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沛的水流及水邊的風景,令人感受到平靜;映照於水面的姿容,則引人心生嚮往之情思。對人類而言,水可說是給予潤澤、又富含多種意義的切身存在;本次展覽所謂的「水」,亦含括了各種狀態的水。就水之本身而言,其既能擴展為各種不同的意象,在自然界裡,又具有池、河、海等堪稱自由自在的形態。此外,我們還使用了雨、雪、霜、霞、霧等各式各樣的詞彙,來表示水在自然中變化為冰或水蒸氣等狀態,並從中覺察到季節與時間,進而思考那些現象究竟有些什麼意義,甚至將自身之心境投注於眺望風景當中。
在東亞,人們對水抱持著深刻多樣的情感,表現在繪畫和工藝品上,可見到許多與水、波浪、及水中動植物等相關的繪畫題材與紋樣。這些作品,無不費盡心思地將形態捉摸不定的水表現出來。本次展覽,即透過大和文華館典藏之中國、朝鮮半島、及日本等地的繪畫和工藝品,循著「神聖之水」、「水之恩澤」、「四季中的水」、「與水有關的故事」等四個主題,探尋水的表現、以及人們在水中所寄託的情感。
神聖之水
本單元展示了描繪有海、河等人們所敬畏之對象的作品,以及在社寺等神聖場域中所表現出的水。水是孕育萬物的生命之源,自古即被視為神聖之物,亦可用來清除身體及場所(土地)之汙穢,達到淨化的功效。一般在表現神聖的空間及場域時,多以河、泉之類的水,以及使人聯想到水的象徵物(如龍、蓮等)來呈現。而在聳立於大海的須彌山和崑崙山、通往阿彌陀淨土蓮池的蓮華化生、以及觀音菩薩所居住的補陀落迦(補陀落)山等世界觀及淨土信仰中,水(大海、河、蓮池等)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凡此種種,似乎都有意藉由具備淨化之力的水,設下明確分隔聖、俗兩方空間的界線。
此外,人們也認為這類神聖之水,具有孕育靈獸的神祕力量。如作為帝王象徵而見於皇帝衣飾及宮廷用器上的龍,多以威風凜凜的飛翔姿態,體現皇帝的威信。另一方面,龍也被認為和水有著密切的關係,早從中國殷商時代便已製作與龍相關的造型。
談到龍和水的關係,以據信成書於戰國至漢代的《管子》第39篇〈水地〉所載之文言文「龍生於水」最廣為人知。據同書記載,龜亦生於水中,而龜和龍都被視為神聖的動物。在當時的世界觀和神仙思想中,這些靈獸主要肩負起支撐世界的重責大任──此由靈龜被描繪成背負蓬萊山之形象、以及刻於日本奈良市東大寺大佛蓮瓣(奈良時代,710~784)之須彌山圖像上出現龍的圖像一事,亦可略知一二。在須彌山圖中,山的下方以八個龍頭表現八大龍王;祂們各自將身軀纏卷於山上,昂首環顧四方。
關於龍,東漢時期的漢字字典──許慎《說文解字》第11下「龍」的條目中,記有「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亦即龍除了登天之外,也被視為雨水及河水氾濫的原因,故而需舉行向龍神祈雨的儀式。由於皇帝被視為承接天命、統治天下者,龍也因此被和天與皇帝連結起來,從而獲得特別的地位。
龍之中,又有各式各樣的種類;依據是否帶有鱗、翼、角等身形特徵,而有蛟龍、應龍、虯龍、螭龍等名稱。中國春秋~戰國時代〈龍紋佩玉〉(圖1)為青綠色玉質,呈身軀起伏之龍形。其身體表面滿飾浮雕的「巴」形紋樣──即龍身蜷曲成團的概略化紋樣。所謂蟠龍,指的是盤繞成團的龍,多表現為蜷曲成「C」字形的姿態。

而大和文華館收藏的陶瓷器中,中國隋~唐代〈白瓷蟠龍博山爐〉(圖2)與朝鮮半島高麗時代〈青瓷九龍淨瓶〉(圖3,重要文化財;5月15日~5月31日於會場展示)亦堪稱是龍之造型的雙璧。前者為香爐,後者為水瓶,兩件作品雖用途殊異,但複雜的龍之身姿均予人強烈的印象。所謂博山爐,是模仿山岳造型的香爐;漢代時,相當盛行製作金銅和陶瓷材質的博山爐。〈白瓷蟠龍博山爐〉則為仿蓮花造型之香爐,在其相當於蓋的山岳形表面上,貼飾有火焰寶珠,蓮莖上並有雙龍纏繞,形成支撐蓮花(博山)之樣式。一般多認為「博山」是仿自崑崙山等住有仙人之仙山,而此〈白瓷蟠龍博山爐〉則取自須彌山的形象,且同樣採用了蓮、寶珠、龍等佛教中所習用的造形。目前已知日本東大寺大佛蓮瓣的須彌山圖,與中國雲岡石窟第十窟入口處所雕刻的須彌山浮雕,為相同之造型。龍下方有承盤;據北宋呂大臨《考古圖》記載,貯湯於承盤,可潤氣蒸香。當然,承盤亦兼有香爐之功用,但同時也代表龍所棲身的大海,整件香爐遂展現為模擬博山的雄壯造型。在與〈白瓷蟠龍博山爐〉同時代的隋大業年間(605~617)李春所造之中國河北省趙縣安濟橋石製浮雕雕刻上,也能見到龍的身影。其雙龍呈相互纏繞、雙腳叉開站定的姿態,與〈白瓷蟠龍博山爐〉上所見相同;作為橋的守護者,其乃欲尋求龍之靈力以對抗水難。又,其身形據信也受到須彌山蟠龍形象的影響。


〈白瓷蟠龍博山爐〉和〈青瓷九龍淨瓶〉不僅製作年代和製作地點各異,且兩者製作龍形的技法也互不相同。〈白瓷蟠龍博山爐〉的龍頭及足部等處均採用模製;〈青瓷九龍淨瓶〉的龍頭則為雕塑而成,且其身軀部分乃以線刻技法刻飾於淨瓶的頸部和腹部。儘管龍的頭部和身體之雕刻技法有變,呈現出凹凸的對比,但龍和水瓶卻是完美地融為一體。總而觀之,兩件作品雖有同樣的龍形,但〈青瓷九龍淨瓶〉以細緻而栩栩如生的手法雕刻出龍的頭部,充滿躍動感;相較之下,〈白瓷蟠龍博山爐〉在表現上,則更著重於龍全身的莊嚴姿態以及卷曲纏繞的動態。
水之恩澤
這個單元展示了從水所具有之豐饒意象中,表現出與水相關之生物和植物的作品。水是孕育生命、並對其施予惠澤之存在。川流不息的岸邊,柳樹枝葉懸垂,水鳥優遊水中;這樣的水畔景色,為觀者的內心帶來安祥之感。如這般周身可見的水邊情景,是朝鮮半島高麗時代(918~1392)特別受人喜愛的主題。這樣的題材,出現在不少陶瓷器、金工、以及漆器等工藝品上,亦見於盒子這類作為化妝道具的小物件,或銅製銀象嵌淨瓶這類既為佛具亦可實用的容器上。其中特別優美的,即是如〈青瓷九龍淨瓶〉(同圖3)這類高麗青瓷,散發著青灰色的色彩,澄淨得讓人聯想到清澈的水。
東亞的繪畫母題和紋樣,帶有很強的吉祥意味;許多動植物經賦予了吉祥意義後,成為裝飾在畫作及工藝品上的圖案和紋樣而被描繪出來。例如,吉祥紋樣中,魚象徵子孫繁榮,又由於「魚」和「餘」讀音相同,兼有富裕之意,遂成為特別受人喜愛的圖案之一。中國明代的〈青花魚藻紋輪花盃〉(圖4),是一件器形仿自蓮葉的杯。倘若望向杯內,便能見到魚在水藻間優遊的身姿,簡直就像探看水池一樣;至於杯的外側面,則描繪有向上直立於水面的水藻。一個小小的杯上,正彷彿框圍出環繞著水的池塘世界。

此外,以龍和鳳凰為首,《漢書》〈武帝紀〉認定生於水中者,還有「天馬(海馬)」、具長壽意涵的龜、以及象徵夫婦和睦的成對禽鳥、鴛鴦、蛙、鯰等。從想像中的動物、到身旁可見之生物,吉祥紋樣中與水有關的動物,可說是不勝枚舉,令人感受到人們是如何將種種願望寄託並表現在水和自然中。
四季中的水
此一單元主要注目風景畫中的水之表現。誠如在第一單元「神聖之水」的中國博山爐和日本社寺曼陀羅等作品上之所見,為表現神仙所在世界的聖地,水實為具清淨意味而不可或缺的要素。相對於此,山水畫中以各種豐富技法所表現的水之各種形態(海、河、湖、雨、雪等),則在傳達季節與自然的狀態,並將文人心目中的理想世界具體呈現出來。有關水在描繪山水時的重要性,可舉北宋山水畫家郭熙於《林泉高致》中所言:「山以水為血脈,以草木為毛髮,以烟雲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華,得烟雲以秀媚。水以山為面,以亭為眉目,以漁釣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而明快,得漁釣而曠落。此山水之布置也。」傳北宋趙令穰筆〈秋塘圖〉(圖5,重要文化財)雖為小尺幅畫作,但透過水墨之濃淡漸層與疊加墨線的巧妙運筆,仍將柔軟的土壤與樹林瀰漫霧氣之情景澈底描繪出來,一併表現了寒林與夕霧、欲閤羽而憩的鳥類身姿、以及秋日黃昏的靜謐感。而自畫面中央往觀者面前擴展的水,靜靜地流淌著,於暗示空間的廣度與深度之同時,亦呈現出寂靜的氛圍。

日本江戶時代(1603~1867)後期畫家浦上玉堂(1745~1820)所繪製的〈澗泉松聲圖〉(圖6),以立於深壑溪谷旁聆聽清流和松籟的內容,表現文人理想中脫離塵俗之境地。畫家透過重複疊加富節奏感的短墨線,並於畫面中改變墨色的濃度,將富有景深的空間表現在小畫面上。

日本開始燒造瓷器,始於17世紀初伊萬里一地;江戶時代〈染付山水紋大皿〉(圖7,重要文化財)便以伊萬里燒早期之出色作品而知名。其上的青花山水圖,以豪放的用筆繪成;由群山與梅樹所框圍的畫面中央,並以水波紋暗示帆船前行的樣子。重要的是,由於險峰聳立之地形未見於日本,是以此件作品應是以描繪中國景致的景德鎮民窯瓷器為範本,帶有濃厚中國影響之色彩。

與水有關的故事
在以文學為繪畫主題的作品中,水亦擔負起各種任務,而經常出現在畫面上。《源氏物語》是成書於日本平安時代(784~1185)中期的長篇小說,其在日後不僅作為文學作品廣為流傳,同時也成為裝飾於繪卷物和繪入本等繪畫及日用器具上的圖案。這些以平安時代貴族光源氏為中心的男女故事和人生,均與和歌編寫在一起。繪於鐮倉時代(1185~1333)的〈源氏物語浮舟帖〉(圖8,重要文化財),即是由畫作與詞賦兩部分所構成。圖8描繪的是一對男女一邊眺望河川雪景、一邊吟詠和歌之情景。由於使用了表面塗布雲母的畫紙,整幅畫面彷彿白到發亮,其上並以纖細的筆觸添加細細的墨線。此處藉由紙的皓白和精謹的墨線,將雪的潔白以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表現出來。這樣的場景,正傳達出冬季寒冷天氣中,男女彼此依偎的暖溢心情。

同樣成書於平安時代的《伊勢物語》,也是由和歌與詞話所構成。在其中的許多場景裡,水也擔負起象徵性的角色,藉以突顯出人物的心情。江戶時代〈伊勢物語圖屏風〉(圖9)為貼飾金箔、色彩鮮豔的大尺幅作品,與〈源氏物語浮舟帖〉(同圖8)恰呈鮮明之對比。其上圖繪兩則物語故事:一則故事講的是在離開都城通往外地的路途中,可見分為數道支流的河面上架起了八座橋,一旁還有燕子花美麗地綻放著;主人公一面眺望此般景致,一面歌詠著對留在都城之妻子的思念之情;另一則故事,則描述主人公注視著壯觀瀑布的飛沫如同珠玉般奔流飛散之情景,而作歌自況自己不順遂的境遇。
水之本身可變化為各種形態,不易捕捉其樣貌。正因其具備此般之特性,人們遂得以任意發揮想像力,試著將水表現出來。表現水的方法,有以河、海等地貌來呈現,也有以顏色來表示,還有以波浪來展現,且波浪之表現亦相當多樣,如青海波即是一種將水之本身轉化為波浪造型的吉祥紋樣。另外還有一些例子,雖未真正將水畫出,卻藉著描繪棲息於水中的魚、蝦、水草等生物來暗示水的存在。同樣地,雪、雨、冰等之表現也相當豐富多樣。東亞對於「水」的表現並未設限,是以眾多寄託於水的願望及心情,遂得以在此處盡情地展現。
作者|瀧朝子(日本大和文華館學藝員;翻譯|蘇玲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