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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有情,快意高吟──史博館余承堯畫展

回望有情,快意高吟──史博館余承堯畫展

史博館余承堯畫展
〈携琴訪友〉體現余承堯與古琴家梁在平的深厚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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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憑誠意,真情自啟通;

空靈千古論,具象一家風。

景物形骸外,山川變化中;

雲烟清亂筆,水石各交融。

—余承堯《畫後吟之二》

余承堯。
余承堯。

默默靜靜地,舒緩著從56歲起開始畫畫,以最真誠的心一筆筆「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山」,密實、曲折、豐富、層次,自出機杼,在時潮之外,踽踽獨行,他是天命的畫家-余承堯。

余承堯(1898~1993),生於福建省永春縣,幼年即失怙恃。青年時期,因中原板蕩,毅然投筆從戎,加入反抗北洋軍閥行列。後得資助赴日留學,先入早稻田大學攻讀經濟,再轉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鑽研戰術。返國後,於黃埔軍官學校執教,期間出掌部隊,參加多場戰役,20餘年軍旅生涯戰功顯赫,歷任高級軍職,並隨軍跋涉,足跡遍履中國南北。抗戰勝利後,以中將官階卸甲歸園,經營藥材生意,往來於廈門、台灣與新加坡之間。1949年,隨國民政府遷台,未及將家人接赴台灣,從此獨居台北,經營藥材生意,餘暇則讀書吟詩、作畫寫字自遣。五、六年後終因缺乏長袖,不能善舞,退出商場。

56歲始畫畫

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

約1971年所作的〈山水四連屏〉,氣勢雄渾壯美,是其風格邁入成熟時期的代表作。
約1971年所作的〈山水四連屏〉,氣勢雄渾壯美,是其風格邁入成熟時期的代表作。

人生的契機,有時必須從放棄開始,從無聊開始。自戰場退居商場,又從商場退居生活的他,「靜坐室中,十分無聊,清晝難遣。」無欲、無求、無為,56歲始執起畫筆,「有人笑我,既無師承,又無粉本,何以作畫。正在躇躊之際,想起了杜少陵題畫詩,說什麼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用相促迫,心理上覺得放鬆了許多。能事既然不必著急,那麼就寬寬閒閒寫,畫得成就給他成,畫不成就給他不成,有這麼多時間,就做這麼多工夫,好在藝術在於個人心靈的發展,不一定要跟人學些什麼。」余承堯有別於傳統,不臨摹古人,創作全繫於本心誠意,加以其戎馬行跡遍及大江南北,跋涉重巖疊嶂、巔崖峻谷,得力於「軍事地形學」,實地觀察真山水,獨具慧眼。他曾對徐小虎說:「古代的畫家?我曾在故宮博物院看過他們的作品。他們不曉得賦予山以真實的岩層結構,而且他們的水也沒有大自然裡瀑布流動的力量……他們顯然沒有走出戶外去研究過它們……你一定得仔細研究分析水從高處流下來的樣子。雖然不可能每一寸都看得到,但它必然是相連的,出自一個源頭。在我的畫裡就是要改正這一些錯誤。」余承堯以他特有的「余氏亂筆皴法」,細緻密結的筆法繪寫出交錯起伏、縝密厚實的山岩及山峰,再由多塊山石、山峰聚合為密實的山形,他說:「山是有生命、有變化的。如果不用亂筆,而採用規規矩矩的筆墨線條和皴法,山勢容易變成呆板線條的堆積,不符合自然。」余承堯在自創風格中愈顯大自然的真面目,架構出其率真不假的胸中丘壑,在小小的尺幅裡表達千里江山。

遲開的花朵,不可或缺的明星

余承堯默默作畫也沒沒無聞,起初十年未得人識。他的畫藝被注意到,最早可回溯到1963年的6月,一次展覽的機緣,黃君璧見到余承堯的作品,感其「純真脫俗、細緻而淡泊」,便建議互換畫作,這是君老對余承堯畫作的欣賞與肯定。1965年,知名的旅美中國藝術史學者李鑄晉在國樂家梁在平的台北家中,第一次看見余承堯的畫作,讚嘆折服,於是便在梁在平的陪同下拜訪余宅,主動邀請余承堯參加展覽。1966年,余承堯應李鑄晉與羅覃之邀,參加「中國山水畫的新傳統」聯展,和王季遷、陳其寬、劉國松、莊喆、馮鍾睿等水墨畫名家,在美國各州巡迴展出二年,這是余承堯作品首度在海外亮相,同時也顯露他與眾不同的強烈風格。之後,他陸續應李鑄晉之邀參加「中國繪畫的新方向」展覽,在美巡迴展出。1971年,大藏家王季遷與梁在平夫婦、吳子丹拜訪余承堯,席間觀覽〈山水四聯屏〉,王季遷當場預訂〈山水八聯屏〉;隔年,除原預訂的〈山水八聯屏〉還加上席間觀覽的〈山水四聯屏〉一併購藏。1977年,余承堯第一次個展在紐約登場。在海外美國,余承堯的創作備受肯定,慧眼識英雄的李鑄晉曾評述:「余承堯的畫帶有極強烈的真實感,無論任何人看到他的畫,大概都會受到這種高度寫實的懾人力量所感召……有如一株遲開的花朵,長久的蘊育和培養,就為了等待盛放的一刻。」

海外藝術界已經看到了余承堯,可惜在台灣本地畫壇,還是沒有人知道他,就這樣又無聲地過了十年。余承堯畫畫不求名不求利,若是逐名索利,也就早已是黨政要員、富商巨賈,不必在年過半百後,還拿起畫筆了。即使在美國巡展後亦復如是,紛擾喧嘩的名利場與創作無關,他淡薄且強韌地持續畫著,悠然衷情於與藝術的碰撞及試煉。李鑄晉曾在文章中表達敬意:「他既不急於賣畫,也不刻意求名,自己發抒著其個人的感情與才能。這種精神,我覺得十分的敬佩,而且也覺得有點真正傳統文人畫家的作風。」1986年,高齡88歲的余承堯終在台灣雄獅畫廊舉辦第一次個展;1988年底,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辦「余承堯九十回顧展」,這是余承堯在台灣第一次,也是生平唯一的一次在公立單位辦展。迎來這遲來的聲名及肯定,誠如藝術史學者石守謙所言:「在那之前,余承堯在台灣是被畫壇摒於門外的棄卒;在那之後,他卻是各大美術館、畫廊畫展中不可或缺的明星。」1990年代,余承堯畫名鵲起、市場炙熱,而他仍舊過著如以往淡泊、守真的日子,在93高齡返廈門與家人定居,落葉歸根,95歲辭世。

〈携琴訪友〉體現余承堯與古琴家梁在平的深厚交情。
〈携琴訪友〉體現余承堯與古琴家梁在平的深厚交情。

回山望有情

山水是真正自然的代表

歲月過去,崚崢奇瑰的山川屹立為典範,卓群不爾,成就出難以超越的高峰。余承堯豁達淡泊的人品,居陋巷如隱士般的「自來山畔林邊住,淡薄生涯不問年」寫字、吟詩、畫畫、研聽南管,對照今日的社會時空看來更顯可貴。2015年,國立歷史博物館在4月9日至7月19日舉辦「回山望有情-余承堯書畫展」,集墨彩41件、水墨37件、書法26件共百餘件作品,橫跨早、中、晚期,主要來自曹興誠、李賢文、黃秋雄、王為河、陳泊文、陳美娥與家畫廊等私人藏家。

展場中央映入眼簾的是余承堯1971年所作的〈山水四連屏〉,這也是目前所知余承堯的第二大畫作,為展覽中尺幅最大的一件作品,氣勢雄渾壯美。他將傳統山水的高遠、深遠、平遠匯集成結構緊密、彼此呼應的峰巒巖壑,畫中山水結構繁複,展現俯仰挺立的驚人動勢與山水新境,是其風格邁入成熟時期的代表作。他一生的代表作,最長的畫卷,則是1973年作的〈長江萬里圖〉,緜長宏偉而壯觀的畫卷,追溯了長江在四川省境內綿延1000哩的江面,長達13公尺。乃余承堯根據親身的經歷,「俯視」長江水、「平視」長江嶽,憶寫胸中塊壘,以純真質樸的筆觸,描繪出他多年前超過3000哩的足跡。展中並搭配藝術家林銓居拍攝的長江三峽兩岸實景的攝影照片,與此畫的局部放大圖兩相對照,讓觀眾體察余承堯眼中的真山水,顯現了畫家的胸中山川與寫實能力,表現了其遠大的見識和寬廣的胸襟,更顯露出其驚人的體力和耐心,讓人讚嘆。

1973年作〈長江萬里圖〉,緜長宏偉而壯觀的畫卷,追溯了長江在四川省境內綿延一千哩的江面,長達13公尺。
1973年作〈長江萬里圖〉,緜長宏偉而壯觀的畫卷,追溯了長江在四川省境內綿延一千哩的江面,長達13公尺。

余承堯作品中具署年者少,更少見有長題。余承堯最重視的是在書畫之外的南管音樂,他與古琴家梁在平交情深厚,也就是因為梁在平家中的那一幅山水畫,才引起李鑄晉的驚嘆注意,而讓其畫作得被海外看見,受到高度肯定。與梁在平的友誼,體現在〈携琴訪友〉,萬峰嶔崎,高山流水,飛瀑清泉,石徑層階盡頭,一長衫老者攜琴,題識:「携琴訪友。在平先生畏友也,雅善彈箏鼓琴,窮極幽深,又篤友誼,乃為此並詩一律。訪舊登危峻,何辭艱險程。山光千樹綠,日色一溪清。幽意盈(遠)遐想,靜心息遠情。鳴泉松石下,怡曠悅琴聲。盈下遠誤加。余承堯。」余承堯畫作中少見點景人物,這攜琴老者,應是自身比況,音樂的興趣也影響了他的畫作,畫面的布局結構,山勢的層疊起伏,有如樂曲節奏韻律,自然生機隱隱湧動,余承堯亦曾自言:「我畫的山水確實蘊藏著舞動的力量」。

余承堯繪畫以山水為主體,「我一直認為山水是真正自然的代表,而且是非常的豐富,形狀、走勢從沒有相同的,也是永遠也表現不完的題材。在中國的繪畫史上,我認為山水這一脈是最主要的。我的畫注重山石的結構和峰巒的層次,山要有山那種實實在在的感覺才好。如果畫霧或是很多雲,就沒有意思了,失去我所要的那種趣味。所以我最多也只在山頂畫少少的雲。最要緊的是結構要完整,層次要分明。所以必須要小心地處理景物的高低、遠近、深淺明暗…等等。由於有光源,立體的東西每一部份的受光度自然不相同,把明暗利用筆墨的深淺交待出來,同時也表現山石的硬實感。」

余承堯的這段創作自述,說出欣賞和判斷其畫作的重要依據,再加以「能事不用相促迫」,余承堯作畫有著再三修改的習慣,一張畫可能涵蓋三、四十年的創作歷程,而仍不能算是畫成,而有著新筆舊款同時出現在一張畫中的現象。因此,在面對余承堯作品的風格斷代分期也就有著一定的困難度,隨著市場熱度,余承堯的作品屢創高價,展覽作品皆來自私人珍藏,參與這次展覽選件的林銓居,在展覽圖錄〈余承堯藝術釋疑問答〉一文中論及諸多關鍵問題,其中對於余承堯的鑑賞問題,值得一觀。林銓居:「除了與國立歷史博物館的專家通力合作挑畫選畫、進行風格分期、提高余承堯展出作品的多面性與可看性之外,我的重點工作即在保證展覽作品的真跡,也就是說余承堯的偽作問題已經浮現,在鑑賞時必需謹慎相待。總體而言,余承堯的偽作問題不如于右任、溥心畬、張大千的嚴重與普遍;但就個別案例來說,其問題實則更為嚴峻。就我所見過的許多件假畫來說,它們都是在余承堯的水墨真蹟作品上添筆加彩,變成了一張全新的『彩墨作品』,這樣的作品造成了鑑賞上的兩個嚴重問題:首先,作品乍看之下,彷彿真蹟,尤其遠山、雲天等沒有被覆蓋竄改的地方,仍保有余承堯靈動散逸的原有的筆觸,有些作品甚至還有題款與鈐印無誤;又整張作品基本上乃是依循原有的結構加彩,因此原有的山體、瀑布等結構佈局沒有太大改變,由結構經營而得的節奏猶存,因而非常容易造成鑑定上的困難。當然這一類偽作再一細看,添加上去的彩墨與用筆,氣息悶結,缺乏層次,絕不能與余承堯真蹟作品相比。第二,即這一種偽畫手法,實則破壞了底層的一件原作,比起對著原畫臨摹、抄襲、複製的偽作手法,破壞性更為嚴重。」

余承堯自述:「沒有個性的藝術,不但沒有什麼價值,也不足為人們樂於欣賞,或者得到讚嘆,必定流於氣息奄奄……繪畫要為真而寫,纔能得其真髓。」誠意與真實的創作者,筆下絕千古,在余承堯辭世約20餘年的今日,歷史博物館在建館60週年再次舉辦余承堯展,〈山水四聯屏〉、〈長江萬里圖〉、〈攜琴訪友〉、〈劍門關〉、〈情巒漾碧〉、〈斜谷成新翠〉、〈灩之谷〉、〈秋興八首〉、〈萬古雲霄一羽毛〉,回望有情,快意高吟,興發亦精神,別具意義。

圖片提供|國立歷史博物館

藍玉琦Yu-Chi Lan 375 篇

藍玉琦,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長期專注於古美術研究與推廣,致力於使其價值進入公共對話與更廣泛的閱讀場域。2025年獲第49屆金鼎獎雜誌類主編獎,現任《典藏・古美術》總編輯。行走於文字間,願有愛的你我都身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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