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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神行旅──上海博物館「絲路梵相—新疆和闐達瑪溝佛教遺址出土壁畫藝術展」

諸神行旅──上海博物館「絲路梵相—新疆和闐達瑪溝佛教遺址出土壁畫藝術展」

上海博物館「絲路梵相—新疆和闐達瑪溝佛教遺址出土壁畫藝術展」
巴基斯坦2〜3世紀鬼子母夫婦像,高105公分,巴基斯坦白夏瓦博物館藏。(非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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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佛國于闐地處絲路南道,由印度本土、犍陀羅傳播的佛教文化,透過于闐映射到中原乃至於東亞,是中古時期重要的佛教文化圈之一。于闐的疆域大抵相當於今日新疆塔里木盆地南部,佛教考古成果以策勒、于闐兩縣境內最多,並以達瑪溝為中心,在其北部區域發現許多重要遺址,例如哈德里克(Hadlik)、老達瑪溝(kona Damago)、丹丹烏里克(Dandan Oilik),可惜較早發現的遺址多曾遭外國探險隊探察,發掘出的文物多數流散至各國博物館與研究機構,增加了整合研究工作的困難。

2000年時,牧羊人在達瑪溝南部托普魯克墩發現佛教塑像,從此開啟後續的考古挖掘,2002〜2013年期間,中國社科院考古所新疆考古隊在托普魯克墩陸續發掘一號(佛塔)、二號(佛殿)和三號(僧院)遺址。托普魯克墩遺址有佛塔、佛殿、僧院,顯然是一座組成完整的佛寺,考古隊認為該寺興盛於唐代,遺址並出土了許多7〜9世紀的珍貴文物。本次上海博物館舉辦的考古展覽即以托普魯克墩的壁畫為主,輔以周邊其他遺址的壁畫與文物,是這些珍貴的壁畫首次出疆展出。

過往塔寺如林

5世紀初,東晉僧人法顯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到達于闐,他在行記中描述于闐國內有14座大伽藍,小規模的寺廟則不可數,民家門前皆起小塔,小塔最大者高約兩丈,還附有僧房可供往來的僧侶使用。7世紀初,玄奘也途經于闐,記述該地伽藍多達百餘所。由這些西行僧人留下的記載,可懷想佛國于闐當時的盛景。新疆考古隊長巫新華指出,「達瑪溝」的「Dama」應是梵文借詞「Tarma(佛法)」,「go」可能是指稱地名的詞綴,達瑪溝意指「佛法匯聚之地」。

展覽現場還特別展示托普魯克墩一號遺址的模型(圖1),或能想像于闐塔寺內部的模樣。一號遺址現僅殘存寬1.7公尺、進深2公尺的正殿,學者根據外側殘存的木構件推測原本應是一座迷你塔寺。一號遺址與二、三號遺址共同組成可以禮拜、論經、生活起居的寺院單位,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首次發現,極具研究價值。一號遺址猶存正殿主尊佛塑像,雖然胸部以上殘損,但可觀察到寬肩細腰的雄壯身軀。佛像著通肩式袈裟,衣紋簡練流暢。二號佛殿遺址發現另一件佛頭殘件,佛面容飽滿,螺髻呈小捲髮式,並施赭紅色,十分特殊(圖2)。

諸神行旅──上海博物館「絲路梵相—新疆和闐達瑪溝佛教遺址出土壁畫藝術展」 1
諸神行旅──上海博物館「絲路梵相—新疆和闐達瑪溝佛教遺址出土壁畫藝術展」 2
達瑪溝托普魯克墩一號遺址塔寺複製模型。
達瑪溝托普魯克墩一號遺址塔寺複製模型。
諸神行旅──上海博物館「絲路梵相—新疆和闐達瑪溝佛教遺址出土壁畫藝術展」 4
唐代泥塑彩繪佛頭殘件,達瑪溝托普魯克墩二號遺址出土,新疆策勒縣達瑪溝佛教遺址博物館藏。
唐代泥塑彩繪佛頭殘件,達瑪溝托普魯克墩二號遺址出土,新疆策勒縣達瑪溝佛教遺址博物館藏。

俊秀文雅的毘沙門天王

托普魯克墩一號遺址出土的毘沙門天王像壁畫是最受矚目的展品之一(圖3),此像原本位置應在小塔寺的入口旁,毘沙門天頭戴立鳥寶冠,耳佩璫,身著卷草紋裝飾領口與襟帶的圓領窄袖上衣,屬伊朗系武人裝束。毘沙門天原屬四天王,即北方天王多聞天(Vaisravana),四天王通常以威武勇士的形象現身;托普魯克墩這尊毘沙門天王雖也戎裝,並蓄鬍、露牙,但是舒朗的眉眼與華美的冠飾都使其氣質更接近菩薩,是此像一大特色。

毘沙門天王在于闐建國傳說中扮演重要角色,是該國的守護神。玄奘《大唐西域記》記述于闐王室將毘沙門天王視為祖先,《牛角山授記》、《于闐國授記》、《于闐國教法史》以及敦煌文書等文獻,還記載毘沙門天王與釋迦弟子舍利弗在于闐地區決海造地的神蹟,莫高窟亦發現相關題材的瑞像榜題。慧琳《一切經音義》卷11的于闐條注,記述于闐的毘沙門天王寺廟:「於彼城中有毘沙門天神廟,七層木樓,神居樓上,甚有靈驗。」

千手千眼觀音與小兔子

出土自達瑪溝喀拉墩一號遺址的千手千眼觀音壁畫亦值得細觀(圖4),觀音面相飽滿,鼻梁窄挺,眼尾上挑的雙眼凝神俯視,小巧的嘴脣卻又微微含笑,神情內斂森嚴而不失秀美,盡顯于闐繪師的高超畫功。

觀音左側上舉一隻手托月輪,月輪中有一隻尖吻長耳的動物,學者或認為是擣藥的玉兔、或認為是幫助于闐擊退匈奴的老鼠。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楊泓指出,中原傳統的日月圖像,太陽是三足烏鴉,月亮則多以玉兔或蟾蜍代表。在千手千眼觀音圖像中,將玉兔置於月輪,顯示佛教涵納中原傳統文化,而喀拉墩一號遺址出土的千手千眼觀音壁畫也具有這項特徵。

無論如何,由於千手千眼觀音是唐代密宗最重要的菩薩之一,在于闐發現的這鋪壁畫,對於研究中原與西域的佛教交流別具意義。

生活在于闐

除了壁畫,本展也展出三弦琵琶、織錦、擦擦、木牘(圖5)等文物,都反映著8世紀前後于闐的文化風貌與生活樣態。這裡的早期居民是塞種人(Saka)、中原人及一些其他部族,在11世紀突厥化之前,于闐主要使用印歐語系的中古伊朗語(和闐—塞語),玄奘就曾記載于闐「語異諸國」。

唐代于闐木牘,20.5×12.2公分,策勒縣公安局收繳文物,新疆策勒縣達瑪溝佛教遺址博物館藏。
唐代于闐木牘,20.5×12.2公分,策勒縣公安局收繳文物,新疆策勒縣達瑪溝佛教遺址博物館藏。

貌不驚人的木牘,其實機關特別有趣,這種木牘分上、下兩部分,上為梯形蓋,中央有一方槽,槽中穿兩個小孔,文案底座也有兩小孔,書寫完之後將上下合一,以繩串小孔縛緊,再用黏土封住方槽,使得外人無法窺探文書內容。木牘是于闐慣用的文書形式,唐代姚思廉撰《梁書》卷54〈諸夷傳〉便記載于闐使用的木牘,「書則以木為筆札,以玉為印。國人得書,戴於首而後開札。」

往來東西的諸神

托普魯克墩三號遺址出土的壁畫中,可見一位女神黑髮披肩、頭梳高髻並戴三珠寶冠,藍色披帛如頭紗自冠頂垂落,祂穿著圓領短袖紅色長上衣,披帛與寶繒向後翻飛,宛如迎風飛翔,一小兒親暱地坐在女神肩上,女神右手置於胸前托著小兒右腿(圖6)。

此為鬼子母神(Hariti),音譯為訶利底、訶梨帝母,意譯為歡喜、愛子母、暴惡母、鬼子母。佛經記載多種版本的鬼子母傳說,基本故事內容大致為:鬼子母與半支迦(Panchika)生育多子,是個多產且慈愛的藥叉,但同時也喜歡獵食他人子女。釋迦牟尼佛攻其弱點,將其愛子嬪伽羅藏於缽中,鬼子母救而不得幾近顛狂,釋迦佛順勢開導:「汝有萬子,唯失一子,何故苦惱愁憂而推覓耶?世間人民,或有一子,或五三子,而汝殺害!」鬼子母從此永不食人,並成為回應世人求子心願的孩童守護神。

鬼子母的原型應為犍陀羅地區掌管豐饒與多產的土俗神;佛教傳入以後,傳法者為示教化之力,在經典中「收服」這些土俗神成為護法神。隨著佛教傳播,鬼子母的信仰在印度、中亞,乃至於中國與日本皆有流行,並出現各種藝術形式,諸如石窟造像、單尊禮拜像、寺觀壁畫、水陸畫、揭缽圖卷、版畫等。鬼子母在犍陀羅宛若希臘女神(圖7),於中原化身嫻靜貴婦(圖8),至日本則為優美天女(圖9)。以鬼子母神為例,這些超越時間、以多種樣貌活躍於亞洲的神明,其實都曾在廣袤荒漠落下足跡。

巴基斯坦2〜3世紀鬼子母夫婦像,高105公分,巴基斯坦白夏瓦博物館藏。(非展品)
巴基斯坦2〜3世紀鬼子母夫婦像,高105公分,巴基斯坦白夏瓦博物館藏。(非展品)
絲路梵相—新疆和闐達瑪溝佛教遺址出土壁畫藝術展
絲路梵相—新疆和闐達瑪溝佛教遺址出土壁畫藝術展
12世紀後半〈訶利帝母〉局部,絹本著色,日本京都三寶院。(非展品)
12世紀後半〈訶利帝母〉局部,絹本著色,日本京都三寶院。(非展品)

于闐繪畫大師—尉遲乙僧

唐貞觀六年(632)于闐王舉薦尉遲乙僧入朝任職,于闐繪畫傳入長安,對中國繪畫產生新刺激。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評述尉遲乙僧「小則用筆遒勁如屈鐵盤絲,大則灑落有氣概……用筆雖與中華道殊,然氣正跡高,可與顧陸為友。」尉遲乙僧筆下人物具有強烈立體感,又被稱為「凹凸畫」。段成式《京洛寺塔記》描述尉遲乙僧在長安寶光寺東菩提院的〈降魔變〉壁畫,「四壁畫像及脫皮白骨,匠意極險,又變形三魔女,身若出壁。」

考古與盜掘

沙漠中的遺址被發現後,不一定會立即展開考古工作,因為在缺乏相應設備的狀況下,維持自然狀態是相對較好的選擇,但也給予盜掘者可趁之機。2010〜2011年,達瑪溝遺址群遭到大規模盜掘,托普魯克墩是少數倖免的遺址。2011年陸續追繳的文物多達3650件,包括壁畫、織錦、錢幣以及大量木牘。其中幾幅內容罕見的壁畫被粗魯地切割,首次轉手的價格僅人民幣1200元,而文物遭到的破壞卻永遠無法復原,遺址真正的學術價值也難以實現。

遺址可貴在於保留建築、壁畫、文物之間的系統性關係,透過考古研究,將有機會得知完整的歷史訊息。可是,盜掘者為了獲取「他們認為值錢」的文物,往往隨意破壞整個遺址,使無價的研究機會毀於一旦。

圖片提供|賴奐瑜、本刊資料室

賴奐瑜11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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