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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眼凸目,被遺忘的面具──美國休士頓自然科學博物館「中國失落文明:三星堆之謎」展覽

巨眼凸目,被遺忘的面具──美國休士頓自然科學博物館「中國失落文明:三星堆之謎」展覽

美國休士頓自然科學博物館「中國失落文明:三星堆之謎」展覽
金沙〈太陽神鳥金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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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美國休士頓自然科學博物館(Houston Museum of Natural Science)

1986年的7月酷暑時節,在四川成都附近廣元縣一個名叫三星堆的小村莊,某位窯廠工人挖掘磚土時,在地底下的兩個長形坑中發掘出大量的青銅、玉石和金製器具。這個不經意的發現,成為20世紀中國最重要的考古事件之一,也開啟一扇通往古代蜀地文化的窗口。至此之後,這批三星堆出土文物,便迅速引起世界各地人們的注目,更帶動一波探討古蜀文明的學術風潮,尤其在1999至2002年間達到高峰。當時全球數家知名文博機構,包括台北故宮博物院、澳洲新南威爾斯藝術博物館、美國西雅圖博物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和加拿大多倫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皆相繼舉辦展覽與出版圖錄,讓世人得以窺見三星堆燦爛又神祕的藝術與文化。

2014年底開始,這批出土古物再次重遊美國。由中國四川省文物管理局和美國加州寶爾博物館(Bowers Museum)與德州休士頓自然科學博物館通力合作舉辦巡迴展覽,名為「中國失落文明:三星堆之謎(China’s Lost Civilization:The Mystery of Sanxingdui)」。本展帶來127件珍稀作品,除了三星堆出土的70件考古文物,更納入2001年始在金沙遺址出土的57件發掘品,許多都是屬於中國國家一級文物,例如三星堆展品裡有〈青銅戴金面罩人頭像〉等18件,而金沙展品中則包括〈石跪坐人像〉等六件。館方希望透過這次特展,讓大眾能夠更深入認識這個與古代埃及、兩河流域和希臘文化相互比擬的文明。

遺址發掘與出土文物

為解開成都平原古蜀歷史之謎而提供最直接有利的考古證據者,最早可上推至1929年在廣漢城西月亮灣的出土文物。當時一位名叫燕道誠的農民在自宅旁耕地,不經意發現一坑玉石器,包括外形大小不一的琮、圭、斧、璧等,但僅隔數年物品便多所散失。此消息很快地引起外界注意。1931年英籍神父董篤宜(V. H. Donnithorne)體認到這批古物的歷史價值,而開始徵集購藏。他更與華西大學地質學教授戴謙和等人合作,對月亮灣出土地進行初步考察。1933年在該校博物館館長葛維漢(D. C. Grahan)的提議與帶領下,正式以科學方式從事發掘工作,至此月亮灣遂成為四川考古重要的發展點。

1949年之後,由四川省博物館(今四川博物院)和四川大學歷史系共同組成聯合考古發掘團,繼續在川西平原探尋失落的古蜀遺址。到1980年代為止,該隊伍已累積豐厚的成果,他們相繼從中清理出屋舍遺跡18座與墓葬四座,更發掘數百件陶器。當時中國著名的考古學家夏鼐(1910~1985)和蘇秉琦(1909~1997)看到這批出土的考古標本時,都給予高度評價,並認為此地區應該就是古蜀文化的發源地之一。特別是在1986年從三星堆遺址發掘兩座關鍵的祭祀坑之後,其外觀規模之大與出土文物數量之多都甚為罕見,頓時吸引全球考古界的眼光,紛紛投入人力與心血加以探究。

兩坑年代約在公元前1300年至1200年之間,相當於中原商王朝的中晚期。三星堆一號坑呈長方形,體積約18立方公尺,出土文物300餘件,除了金器、青銅器、玉石器和陶器,還有些許海貝、十餘根象牙和一層動物的燒骨碎渣。這些物品有著一定的放置次序,推測最先放入坑內的是玉石,然後依次放入黃金和青銅,再倒入骨渣,最後放置青銅與陶器。而且上述器物外觀,似乎都有烈火焚燒的痕跡,因此考古人員推斷這種入坑前將器物、象牙和骨渣用火焚燒的作法,應該是某種「燎祭」儀式,這項儀式在甲骨文和古代文獻中都曾被提及。透過此批豐富的祭祀用品,可想見當年蜀人恢弘而豪奢的祭祀場面。

在與一號坑相距不遠處,便是二號坑的所在地。該坑亦呈長方形,雖然體積略小,但發掘出來的器物眾多,總數約500餘件,其中青銅器就占400多件(圖1)。其物品材質與放置順序跟一號坑的情況大致類似,只是少了骨灰殘渣層。但令人疑惑的是,二號坑出土的青銅立人像、人面像、獸面像和罍尊等大型物品,不但有火焚痕跡,更出現故意撞擊砸壞的明顯證據。箇中原因為何,也引來學者的熱烈討論。另外,此坑部分青銅被檢驗出有彩繪顏料,例如人像眼眶和眉毛處描繪黛色或藍色,而在口、鼻、耳垂地方塗抹朱色,則是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

巨眼凸目,被遺忘的面具──美國休士頓自然科學博物館「中國失落文明:三星堆之謎」展覽 1
三星堆一號坑挖掘實況。
三星堆一號坑挖掘實況。

就在三星堆文物巡迴展覽於21世紀初風靡海外之際,2001年在成都西北郊外的金沙村一家房產公司在道路施工時,突然發現一批骨骸、石人和銅器,頓時引發當地人士的注意。在考古人員進駐之後,初期就發掘出1400多件的器物,種類計有金石、青銅、玉器、象牙和骨器。後來更確認「金沙遺址」的分布面積達5平方公里以上,遺跡包括建築基址、祭祀區域、一般民居和墓地,可見其都城規劃已有明顯的功能區分,社會組織的階層複雜。根據「金沙遺址」現今的存留遺跡和出土文物分析,一般斷定金沙文化的年代是在公元前1200年至650年間,與商代晚期至西周早期同時,略晚於三星堆文化,屬於古蜀文明。

神祕青銅像

本次展覽中的明星作品,莫過於一尊氣勢令人震懾高達260公分的〈青銅立人像〉(圖2)。本件文物出自三星堆二號坑,整體是由台座(80公分)、立人(172公分)和頂冠(10公分)所構組而成,號稱中國目前出土文物裡最大型的青銅塑像(圖3)。其粗眉大眼、鼻稜突出,加上一雙穿孔大耳,透露出特異的面容與個性。衣飾也頗為華麗,不僅領口邊緣有方格條帶紋,且上衣左側有四個獸形紋,右方為兩行回字紋和人面紋,彼此相背對稱排列,顯示立人崇高的身分地位;另外,其左手平抬齊胸、右手上舉及頭,雙手呈握物狀,應該是在從事某種祭祀活動。方座台基則為覆斗形,外觀素面無紋。高聳立像加上數層台座,更讓該作品散發出一股神人合一、莊嚴肅穆的神祕氣息。

三星堆〈青銅立人像〉出土現狀。
三星堆〈青銅立人像〉出土現狀。
三星堆〈青銅立人像〉。
三星堆〈青銅立人像〉。

在三星堆祭祀坑的出土文物中,還曾出現許多造型獨特的人頭塑像(圖4)。這些人形的面容都與上述立像相似,有著粗眉、巨眼、豐鼻、闊嘴和大耳等特徵。因此有學者論斷,這些作品其實都是戴著相似的面具,才有如此的共同外貌特徵。作為聯繫世俗現實與神靈世界之間的重要溝通媒介,使用面具的習俗遍布於各個古民族當中。所以三星堆雕像的真實身分,大可不必截然劃分其為神祇或為凡人,或許擁有這種雙重角色的模糊特性更具意義。除了人形面具,該遺址也出土不少獸形面具,例如〈青銅夔龍獸面像〉(圖5),該獸面上寬下窄,在尾角之間及兩側嘴角處,各有一個安裝固定用的小圓穿孔,可確認其使用功能。此類融合真實與想像的神物,從鳥禽、爬蟲到走獸,全是巴蜀文明裡重要的創作主題(圖6)。

三星堆〈青銅首冠人像〉。
三星堆〈青銅首冠人像〉。
三星堆〈青銅夔龍獸面像〉。
三星堆〈青銅夔龍獸面像〉。
三星堆〈青銅鳥頭像〉。
三星堆〈青銅鳥頭像〉。

然而,不論人形或獸面作品,觀眾皆可輕易地發現其雙眼炯炯有神的突出特性,當中應以〈青銅縱目獸面像〉的造型最為特殊(圖7)。該作出自於三星堆二號坑,面部特徵為多種動物的混合體,尤其是「突目」部分。相傳漢代揚雄(公元前53~18年)的《蜀王本紀》和後世的《華陽國志》中,都提到蜀國傳說裡最早祖先──蠶叢,具有「縱目」的專屬特徵,因此巨眼凸目遂成為蜀地人民的認同模式,並以此來區分我族與異類。即便是「蜀」這個字,在甲骨文和西周金文的書寫裡,也是藉此突顯一隻大眼。在本次展覽裡,從三星堆出土的人形和獸類造型,多極端強調巨眼的表徵。不管這是真實的體質特徵、抑或是想像的虛構圖騰,都呈現當時巴蜀地區的族群意識。

三星堆〈青銅縱目獸面像〉。
三星堆〈青銅縱目獸面像〉。

另一件出土於金沙遺址的人形青銅器,其長10.3公分、寬4.5公分(圖8)。該人形作伏臥狀,儘管頭頸部分已經佚失,但軀體細長且手腳四肢壯碩;在頸部與小腿處各有對稱兩小圓孔,疑為鉚接固定或懸掛之用。此類器物在迄今為止的古蜀遺址發掘中也是首次發現,可知當時製作技術已達一定程度。大致說來,古蜀地區青銅鑄造的製模方式,可以分為整模製範、分模製範和凹凸範,尤其以最後一項比較常被廣泛使用,凡是鑄出高浮雕紋飾的出土文物,均採用凹凸範法而製成。透過歷次考古發掘材料證明,青銅製造業可說是古蜀王國手工業中的重要部門,其發達的冶鑄技術與應用,與當地都城聚落的產生、大型的宗教祭祀活動等出現有所密切關聯,是一項重要的文明發展標誌。

金沙〈人形青銅器〉。
金沙〈人形青銅器〉。

精緻玉石器

三星堆和金沙遺址出土的玉器,若從形制種類看來,大致可分為禮器、兵器、工具、雜器和飾品。其中尤以禮器的數量最多,計有璋、琮、璧、環和瑗(圖9)。考古人員還發現三星堆裡出現的玉璋極為豐富,可初步分為四種類型:一是平行四邊形狀,兩端具有陰刻的平行紋飾;二是體態扁薄,呈長條形狀;三為射端由後向前寬出,刃端作鋒利的芽叉刀狀,頗具蜀地風格;最後則是前端呈魚嘴狀叉刃,外形酷似游魚,又被稱為魚形璋。有些魚形璋的射部呈現鳥形狀,融合魚、鳥兩者的外觀造型,推斷這種主題應該與蜀人祖先之一的魚鳧傳說有所關聯。此外,在三星堆中還出土不少兵器,包括戈、矛、劍和鉞,多數都具有大而薄的特點;不過,刀鋒雖然犀利但未見使用痕跡,推論應該屬於祭祀用品,而非實用兵器。

三星堆〈玉琮〉。
三星堆〈玉琮〉。

至於石器方面,來自金沙的〈石跪坐人像〉乃中國國家一級文物(圖10)。其體高21.7公分,頂上頭髮中分,四邊髮梢高翹,兩束辮髮梳於腦後。該像為裸體赤足,雙手被繩索反縛在後、屈跪於地,且面部表情以陰線刻劃,似作驚訝狀。類似的人物塑像,已在該遺址祭祀區內發掘出12件,另外,從三星堆或成都平原中亦可找到其他的出土案例。通常這些人物都與其他器物放置一起,由於性質較為特殊,推斷應該在當時的祭祀活動中有著專門功能和意義象徵。除了人物,還有許多動物造型的石製作品,例如蛙、龜、蛇、虎之類。像〈石蛇〉通身纏繞呈現S形,蛇眼與蛇口內皆塗抹朱料,造型設計生動,頗具神祕色彩。

金沙〈石跪坐人像〉。
金沙〈石跪坐人像〉。

古蜀地區出土的玉器標本,近年來經過考古人員的物理檢視、化學分析和比重測定後,發現多為閃石玉種,但材質等級不高,是介於玉、石之間過渡礦帶的產物(圖11)。但在玉石器的製作工藝上,可認定三星堆和金沙遺址內已有一定規模的工作坊,研究者亦確認這些玉石器物,應是在本地加工完成,而不是從外地輸入。儘管相關的查驗工作還在持續進行中,但至少已知者可以反映出古代蜀人幾項玉石工藝的特色:首先是其玉料以山料為主,少部分則是來自於河流溪溝中的籽料;其次在切割技術上,蜀人匠師已經廣泛使用旋轉砣具來加工材料;最後,古蜀人不但鑽孔技術發達,更會運用結合管鑽鏤空的方式雕刻出精美的紋飾圖案,是該文明的一大亮點。

金沙〈玉環〉。
金沙〈玉環〉。

璀璨金飾品

質量不俗金飾的出土,是三星堆和金沙遺址裡更為引人注目的地方。雖然百年來中國考古事業愈趨繁榮,但時代為戰國以前的金製文物,卻在考古史分量甚輕;直到發掘這批巴蜀文物後,才引起考古學界的興趣,重新思考古代金飾的發展。在三星堆發掘金製作品裡,要以金面銅頭像、金面罩和金杖等文物最為出色,其他也包含金虎、金魚、金葉與金璋等。金面銅頭像的黃金部分,是將整個面部包圍住,也就是在青銅面具上,再覆上一層金面罩,讓頭像更顯高貴威風。至於單件出土的金面罩,則是受到其他物品的擠壓而變形斷裂,但仍可識別出其精湛的工藝手法。古蜀人民以黃金為尊,在銅頭像再包上黃金面罩,並非純粹出自美學考量,更有藉此崇拜神靈、加強祝禱法力之意圖。

此外,在一號坑出土的一根木芯金皮杖,是該遺址出土的金器裡最大、最重的一件作品(圖12)。該件全長142公分、重達700公克,杖身刻畫著上、下兩組圖案:上組主體為魚紋,身軀描繪著寫實鱗鰭,前方則有一隻作飛翔狀的鳥禽,兩者之間是以一支長箭貫穿其中,整組圖案多次重複出現;下組是人面,寬眉大眼、圓鼻闊嘴,頭戴冠飾、耳配垂珠,與其他的青銅人面像相似。這類魚鳥和人面組成的圖像意義,如同前述所提及,一般多指向蜀王魚鳧的傳說故事。透過這批文物的難得現世,不僅加強往昔文字記載的可靠程度,更具體說明蜀地的輝煌歷史。

三星堆〈木芯金皮杖〉。
三星堆〈木芯金皮杖〉。

不僅是三星堆出現了黃金名品,金沙一地出土的金飾作品更是出眾動人。2001年考古出土的〈金蛙形器〉(圖13),頭部尖狀並有一對大眼,身現亞字形,左右對稱。在古籍文獻裡,曾記載蛙類為生殖、求雨和月亮的崇拜象徵,時代在此之前的仰韶文化彩陶上亦曾出現同樣的圖騰主題;然而此款造型的金飾作品,卻唯獨出現在金沙地區,可見其意義重大。與金蛙飾物同時出土的還有一件〈太陽神鳥金飾〉(圖14),該件外觀呈圓形,整體厚度極薄,圖案採用鏤空方式表現,刻劃出四隻鳥禽首足前後相續,線條流利,極富韻律。2005年本圖案甚至被中國國家文物局選為中國文化遺產標誌,為古蜀的藝術創造和工藝成就寫下新頁。2007年金沙遺址出土的另一件非凡金飾品(圖15),其心形抽象造型,又再度引起學界對古蜀圖騰之符號意義的多方探討。

金沙〈金蛙形器〉。
金沙〈金蛙形器〉。
金沙〈太陽神鳥金飾〉。
金沙〈太陽神鳥金飾〉。
金沙〈金人面形器〉。
金沙〈金人面形器〉。

省思古蜀文明

透過本場考古展覽,觀眾得以認識一個曾經擁有輝煌歷史、但卻消逝甚久的古國文化。我們該要如何從出土文物中,去理解這個極少文字記載的古蜀文明?神祕隱晦的青銅面像、彰顯祭祀的玉石器物以及華麗精湛的金飾物件,都顯示古蜀民族的藝術文化有其特殊的族群認同和區域意識。面對著同時期商周朝代的向外強勢擴散,蜀地人民在成都平原中形塑起自成一格的文明風範,與之相較起來,可說是毫不遜色。由此觀點看來,蜀人的歷史記憶不是起自中原文獻;蜀地的社會主體,亦非源於憑空想像,這些出土遺跡便是最強而有力的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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