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園畫傳》不僅堪稱史上最受歡迎、最廣為流傳的中國彩色木刻版畫,同時也標誌著繼胡正言的《十竹齋書畫譜》、《十竹齋書畫箋譜》之後,中國彩色套版印刷的里程碑,在中國藝術史上具有極為重要的地位。
李漁贊助、沈心友編輯下的《芥子園畫傳》
「芥子園」是明末清初著名文人、劇作家、出版家李漁(1610~1680)在南京營造的別墅。李漁,字笠翁,浙江錢塘人,早年主要從事戲曲創作、演出活動,曾帶領他的戲班子周遊天下。李漁除了精心撰寫多種戲曲之外,並兼擅詩文,其著作涉及多種題材,著有《笠翁十種曲》、《閒情偶寄》等書。晚年他定居南京,築別墅一所,因「地只一丘」,故以「芥子」名之,以言其微。李漁在南京時,便以「芥子園」為名,印行自己以及他人的諸多著作。《芥子園畫傳》即因此而得名。根據其在《芥子園畫傳.初集》出版時的序言,顯然他只是一位出版的贊助人,而非畫傳的作者。
《芥子園畫傳》共分三集,編輯這本畫傳的是李漁的女婿沈心友(字因伯)。沈心友請當時的畫家王概,字安節、又字東郭,浙江秀水(嘉興)人,依據明代畫家李流芳(字長蘅,1575~1629)的課徒畫稿增輯編次而成(圖1)。當時,李流芳的畫稿僅存43頁,王概以三年的時間將畫稿擴增至133頁,後由李漁支持付梓鐫刻,於是《芥子園畫傳.初集》於康熙十八年(1679)問世。初集計五卷,以山水畫為主題,卷一論〈畫學淺說〉與〈設色〉、卷二〈樹譜〉、卷三〈山石譜〉、卷四〈人物點景譜〉、卷五〈摹仿名家畫譜〉。

《芥子園畫傳.初集》刊行之後立即受到廣大的歡迎。於是在二集、三集的編繪籌備工作的過程中,又增添了多位畫家的參與,包括錢塘諸升(號曦庵)、王皋(字蘊庵)、王概的兄弟王耆(字宓草)、王質等人。學界一般認為二集於康熙四十年(1701)出版(另有一說於八年後,康熙二十六年〔1687〕出版,待考),計四卷,各分上、下,以合稱為「四君子」的〈蘭譜〉、〈竹譜〉、〈梅譜〉、〈菊譜〉為主題,上卷詳述畫法、作畫程序,下卷為歷代名家圖式;三集亦於同年出版,計四卷,各分上、下,分別以〈翎毛花卉譜〉與〈草蟲花卉譜〉為題。二、三集刊行時李漁已經去世,故《芥子園畫傳》是沈心友與王概昆仲等人集體創作下的成果。
繪、刻、印皆考究,《芥子園畫傳》的成功
《芥子園畫傳》在繪、刻、印三方面皆極為考究,因而取得空前的成功。為木刻版畫繪製圖稿的畫家王概等人,都是當時「抱筆墨之絕技」的繪畫名家;而刻版、印刷的工匠更是「博訪善手,十有八年,始得其人」,無不經過精心挑選;在印的方面,更是達到與繪畫無異、栩栩如生的地步,是故「每一圖出,不但嗜好者見之擊節稱賞,即善畫者見之,莫不嘖嘖許可」。以卷八下〈梅譜〉第16/17頁「月浸繁枝香冉冉」(圖2)為例,在印刷上為了凸顯白梅在月夜下綻放的姿態,在白梅的輪廓線外有著淺藍色淡淡的刷染,再現月亮的同時,為了視覺上的生動,不將整個滿月刷印黃色,只在輪廓線內半邊淡淡設色,如此的表現技法,可說與明代陳錄(活動於1436~1449)的〈墨梅圖卷〉(圖3)如出一轍,畫家在背景淡淡地渲染了花青,不但襯托了白梅的皎潔,也點出時序為夜之昏暗,在月亮的半邊更以金沿著邊緣輪廓線烘托月的光亮。


正所謂「畫中渲染精微,全在輕清遠淡,得其神妙。可以筆臨於紙者,自不可刀鐫於版;可以刀鐫於版者,自不能必其渲染之輕清遠淡於紙。」是故從木刻版畫製作過程的角度出發,要將繪畫中以柔軟的毛筆繪製出的線條和筆觸以銳利的刻刀再現,是一種困難的挑戰。以木刻版畫複製套色圖畫,在擬稿、雕刻、上色以及印刷等各個接續的程序步驟,均需極高的技巧。《芥子園畫傳》為了務求達到與繪畫無異的逼真效果,使用了「餖版」的印刷技巧,即分版分色的彩色套印法。首先將畫家所擬的畫稿按顏色與深淺的不同,進行塊面分析,再由刻工依據分割後的各個小塊面進行一絲不苟、分毫不差地刻版,最後再根據這些小塊面在原所擬的畫稿之位置上,分別多次印刷。因此,在印刷時水分多少與顏料濃淡的掌握都是成敗的關鍵。以致其在印刷時,「一幅之色,分別先後凡數十版,有積至逾尺者。一版之工,分別輕重凡數十次,有印之移時者。」以卷七下〈竹譜〉第21/22頁「夭矯超霞」(圖4)為例,再現墨色濃淡已屬不易,要再現繪畫中以硃砂描繪的「朱竹」,又要將硃砂的顏色濃淡有層次地印刷出來,更是難得!

普及繪畫視野的重要教科書
從功能的角度看《芥子園畫傳》,其乃繪畫的教科書,自然得對不同的繪畫技法進行演示。卷六下〈蘭譜〉第三/四頁的「倣馬麟畫法」(圖5)、第五/六頁的「蘭石圖」(圖6)、以及第十/十一頁的「仿徐文長法」(圖7),即分別再現了繪畫中白描、勾勒填彩和沒骨的不同技法。館藏一件傳為北宋畫家吳元瑜(約1080~1104)的〈叢蘭榛刺圖卷〉(圖8),實為18世紀下半托偽的作品,畫中的蘭花與棘刺以勾勒填彩和沒骨並用,或有可能以《芥子園畫傳》為範本,換言之,除了作為繪畫初學者之楷模,《芥子園畫傳》對於作偽者而言,也是極佳的參考依據。




《芥子園畫傳》的效應之大、影響之廣,即便與之同時,在中國藝術史上被視為極具獨創性與個人表現性的天才畫家石濤(1642~1707),也無所遁逃!以館藏〈山水圖軸〉(圖9)為例,其構圖實際上乃脫胎自《芥子園畫傳.初集》卷三、頁32「荷葉皴」(圖10),畫家石濤僅僅在畫面上做了些微的改動而已!根據學者西上實的研究,石濤在《芥子園畫傳.初集》面世不久即來到南京,康熙十七年(1678)離開安徽宣城的石濤,在冬至前後順路至蕪湖,其後便借住在南京城南的西天禪寺,康熙十九年(1680)閏八月,又於長干寺(大報恩寺)的山上得一僧堂,此後六年便居住在此,未曾遠行。在那之後,石濤為了前往北京輾轉至揚州,前述柏林所藏〈山水圖軸〉上有石濤題記此畫繪於廣陵,可知其為石濤「揚州時期」之作品。石濤與王概是互相熟識的,繪於康熙十三年(1674)的石濤〈自寫種松小照〉(現藏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其上便有王概的題識;由此看來,石濤與王概的關係應極為密切,因此也就不難理解石濤經由王概、或者王概周邊的友人,看到《芥子園畫傳.初集》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從模仿的角度來看,《芥子園畫傳》最初所追求的目標是達到如繪畫般「輕清遠淡」的視覺效果,換言之,是木刻版畫對繪畫的模仿;然而,就內容與功能而言,其係為引初學者入門的繪畫教科書,又其在刊行後所獲得的極大成功,使之成為三百年來習畫者臨摹的範本與楷模,猶有甚者,歷來的著名畫家,如石濤等亦挪用其中之圖式,可謂繪畫對木刻版畫之模仿。德國柏林國家博物館亞洲藝術館自6月30日起至9月20日展出「《芥子園》效應─中國繪畫與木刻版畫的『換位』遊戲(Die Lawine des Senfkorns:Das Wechselspiel zwischen chinesischer Malerei und chinesischem Holzschnittdruck)」特展,企及探討繪畫與木刻版畫之間,若即若離、時異時同,如同「換位」遊戲般的微妙辨證關係!
圖片提供|德國柏林國家博物館亞洲藝術館(Museum für Asiatische Kunst, Berlin)
作者|王靜靈(德國柏林國家博物館亞洲藝術館中國藝術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