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博物院於2014年12月8日至2015年3月17日在該院延禧宮書畫研究中心展廳,舉辦了「降龍伏虎盡神通─故宮博物院藏羅漢畫特展」,共展出所藏羅漢畫精品69件(23套),包含宋代及明清時期的作品。畫中的羅漢筆法精妙,神態萬千、風格各異,不乏浪漫奇幻的想像。既有宮廷畫師的精工描摹和金碧重彩,也有職業畫師的精心經營和匠心獨具;既有文人畫家的寫意與雅趣,也有僧人畫家的莊重沉靜與禪意俱足;既有閨閣畫家的端莊溫婉,也有皇帝的御筆畫和題跋,可以說是一場雅俗共賞、極具趣味的中國古典佛教繪畫盛宴。
羅漢,又作阿羅漢,梵語音譯作英文Arhat,聲聞四果之一。羅漢斷盡一切煩惱而得盡智,住世護法,是應受世人供養的聖人,所以也譯作應真或應供。由於羅漢有不般涅槃、脫離生死果報之苦的特點,又名不生。廣義上,有德行的高僧也稱為羅漢。羅漢是中國佛教藝術中極為重要的創作題材。本次故宮藏羅漢畫特展分為四個單元:十六羅漢像、十八羅漢像、五百羅漢像,以及單尊羅漢像。突出神通,是本次羅漢畫展的最大特點,下文將圍繞「羅漢的神通」主題,對展覽進行一次導覽。
羅漢信仰與神通
初唐玄奘(600〜664)譯《法住記》是中國羅漢信仰發展的基礎,也是十六羅漢信仰在中國流行的依據。據《法住記》記載,「佛薄伽梵般涅槃時,以無上法付囑十六大阿羅漢並眷屬等,令其護持使不滅沒」,「如是十六大阿羅漢,一切皆具三明六通八解脫等無量功德」,「承佛勅故,以神通力延自壽量。」此處提到羅漢具有「三明」、「六通」、「八解脫」,並且擁有神通力享有長壽。其中,「三明」指宿命明、天眼明及漏盡明。宿命明,即知自己及六道眾生前世的生死苦相;天眼明,即知自己及六道眾生未來世的生死苦相;「漏」在佛家指煩惱,漏盡明即知現在的苦相,便擁有了斷除一切煩惱的智慧。「六通」指六種神通,除了與「三明」相對應的宿命通、天眼通和漏盡通,還有神足通、天耳通、他心通。神足通,又稱身如意通,得此神通便能在一念之間,飛行於山海,隨意同時抵達十方疆域,具有隨意變化的神通。天耳通,指能聽聞世間一切聲音及眾生言語。而他心通,指能得知六道眾生心中所想之事。這些關於羅漢神通的記載,尤其是能隨意變化的神足通,為日後的藝術家們對羅漢畫天馬行空的想像和創作提供了依據。
降龍伏虎
十八羅漢並無佛經依據,是從十六羅漢信仰的基礎演變而來的,在佛教文獻上多出兩尊羅漢的名號有多種說法,但是在圖像中多出的是「降龍羅漢」和「伏虎羅漢」。從現有的文獻來看,十六羅漢像的興盛始於晚唐及五代時期,當時知名的畫家有張玄、貫休、范瓊、陳皓、彭堅、趙德齋、王齊翰等,主要繪製的是十六羅漢像。十八羅漢的說法最早出現在北宋蘇軾所寫的〈十八大阿羅漢頌〉和〈自海南歸過清遠峽寶林寺敬贊禪月所畫十八大阿羅漢〉,其中蘇軾提到張玄所繪〈十八羅漢像〉中有降龍、伏虎羅漢。
本次展出的故宮博物院藏盧楞伽款、宋摹〈六尊者像冊〉是現存最早出現降龍、伏虎羅漢的繪畫。唐代盧楞伽的佛教繪畫極富盛名,北宋《宣和畫譜》對其作品多有著錄,但此處盧楞伽款為後人添加,經鑑定為宋代摹本。〈六尊者像冊〉為絹本設色,現僅存六開,其中有兩開分別為降龍羅漢和伏虎羅漢像,所以推測原本為〈十八羅漢像〉。此畫曾入乾隆御府收藏,深得乾隆皇帝喜愛,有乾隆御書的「六通證果」引首和《心經》附頁,並且每開冊頁都有乾隆擬定的羅漢稱謂及贊文,最後還有大學士于敏中的奉敕書跋。
這六開冊頁主要表現了羅漢降龍、伏虎的神通,佛弟子和番王對羅漢的拜服,以及羅漢日常修行和生活的情形。其中展出的第一開為〈降龍羅漢像〉(圖1),乾隆依據藏傳佛教系統命名為〈第十七嘎沙鴉巴尊者〉。畫面中央一條龍面對羅漢張牙舞爪,身上環繞紅色火焰,氣勢洶洶。而上方的羅漢坐於石上,雙手橫握手杖按於膝上,雙目直瞪惡龍,顯現出了降服惡龍的鎮定。畫面左側一侍者跪地將瓶中的水傾倒而下,畫面右側的弟子手捧鉢,他回首觀望,袈裟衣袖均有風動之感,襯托出羅漢降龍的氣勢。

降龍羅漢應該最早源於釋迦牟尼佛為收服迦葉三兄弟而降服火龍的故事。據佛經記載,釋迦成佛後為收服迦葉三兄弟,前往有毒龍出沒的石室借宿,釋尊結跏趺坐入禪定三昧。隨後,毒龍返回石室,向釋尊吐火,釋尊入火光三昧,自身出猛火,最後將毒龍收服於鉢中。迦葉三兄弟見釋尊已降服毒龍,遂皈依佛門。佛或佛弟子降龍的故事在中國演繹出多個版本,藝術家亦根據自己的想像,創作出不同情態的降龍羅漢形象。
第二開為〈伏虎羅漢像〉(圖2),乾隆命名為〈第十八納納答密答喇尊者〉。圖中一猛虎蜷縮身軀、匍匐在地,溫順馴服。身後一番王冠上插雙羽,手舉蓮花香爐,神情虔誠,從冠飾來看應為高麗王。老虎與高麗王面前,羅漢手拄錫杖坐於岩石上,眉頭緊蹙地看著馴服的老虎。他身旁的桌上有經冊和盞,另一側有抱成捆經卷的童子。該圖通過羅漢馴服猛虎,體現了羅漢感化眾生、化道有情的境界。

除了龍和虎被羅漢降服的形象,還有許多異獸以坐騎或伴隨的身分出現在羅漢畫中,特別是到了明清時期,異獸的種類變得十分豐富。清代宮廷畫師丁觀鵬(約1707〜1770)繪製的〈十八羅漢像卷〉(圖3)中就出現了16隻獸類作為羅漢的坐騎。除了虎、馬、狗、象、龍、山羊、鹿這些常見的動物造型,其餘均為造型奇特的異獸,想像奇詭,如獨角青膚綠毛的天祿、紅色鬃毛的獨角白獅、頭生雙角的白馬、體型碩大的貓和狗、獨角象首獅身且頸部有粉色蝠翼的神獸等,它們大多由幾種動物神獸造型混合組成,身體多飄動著火焰,以示奇異。此卷設色清新雅麗,描畫生動精美,人物肌膚和動物的暈染都受到西洋明暗法影響。乾隆對此畫讚賞有加,御題「四大本幻,作麼傳神,雲鵬觀鵬,前身後身」,認為丁觀鵬畫筆精妙,應是明代著名道釋人物畫家丁雲鵬轉世。此畫為設色暈染,對比丁雲鵬、丁觀鵬繪畫風格可知,丁觀鵬只是模仿了丁雲鵬的筆意,而非具體筆法風格。

遊戲神通
佛教典籍中並沒有對羅漢的外在形象作具體描述,因此相較於佛陀、菩薩像,畫家對羅漢像的樣式更能自由地發揮。雖然羅漢畫借鑑了傳統高僧像中相對嚴肅和正統的內容題材,比如談經說法、翻經、書經、靜坐禮佛等,但是同時明清時期也有很多表現遊戲神通的圖像樣式,為畫家所鍾愛。以下結合宮廷畫師冷枚(約1669〜1742)的〈十八羅漢像冊〉,介紹其中兩種表現遊戲神通的圖像樣式,即「指化天宮」和「天花亂落」。
「指化天宮」圖(圖4)中羅漢手指向天空,指尖便幻化出雲氣而出現天宮,兩側的弟子皆抬頭仰望,露出驚嘆狀。羅漢指化天宮的形象頗有佛教深意。對開跋文寫道:「覺王舒手標月指,人人求月於指端」,「請看指上出天宮,是指是天還是戲」。此處提到了「標月指」的典故。畫中的天宮,主要是指廣寒宮(跋文中亦提到兜率天宮),實際上就是代指的月亮。佛經中說,「標月指」比喻言教,想要看見月亮,須要藉助手指指端;同樣,想要明心悟心則須要修習佛法。「存指則失真月,執教則失本心」,告訴我們學習佛經固然重要,但是如果執著於語言本身,便不能真正悟心悟道,看不見真正的月亮。「指化天宮」的圖像在羅漢畫中非常常見,看上去是神奇的指端遊戲,卻是告誡人們切莫「執教則失本心」。

「天花亂落」圖(圖5)中羅漢自在坐於石上,右側一童子正向羅漢上空拋撒花朵,左側另一童子蹲地撿拾墜落在地上的花朵。此圖表面上像是在散花玩耍遊戲,實際上是借用了天女散花的典故。據《維摩經》,天女聽聞文殊與維摩說法辯論,便現身以天花散諸菩薩、佛弟子身上,結果因菩薩不生分別心,天花及至菩薩皆墜落於地,不著身上,而舍利弗等弟子卻因修為未到生起分別心,致使天花著身不落地,天女藉此說明「是華(花)無所分別,仁者自生分別」。畫中,花至羅漢皆落地,表明了羅漢的修為與智慧。

除「指化天宮」、「天花亂落」,表現遊戲神通的圖像樣式還有掰額羅漢、剖腹羅漢、擲杖為龍、伸臂摘星等。這些表現遊戲神通的圖像不僅是出現在冷枚〈十八羅漢像冊〉中,而是普遍地出現在明清十八羅漢像、五百羅漢像中。
渡水羅漢
渡水羅漢則是羅漢畫中一種特殊的樣式,表現的是羅漢渡水(渡江或渡海)行進時的情形。渡水羅漢像至少在五代時期就已出現,如《宣和畫譜》記徽宗御府藏有五代邱文曉、衛賢的〈渡水羅漢像〉各一。宋代文獻中多次出現唐王維〈渡水羅漢圖〉的記載,描述該圖是表現十六羅漢渡水的情形。雖然宋代黃庭堅並不認為它是王維真跡,但此畫在當時卻頗為有名,且宋代著錄中提到李公麟曾臨仿此畫。
羅漢渡水這個題材在明代頗為流行,本次就展出了五件明代〈十八羅漢渡海圖卷〉。明代渡水羅漢圖主要有以下兩個特點:一是著重表現眾羅漢以各種方式渡水的神通;二是通常在卷首、卷尾描繪龍王、土地城隍率眷屬相迎送的場景。比如說明天啟二年(1622)僧人畫家寂住〈十八羅漢渡水圖卷〉(圖6)中,卷首有龍王率鬼卒贈送寶物,卷末有城隍率眾人相迎。渡水的十八羅漢有的騎乘象、虎、獅、龍、天馬及各種異獸,有的立魚、龍、神龜背上,有的藉助荷葉、葫蘆、樹葉,有的坐羊車、山石、座椅、蒲團、枯枝等,可謂是「羅漢渡水,各顯神通」。

集羅漢圖像樣式大成之 五百羅漢像
五百羅漢在佛教典籍中記載很多,現存最早的記載應是後漢康孟詳(168〜220)譯《佛說興起行經》,提到「大比丘五百人」,「皆是阿羅漢,六通神足」,強調了五百羅漢的神通法力。錢塘(今浙江杭州)雲林、凈慈寺的五百羅漢堂在歷史上頗負盛名,乾隆於1751年南巡時幸臨後,回京在北京西郊萬壽山大報恩延壽寺仿建了五百羅漢堂,並於1756年命宮廷畫師王方岳奉敕繪製〈萬壽山五百羅漢堂記〉。
本次展出了兩件五百羅漢卷,一件是明人繪製的〈五百羅漢像卷〉,另外一件即是王方岳繪製、乾隆御題的〈萬壽山五百羅漢像弘曆書記卷〉(圖7),其中後者設色明麗,長達18公尺,在延禧宮展廳中全部展開,氣勢恢宏。宮廷畫師王方岳在畫史中記載甚少,只知他祖籍江蘇無錫,善道釋人物畫,活躍於乾隆朝中後期。他的存世作品也極其稀少,故宮博物院僅有他這一件作品。但僅憑此件巨作,也足以讓他在畫史中占有一席之地。

該圖分為十段,每段右圖左文,畫面布局緊湊,共繪製了五百尊羅漢在山水間禪定修行和遊戲神通,造型各不雷同。人物和擺設多用金或銀點綴紋飾,十分精美,光彩耀眼。作為背景的設色山水風格各異,卻不影響整卷風格的統一。其中有兩段為金碧山水,山石輪廓及紋理以金線勾勒,圖8展現了一局部細節。圖中的羅漢或持法器(如:念珠、拂塵、如意、法螺、扇子),或結手印,有剖胸現佛者,也有伸長臂取水者。他們的頭型、臉型、面目表情、動作都描繪得各不相同並且生動活潑,通觀全卷也不會覺得乏味。剖胸或者掰額是羅漢畫裡的經典圖像,羅漢掰開胸膛或額頭便顯現出佛陀的頭像,意味著「心中有佛」和悟道,也顯示出羅漢的法力神通。

「降龍伏虎盡神通─故宮博物院藏羅漢畫特展」是在對故宮博物院藏羅漢畫系統清理的基礎上舉辦的,展出了許多從未展覽、出版過的精品,為羅漢畫像研究提供了全新的素材。展覽的繪畫形式、風格多變,既有眾多設色豐富、精工細描的清代宮廷羅漢畫,也有白描、寫意等文人喜愛的畫風,再加上表現羅漢神通圖像的奇妙變幻,充分給予了觀者視覺的新鮮感,同時又令觀者感受到宗教繪畫的震撼,潛移默化中認知其蘊含的哲學義理。( 筆者按:本文經故宮博物院副研究館員策展人王中旭審訂,謹致謝意!)
圖片提供|北京故宮博物院
作者|汪一舟(德國海德堡大學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