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觀萬匠──名匠竹雕萬象觀
中國有著豐富的竹子資源；不論是竹子的種類、產地分布、以至產量位列世界之首，被譽為「世界竹子之鄉」。竹子，就其自然屬性，因具有廣泛的生產生活用途，因此，從遠古到現代，從衣食到住行，與人們的日常生活須臾不離。
◆考古文獻見竹跡
在工藝美術發展史上，竹雕工藝可上溯至先秦、兩漢時期。湖北江陵戰國楚墓出土的竹卮、湖南長沙馬王堆一號墓出土的西漢〈雕龍紋彩繪漆竹勺〉、甘肅武威東漢墓出土刻有「白馬作」、「史虎作」的竹筆管，可窺見早期竹製器物的流變，並漸趨藝術化的發展。唐、宋時期，隨著文化藝術的興盛，竹雕工藝亦出現長足發展。其中最有名的竹雕藝術品是日本奈良正倉院所藏的唐代〈管竹尺八〉，竹管上以留青技法精雕仕女、花鳥草蝶紋飾，刻工細緻，頗具唐代風韻。宋代雖鮮見竹刻傳世品，但從文獻上得知元代陶宗儀的《輟耕錄》，記述宋代詹成所造鳥籠：「四面皆花版，於竹片上刻成宮室、人物、山水、花木、禽鳥、纖悉俱備，其細若縷，且玲瓏活動」，反映當時竹刻工藝製作已十分成熟。不過，明代以前的竹雕製品總體而言較著重實用與裝飾手段，竹刻能真正發展成一門獨立的藝術學科是在明代中晚期以後。
◆明季竹刻譽經典
由於明代社會經濟發達、手工業興旺，匠戶制度設立，工匠的地位得以提昇。加上竹刻藝術同時得到文人士大夫的推崇，結集書畫、詩文、印章於一體的竹刻藝術得以蓬勃發展。明代中晚期，江蘇的嘉定、金陵（今南京）兩地成為當時竹刻的活躍生產地。清嘉慶年間金元鈺編撰的《竹人錄》指：「雕竹有兩派，一始於金陵濮仲謙，一始於吾邑（金元鈺為嘉定人）朱松鄰」。民國初年褚德彝的《竹人續錄》中寫道：「竹刻興於唐，盛於明代，金陵濮（仲謙）、李（文甫）、嘉定朱（嘉定三朱）、侯（崤曾），各擅雕鐫、咸稱絕技。」可見自明代開始，竹刻派別逐漸形成，且人才輩出。
晚明「嘉定派」與「金陵派」竹刻的崛起，揭開了中國竹刻藝術的新篇章。這批竹刻名家大多兼書能畫，其所創作的竹刻不單在題材、布局等方面取材於書畫，且在氣韻、意境的追求上也與書畫之道契合，加上竹雕藝術同時講究刀工之美，竹刻藝術的層次因而大幅提升，故當時便有評論謂：「是就竹之圍圓而成，儼然名畫也。」由是可見竹刻藝術深受文人藝術的影響。
朱鶴、朱纓、朱稚征祖孫三人，為嘉定派竹刻創始期的代表人物。「嘉定三朱」藝術甚高，除專事竹刻以外，亦工書畫篆刻。他們以書畫入竹刻，以刀代筆，尤以深刻、高浮雕、透雕、圓雕技法見長，建立了「嘉定竹刻」獨特的風格面貌。此〈圓雕蟾蜍〉（圖5）是朱纓的作品，從中可體現嘉定竹人精湛的圓雕技藝。朱纓，號小松，江蘇嘉定人，活躍於明代萬曆年間。朱纓把握了竹根的天然形狀，因材取型，巧妙地運用竹根上的瘤節和紋理，刻成蟾蜍的眼睛和身上的疙瘩，設計匠心獨運。加上蟾蜍腹部刻有「朱纓」陽文款（圖6），可說是極為難得的朱纓作品，亦為葉義的竹刻收藏中最玲瓏生動的一件。
晚明竹刻深受文人題材所影響，文學故事如竹林七賢、夜遊赤壁也屢見於筆筒之上，而當時的流行文學如《西廂記》的故事片段，也為竹人所樂用。這件〈透雕仕女窺簡圖香筒〉（圖7）雖是入清以後的製品，但其人物造型、構圖和雕刻風格，仍保留了晚明竹刻的特色。「窺簡」題材便是取自戲曲《西廂記》中崔鶯鶯偷看情書的一幕。台北故宮博物所藏的一件朱稚征雕〈竹窺簡圖筆筒〉，其構圖與晚明陳洪綬所繪《秘本西廂》插圖中「窺簡」一圖相近，可見當時的竹刻參借木刻版畫風格與題材的情況。此香筒採用通景式構圖，將故事情節定格在仕女窺簡的瞬間。香筒一面刻上長裙高髻的崔鶯鶯展信細讀，另一邊，有探首出來的侍女紅娘，躲在梧桐與松樹下，她伸手掩唇，正偷窺讀簡的崔鶯鶯。人物之間置一木几分隔場景，几上放置插滿荷花的冰裂紋大花瓶、冰裂紋雙耳三足爐，還有毛筆、墨硯等文房用具，刻工細緻，並糅合淺刻、高浮雕、透雕等技法，加強物象間的層次感，體現了「嘉定竹刻」高、深、透的雕刻風格。
◆清代竹藝創新風
「嘉定三朱」以後，嘉定成為竹刻工藝的重鎮，出現了大批造詣極高的竹刻藝術家，計有侯崤曾、秦一爵、沈漢川和沈大生等。這批竹人師承前人，且不斷創新，各具特色。清初「三封」；即封錫爵、封錫祿、封錫璋一門三傑，便以圓雕竹根人物稱著。金元鈺在《竹人錄》記封氏所雕「梵僧佛像，奇蹤異狀，詭怪離奇」，他雕的竹根人物即如各羅漢，均相貌特出，造型別出心裁。是次展出的圓雕打呵欠羅漢（圖8），神態造型與上海博物館所藏的一尊封錫祿〈圓雕羅漢〉幾無差異。羅漢坐於石上，仰頭聳肩，雙臂向下舒展，閉目張口，微妙地抓緊了羅漢打呵欠的瞬間神態。此物雖非封氏原作，但狀寫入微、生動傳神，可推斷是其徒生仿造之作，能得原物神髓。
另一件〈圓雕羅漢〉（圖9），亦是承傳封氏一脈的圓雕竹根人物精品。羅漢骨瘦如柴，手掐彿珠，雙目半閉而口微張，側臥作唸誦經文之狀，盡顯封氏一派善於捕捉人物表情、身體姿態的本色。作者對羅漢的神態、上身突出的筋骨，作出藝術性的扭曲與誇張，增強了作品的感染力。其竹雕座子亦工細入微，誠屬清初康、乾時期的佳品。
清代出現了一位竹刻史上的傳奇人物──吳之璠。他是生活在康熙年間的竹人，字魯珍，號東海道人。可惜他在世時，作品並未引起時人的重視，其生平事蹟亦鮮為人知。直至乾隆四十年（1775），乾隆皇帝偶然在內府看到一件鐫有「槎溪吳魯珍」的筆筒，見其工藝極佳，詢問侍臣，再翻檢文獻，才在嘉定人陸廷燦的《南村隨筆》中得知吳氏為康熙時期竹人。由於皇帝賞識，其作品才被後世人所追捧。
吳之璠早年師法「嘉定三朱」，他在繼承嘉定竹刻的傳統之餘，首創「薄地陽文」技法，開造新風。這件刻有「吳之璠製」四字行書款的筆筒（圖10），就是以吳氏擅長的薄地陽文技法雕刻而成。畫面中見一駿馬低頭蹶蹄、馬前的獵者扭腰仰首望天，一手挽弓，另一手正攤開，弦上的箭正朝著飛雁射去。當展開筆筒圖象（圖11），可見所刻古松、人物、馬匹結構造型精準，刻工細緻入微，人與馬的神態與動態活靈活現，布局緊湊，並能在去地淺浮雕的竹面，表現物象層次和透視感，均為清代前期作法，也配合吳之璠的風貌，實屬罕見珍品。有趣的是，此筆筒被後人命名為「丁山射雁」，借用了清代通俗小說《說唐演義全傳》所創造的唐代英雄人物薛丁山的故事，他是唐代名將薛仁貴之子。傳說丁山年輕時為分擔家計，於太行山射雁賣市為生，後不慎被薛仁貴誤射墜崖，結果王敖老祖救活了他並收為徒，傳授各種武藝。不過，《說唐演義全傳》至今存最早刻本是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的崇德書院本，而刻者吳之璠是活躍於康熙時期的人，加上作品上沒有提及丁山射雁的文字，由此推斷此標題可能是古董商人不審時代，但求故事與畫面相配，隨便張冠李戴，愛好者宜慎之。其實，人物射獵主題，早見於清初，騎射題材及後廣為流行，宮廷繪畫見之，同時延伸到其他工藝，此筆筒可為例證。
竹刻史上除了嘉定派以外，還有金陵派。此派以明代濮澄為鼻祖，據張岱《陶庵夢憶》所載，濮澄（仲謙）擅淺刻、簡刻，「以不事刀斧為奇」，與嘉定竹刻藝術風格迥異。明代濮氏以後，金陵派竹刻以清代的潘西鳳最為著名。
潘西鳳，號老桐，是雍正、乾隆年間流寓揚州的浙江竹人，與當時活躍於揚州畫壇的眾多畫家相熟，尤與鄭板橋相知交，鄭板橋稱讚他的竹藝為「濮陽仲謙以後一人」。展品〈淺刻壽星臂擱〉（圖12）是潘西鳳與揚州畫家李和黃慎三家合作而成。李與黃慎也是當時活躍於揚州畫壇的革新派畫家，後世將之列入「揚州八怪」。臂擱上壽星正是由擅長畫人物的黃慎所繪，臂擱上方的題跋則是李的書法。壽星的面相與鬚眉刻劃細緻入微，潘氏以熟練的刀工作簡潔俐落的淺刻，刀法簡但形神俱備，其刀工充分表現出李、黃二家的書畫意趣。
除嘉定與金陵二派之外，明末清初時，浙派竹刻創始人張希黃，擅以「留青」淺浮雕刻竹，有「留青聖手」之譽。留青法是保留竹表纖薄的外皮，借助青筠與竹肌的自然色差，透過深淺不一的刀刻，雕出如水墨畫般帶濃淡色澤變化的畫像，令畫面兼備刀工趣味和近似繪畫所見的渲染效果，此技法自張希黃以後日漸風行。
展覽展出的一件〈留青樓閣山水筆筒〉（圖13），採用長卷式的全景構圖：重山疊嶂、遠山近樹、小橋流水、樓閣築徑，一望無際。筆筒以留青技法雕成，竹人巧妙地將竹表青筠纖薄的外皮，雕成不同層次的畫像，使廣闊明媚的湖光山色兼備筆墨神韻和竹刻意趣。當細心觀賞時，仿如欣賞一幅山水手卷一樣（圖14）。畫中雖無點景人物，也能讓觀者臥遊其中。畫風所見，正是四王正統派的風味，且具清代宮廷畫院山水的構圖特色，由是可推知此筆筒為清代中期之作，其時四王畫風已經流布天下，而竹人也深得其法，才能出現此等佳品。
書法入竹，是文人風尚竹刻藝術的其中一個重要影響。清晚期金石大家張廷濟的淺刻書法臂擱（圖15），在三寸竹片上鐫刻：「有友人欲觀蜀鏡，乞并所榻下者一齊付來者手。精舍前新綠正濃，天籟閣鐵網珊瑚，几上陳商周鼎彝數器，摩挲古文字，頗得清曠之致。同過蒿徑，鬻新茶，共鑒之何如？」行書詩中藉天籟閣道出好古博雅、摩挲古文字、古文物之鑑賞樂趣。書體以陰刻技法，借刀表現筆鋒的提按與轉逆變化，刀工遒勁有度，書體娟秀典雅，巧妙地將書法與刀法融為一體。
◆20世紀歷滄桑
清代後期，竹雕日見式微，傳統的竹刻生產重鎮嘉定地區的製品愈趨商品化，反而江浙地區以外出現個別的能手。民國以來承接清代文人風氣，續有發展，當中以金西對竹藝推動的影響尤為深遠。金西，名紹坊，字季言，浙江吳興（今湖州）人，出自藝術世家，耳濡目染下，影響他也愛好金石書畫，並專研竹刻藝術。金西與當時的書畫界名流交往甚密，他所製竹刻作品，多由書畫名家如吳湖帆、吳昌碩、張大千、趙叔孺等人落墨，金西奏刀。著有《可讀廬刻竹拓本》、《西刻竹》、《竹刻藝術》、以及代表作《刻竹小言》。
這件題為「鍥不舍齋圖」的山水臂擱（圖16），是金西1943年的作品。「鍥不舍齋圖」是由民國著名畫家吳徵所繪，金西以留青技法雕成，於臂擱方寸之間再現一幅四王傳統的水墨山水畫。前景刻茂密叢林、古樸小屋，屋內一人伏案而坐，悠然自得。屋後大片竹林，悄然置於重山疊嶂下，與傳統山水畫有異曲同工之妙，寄託了文人所追求遠離塵世、超然物外的胸中丘壑和思想情懷。
經歷了20世紀的動盪，1980年代中國改革開放以後，竹雕工藝得到新的發展空間，名家之後與新一代的竹刻名手再登藝術舞台。其中常州徐素白與徐秉方父子，堪稱當代竹刻巨匠，他們的留青作品，將20世紀竹刻藝術發放異彩。
徐素白，字根泉，號曉鐘，江蘇武進（今常州）人。他刀工卓絕，擅長留青竹刻，兼集書畫。他的留青作品薄透而有筆韻，把工藝與畫意融為一體，此〈留青花卉草蟲蟈蟈筒〉（圖17）便足見其非凡功力。徐氏在筒身的青筠上以留青法剔刻出蟈蟈和薔薇；精鍊的刀工，將蟈蟈生動寫實的造型、花葉陰陽背向的微妙變化表現得淋漓盡致。
徐秉方，常州人，是徐素白的第三子。繼其父遺風，其淺刻留青法，可謂青出於藍勝於藍，享有「竹刻留青第一家」的美譽。葉義在世時，經常北上探訪並鼓勵大陸竹刻家包括白士風、范遙青、徐秉方等人，與這批20世紀竹刻家交情甚篤。「竹觀萬象─葉義捐贈竹刻藝術選」展覽區最後展示的一枚〈留青葉義像臂擱〉（圖18），乃1984年徐秉方得知葉義突然離世的消息，特別為好友所刻，並贈予香港藝術館，以緬懷他與葉義之間的情義，並紀念葉義對中國竹雕刻藝術所作出的貢獻，實在彌足珍貴！
圖片提供｜林婉雯（香港藝術館一級助理館長［中國文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