，一般乃是皈依佛、法和僧三寶，但是許多密宗派別因為強調傳法上師和修法本尊的重要性，也會把上師和本尊兩者納入皈依的唸誦詞句中。透過皈依儀式，修行者得以受到護持，並獲得指引修行之道。皈依之後，便是發菩提心，對一切有情眾生產生慈悲善心。在進行前行法的過程，修行者不但要口誦誓詞、心中觀想，更要使用如金剛鈴、金剛杵和搖鼓等多項法器，以及特殊手印以召請與獻供。這些法器和手印都蘊含深刻意義，譬如金剛鈴、杵象徵著智慧與慈悲。另外，在這幾開當中，觀者亦可見到以大日如來為主尊的圖像特色。例如觀想自身與本尊、專注於本尊的種子字，以及本尊化光照射在修行者身上。藉由細膩表現的敘述圖繪，來幫助修行者順利修法。
對生觀想
本階段的儀軌圖繪是從第十開至第16開總共七幅，描寫修行者逐步觀想進入大日如來的壇城或曼陀羅，並且觀想自身端坐中央，持念祈請本尊。此刻觀想間首先出現降三世明王（Trailokyavijaya），祂是佛教密宗五大明王之一，主要鎮守於東方，幫助修行者去除外界物質的障礙，並消除世間眾生一切貪、瞋、痴之念頭。與前組的圖繪表現一樣，修行者坐在木質法座上，從四分之三的整體身像逐漸轉為正面肖像，暗示著他正在呈現出本尊特質的變化。在誦詞觀想期間，修行者還需獻供和施展手印，咒語和光芒代表著本尊即將化現。
舉例來說，在第11開當中（圖3），中央修行者端坐法台，開始在自身心眼處觀想大日如來的曼陀羅。他的前方擺放一張長桌，桌上放置各類法器，如金剛鈴、金剛杵和白色法螺等。兩旁高聳的樹木上，掛著長絹布製成的紅色吉祥哈達，樹根部分長滿奇珍異寶。修行者的左右手掌心出現根本種子字，然後其外出現環形的16字本尊咒語。當修行者持誦時，這些咒語便散發光芒。四周彩雲飄散、香花圍繞，呈現神聖莊嚴的氛圍。此開整體風格融合西藏與中原繪畫，這項特色一直貫穿於全套圖繪冊頁當中。
而在第15開內（圖4），修行者手中的金剛鈴、杵化現出五種聖物（十字金剛杵、蓮花、法輪、金剛杵和寶珠），用以供養端坐彩雲之上的五尊神祇。修行者前方有象徵吉祥的白象與獅子銜著蓮花，四周還有八位天女，分別手持供物、法寶，歡欣愉悅地舞動身軀。修行者就在豐富的觀想世界中，完成此部分的儀軌。此外，根據館方指出，若以人物面容的畫法判斷，此作極有可能完成於乾隆朝後期。而八位天女的造型，亦可能是畫家臨摹取意相似主題的金銅造像得來。
自生觀想
本組圖繪從第17至29開，共13幅，主要描繪自生觀想本尊的儀軌。透過這個步驟，修行者能夠擁有主尊——普明大日如來的神聖特質。修行者坐在一朵盛開於海面的藍色蓮花上，海洋可能就是輪迴欲海的象徵，而蓮花則代表出脫開悟。修行者透過觀想大日如來，並口中持誦咒語，逐漸幻化自身為本尊身形。此時修行者已不再是凡夫之身，他的身、口、意皆被淨化，獲得與本尊同樣證悟的境界。之後在曼陀羅的周圍，出現五方佛與護法神，並以一輪明月表示修行者已體證空性。本階段的許多觀想要素，都是以修行者自生本尊端坐中央，以體現內在智慧，而外部則以曼陀羅圍繞。五彩光芒從修行者的頭頂放射、咒語從修行者的口中發出聲響，由此一切有情眾生得以解脫輪迴。
就像第18開（圖5），透過持誦大日如來的咒語，咒音能貫穿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經由觀想大日如來的曼陀羅，光芒能夠遍照有情眾生。在修習的過程中，聲音、文字、色彩和光芒都是證道的途徑與象徵，尤其本開冊頁上出現的五彩光芒，更是實修的最高境界。圖冊下方描繪海洋，一般象徵六道輪迴，但在此卻出現龍王禮拜的場景，其旁還有神龜持珊瑚與巨蚌含珍珠的圖像，這些都可以解釋為龍王護持的意涵。此外，在第21開當中（圖6），修行者端坐於中央的藍色蓮花之上，雙手持金剛鈴、杵成交叉狀。四周呈現三層環狀的咒文，並放射出八道祥雲，其中包括的四方城門與十字金剛杵，象徵修行者對大日如來的壇城已觀想完成。圖繪中的咒字描寫清晰，推斷應是由專業人士書寫而成。
接下來在第22開裡（圖7），修行者的身軀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輪明月，這表示空性智慧的展現。從月輪出現兩道雲彩，中有藍色身軀的明王身著虎皮裙，手持金剛杵，正在驅逐惡鬼，代表透過佛菩薩護法的忿怒化身，來消除眾生種種惡性。最後，頂層乃是大日如來、金剛薩埵（Vajrasattva）與降三世明王。畫面中出現的蓮花與葉瓣之繪製，其風格單一制式，推斷與中國傳統版畫的關係密切。在第24開內（圖8），修行者接續觀想自身向著四周十方放射五色虹光，並建立起雙層的金剛護輪。外層是由十字金剛杵組成，而內層則是由一般金剛杵所建構。這種萬花筒形式的彩色虹光描繪手法，經常可以在明初的宗教繪畫中見到。
大日如來在密宗中有著多種形象，在本套圖冊第27開的大日如來呈四面的法相（圖9）。主尊身旁脇侍金剛薩埵與佛母，身白如雪並穿戴精美的衣物裝飾。中央修行者原本的形象此時幻化為如來本尊，彼此融合為一。其上的明月代表證悟空性，而兩旁的城門，則象徵已經進入主尊的壇城當中。若細心比較此套圖冊的各開作品，觀者可清楚發現筆法不一，由此推斷本冊並非由單獨的繪者完成，應是一件出自於工作坊的成品。第27開的大日如來形象，所根據的是印藏地區繪畫傳統，特別是色彩和飾物多屬印度風格。另外，本開下方還有六位身著中國文官裝扮的人物，正禮敬三尊佛菩薩。
觀想佛傳
在自生觀想本尊之後，修行者接著觀想佛傳，這也是第30至38開的描繪主題。一般記載中的佛陀生平事跡很多，但總括來說有數件事最重要，分別是白象入胎、誕生藍毗尼園、通達五明、精通武技、皇宮生活、逾城出家、苦行、接受乳糜供養、降魔成道、鹿野苑初轉法輪、入涅槃。在這組圖冊當中，較為特別的是畫家以兩種形式來描繪佛陀證悟，一種是傳統大乘的表現方式，另一種則加入密宗成分，以大日如來的化身來詮釋。最後創作者並以圖繪順序的排列方式，來凸顯密宗修行儀式的優先性。
例如在第32開中（圖10），便描寫佛陀年輕時做為王子的模樣。此時他正在宮中享受榮華富貴，不但兼擅騎術射箭等武藝，對於各門學問亦頗具成就。圖中的角色描繪都以中國人物面貌為主，並不是佛陀原生的印度樣貌。此外建築元素如磚瓦、棟樑與地板，都可在中國庭園繪畫中見到。尤其在本開當中，佛陀身為太子的形象一再出現於三個不同的場景，正是所謂「異時同圖」的表現方法，都顯示繪者熟識中國的圖繪傳統。
第37開（圖11）描繪佛陀成道的景象，最主要的特徵便是頭光與佛髻的出現。在本修持儀軌當中，祂也是大日如來的化現，實踐佛行並教導佛法。此時有各大羅漢、菩薩、天神與護法圍繞於佛陀身邊。在本開當中，佛陀教法具體展現為經書的形式，並出現於上頭兩端的雲彩之中，其他出現的還有尊崇上師與空性明月的形象。細心的觀者可從本幅發現周遭神祇裡，出現中國儒家與道家人物，可以推測這是受到中國晚期三教混合的影響。此外，畫面左上角上師的衣飾左右露肩繪製失誤，或許是製作者不熟悉藏傳佛教傳統所致。
生起所依
這段觀想內容大體來說都與前面幾組相似，只是用不同方式來生起所依各類主尊，約有七幅作品（第39至45開）皆屬此類。此時大日如來時常出現於修行者的面前，而且為了消除障礙與淨化罪業，金剛薩埵也不時現身。經由多位佛菩薩的庇祐與加持，修行者獲得證悟並散發光芒，遍布十方，幫助有情眾生解脫輪迴。例如第39開（圖12），修行者坐在山岩上觀想成為白色的金剛薩埵，其下有三個種子字，由此來淨化自身的罪業。圖中出現的河岸與船隻，有著「此岸喻生死、中流喻煩惱、舟筏喻般若、彼岸喻涅槃」的佛教隱喻。在畫面左上方，藏身於山林之後的白色藏式佛塔和精美中式樓閣，應該是指中國境內知名的佛教聖地——山西五台山。自古相傳此山乃是智慧第一文殊菩薩的道場，一直被各地佛教徒所尊崇。此開景物畫風與中國江南繪畫傳統相似，或可推論製作者的地區身分。
超薦亡者與結行
由於普明大日如來在密宗亦是渡亡超薦的重要神祇，因此圖繪的最後部分，便以超渡亡者為主，最後加以結行迴向。本組圖繪從第46至54開共計有九幅，首先描繪的是修行者坐於大日如來壇城的南方入口，除了持咒觀想，也請求金剛薩埵降臨除去罪障。在薦亡部分，修行者則要於壇城的城門上，仔細觀想亡者的身軀、衣飾和姓名。在祈禱過程中，修行者持續唸咒與使用法器，召請並觀想五方佛，藉由佛菩薩與金剛護法之慈悲力量，帶領亡者魂魄進入壇城中。在一聲聲咒音祝禱下，不但亡者的業障得以淨除，六道輪迴中的一切眾生也得以離苦得樂。最後修行者便以迴向祈願的方式，圓滿結束此次修持儀軌。
綜觀本套圖冊的形式風格與內容意義，可推論此作應出自中國畫工所組成的作坊，且是由西藏密宗喇嘛指導之下的成品，期間或許還受到蒙古籍訂製者的個人要求。因此，全套冊頁反映混合多重地區風格的視覺語彙與文化符號。這本圖冊不僅描繪藏傳佛教修行的內容，更充滿中國傳統的繪畫要素，例如華麗的青綠山水和人物樓閣表現。即便身為印度裔的佛陀（悉達多王子），也轉變成為漢人樣貌。此外，為了讓修行者能夠清楚掌握藏密主尊複雜的修持儀軌，提供一套正確且清晰的輔助圖繪，便是本冊的創作目的。經由持續的觀想訓練，修行者得以證道而與佛陀無異。近年來，藏傳佛教藝術在歐美與亞洲等地逐漸受矚目，神祕陌生的法像器物，總會引起大眾的好奇窺探，但事實上，卻少有人知曉這些炫目形象背後的真實意義。希望透過這次特展，觀眾能聚焦細觀展品，了解跨地區的文化交流，更能學習到藏傳佛教豐厚的教義內容。
圖片提供｜紐約魯賓美術館（The Rubi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