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紀念歐文夫婦(Mr. and Mrs. Herbert Irving)捐贈大批漆器收藏,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於8月15日起至2016年6月19日止,舉辦「歐文夫婦珍藏,12~18世紀的中國漆器(暫譯,Chinese Lacquer:Treasures from the Irving Collection,12th~18th Century)」特展,而這也是歐文夫婦收藏的精品首次齊聚一堂,陳列於「佛羅倫斯和赫伯特.歐文夫婦中國裝飾藝術展廳(The Florence and Herbert Irving Gallery for Chinese Decorative Arts)」。這批捐贈中,包括塗有黑褐漆的豪華漆器、以螺鈿鑲嵌裝飾圖案的作品及雕工精湛的雕漆實例。
歐文夫婦的中國漆器收藏,年代以南宋(1127~1279)至明代(1368~1644)早期見長,彼時正好是漆器發展的高峰之一;此外,也包含有晚明到清代(1644~1911)為宮廷而製作的作品。除品質優良,展出的托盤、蓋盒以及其它物件,也體現了中國文化中豐富的視覺語彙,包括山水園林、歷史故事、神怪與寫實動物、花鳥等主題,還有長壽、健康及各種祝福意涵等華美吉祥圖案。
元朝的漆器
過去很有可能用以盛裝化妝品及相關用具的圓形黑漆木盒(圖1),以銅線裝飾,是漆器用以保存木製或其它材質物品的優雅典範。此圓盒外形仿自蓮瓣,寬大的蓮瓣除了是蒙元時期的特徵與主題,也反映了當時宮廷的佛教藝術風格。器蓋頂有個象牙製圓形裝飾,其上雕刻有「壽」字代表長壽,遊龍圍繞其側。

而在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華美托盤(圖2)中央,以螺鈿鑲嵌出雙鳥(極有可能是麻雀或喜鵲)於梅樹枝頭小憩的場景。不同形狀、大小的珍珠貝殼適用於不同的部分,如鳥羽、鳥喙、粗糙的樹皮及精巧的梅花。這些梅花有的爛漫、有的欲開,有的含苞,圖式皆受到《梅花喜神譜》的影響,書中便呈現梅花從蓓蕾到欲謝就實等各種姿態。《梅花喜神譜》由宋伯仁於13世紀中葉完成,插圖與文本影響了南宋、元時期立體物件或書畫上的梅花表現,而梅花正是春天的使者及謙虛有容的象徵。這件托盤以邊框框出中心,並與邊緣有所區隔,這種分割器表的方式也是元代裝飾的特色。此作邊框為雙條螺鈿鑲嵌線及褐漆區域,這與前述圓盒上(圖1)以銅線突顯蓮瓣外形,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菊花為秋天的象徵,填滿托盤邊緣的八字形連枝菊花紋,也是在黑漆之上以小片的螺鈿鑲嵌而成。

另一件鮮紅漆盤上刻有一對精緻的鳥禽(圖3),展翅翱翔的長尾鳥姿態雖然微異,但都被謹慎的布排於蜀葵地紋上,以符合圓形的器形。一如元代漆器的風格,上下交疊的花朵與葉紋製造出器物表面的深度感及動勢,一些細節如鳥羽、花瓣及葉子,更為這豐富的器表添加更多的空間維度。此盤器背面有「張成造」款,張成是1388年成書的《格古要論》曾提及兩名漆藝大師的其中一位(另一位為楊茂)。雖然目前仍難以確知張成的作品風格,但此漆盤繁複得宜的設計,有別於其它元代作品,亦可推測為張成作品,或至少是出自其工坊。正如南宋及元初的典型作品,托盤背景並未多加雕飾,並微露供以塗漆的粗糙器地。


一件表現庭園露臺上的仕女與童子紋飾主題的精美漆盤(圖4),使用重覆的幾何花紋來區分地板、池水及天際,更是元代時期的一大創新。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這件漆盤在幾何地紋表現上,露臺地面有八角星的菱形格紋,池水則是旋轉的螺旋紋,天空為相連的格紋。兩名仕女一站一坐,照看著23位在蓮池邊嬉戲的孩童。水禽與蓮花漂浮於池塘中,左側有棵柳樹,提示時序應是夏季。站著的仕女懷中抱著一孩子,另一孩子拉著她的裙襬,還有另一個正爬向端坐著的仕女。有些孩童於水塘邊的亭中玩耍,右側則有孩童三人玩著捉迷藏,一人倚在供石旁,中央又有三人以一桶水在沐浴清潔。前景中的孩子們正在模仿中國城市常見的官員遊街場景。兩人領著隊伍,其中一人手執旗幟,另一人持長杖,後方跟著兩人騎著竹馬,竹馬相傳為中國發明的玩具。之後又有三人模仿著官員與他的隨從,而隊伍中的最後一人高舉著傘(象徵華蓋),意味著此官員地位崇高。

意寓吉祥及祈求長輩長壽的百子紋,從唐代(618~907)後期開始日趨重要。這件漆盤上的多數場景也可追溯到9至12世紀中國北方陶瓷及南宋的繪畫等。一如過往的漆器雕刻傳統,仕女的衣著及髮型是宋代風格,前景中被僮僕簇擁著的孩子則頭戴因蘇東坡而流行的子瞻帽,而左側小桌上的器具則仿自宋代金銀器。另一方面,作為分隔漆盤中心部分與邊緣的七瓣花口框線,也可見於元代的陶瓷,且每瓣花口的邊緣都裝飾有相應的花紋。
而在另一件刻有庭園高士圖紋的菱形漆盤邊緣上(圖5),也裝飾有成對的石榴、菊花、芍藥及山茶等花紋。漆盤邊緣被劃分成四個部分,與中心部分有所區隔。邊框裝飾有錯綜複雜的菱紋,內填有八角星紋,這可上溯至元代。盤中一高士與僮僕,僮僕手抱著一把箏,看來兩人剛離開畫面右側的亭子,亭內尚有一人。這類紋飾主題通常是用以頌揚官員的閒暇時光,官員們退隱至園林之中,放鬆且兀自思索,或吟詩作畫、或與友人交往,而這樣的題材在元末明初於漆器雕刻中蔚為風潮。更進一步推想,類似題材的漆器或許是聚宴場合上的禮物,或許盛裝著水果及其它精美食物。

明代早期宮廷漆器
另一件漆製蓋盒上,也再現了這樣的庭園高士紋樣(圖6),其中一位文人拿著一把古箏,預告將有一場音樂饗宴,右方亭閣中的僮僕也正準備美酒佳餚。比起前述菱形漆盤(圖5),此作環繞在器蓋面上的樹石,呈現出更加幾何狀的散布方式。不同於前述重覆的幾何花紋,水紋是以波浪狀表示。此作底部刻有永樂時期(1404~1424)年款,可認為是15世紀初為宮廷御製或使用的作品。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永樂皇帝是第一個在宮廷製器物上加諸年款者,但在漆器艱苦的製作過程中,反覆上漆後極有可能需要花上一年的時間才能使之陰乾,這一點說明了某些帶有永樂款的漆器,作品時代可能更早,是入宮或欲當成外交禮物時才加刻年款。目前所知永樂皇帝確實在1403、1406及1407年間,曾贈送日本雕漆作品。

直至宣德年間(1426~1435),宮廷仍持續贊助漆器製作,雕刻技巧仍與明代早期相似,但出現了蓮葉式盤(圖7)新器形。此件作品包括連續重覆的地紋、松樹、岩石及植物,皆有明初幾何式雕刻風格,但場景缺少了再現園林所使用的亭閣及圍欄等元素,反而描繪了更加偏遠的地景。除此之外,紋飾中坐在右側的人物身著短袍、頭頂一葉子,提示此景正是道家中的仙人對弈。此項題材也見於繪畫,反映了園林高士紋飾對於隱世、避世的思想。

明代中晚期之漆器
目前雖知弘治朝(1470~1505)宮廷中仍有漆器製作,但是由於某些不明的原因,使得至今保存(或已知)的15世紀中期到16世紀初作品並不多。圖中此一有趣的作品(圖8)是製作於16世紀,以螺鈿裝飾有仕女、僮僕及兩位年輕女性為主題的紋飾,她們漫步於悠閒且月色閃耀的夜晚。右側樓閣中,一位年輕的文人正等候著仕女到來,這或許是一場祕密的夜間約會,推測為一故事場景,或許影射、也或許直接選自《西廂記》。《西廂記》由王實甫寫成,時代設定在唐代(681~907),講述一對命運多舛的戀人,即失意的讀書人張生及出身高官家庭的小姐崔鶯鶯,因社會家庭不贊同,迫使他們只能私下見面,時間長達數年。

到了嘉靖朝(1522~1566)及萬曆朝(1573~1620)則出現豐富的物件,證實當時宮中對於漆器工藝的贊助。一件作工精緻的漆盤(圖9),上刻有龍紋並形成紅綠兩色的陰影變化,具有晚明藝術特徵般大膽的設計及多樣的色彩。強而有力的五爪巨龍,跨坐在力抗洶湧波濤的小山頭上,威力較小的波浪漫延至上方的背景中。巨龍頭頂扛著一個「聖」字,代表君王或君權,「聖」字左右各有一「輔」字及「弼」字,字體較小,可解讀成添加或輔佐,且可能涉及到官員、甚至是皇帝的權力。其餘仍有四字「乾坤如意」安排於器緣四方,其間有四條龍翻騰於大山大浪間。而另一祝願「福祿昌春」則是在器外壁上,同樣裝飾於龍紋間。

清宮內府雕漆工藝
清初雕漆雖仍持續製作,但幾不見早於乾隆時期(1736~1795)的作品。據悉乾隆皇帝愛好漆器,收藏有清代以前之作,並刻上年款,還喜好為漆器賦詩,並刻於作品上。乾隆朝漆器傳統之所以繁盛,常歸因於1739年皇室於蘇州建立皇家工坊之故,而此一現象又可能是受到1738年清宮嘗試讓竹雕匠、牙匠雕刻漆器獲致成功所刺激。
乾隆年間的這件大漆盒(圖10)的設計,可以溯源至明嘉靖時期,現在通稱為「春壽寶盒」。在漆盒蓋頂上有一「春」字,下方為滿載吉祥紋樣的寶碗,其中包括源自佛教的吉祥結及珍珠串。受到人民愛戴的長壽之神壽老,被安排在「春」字中央的圓框中,背景則是紅綠漆相間、呈放射狀的彩虹。「春」字兩側各一的五爪龍紋,其有力且扭轉翻騰的身軀,不免讓人回想起前述的嘉靖漆盤,而主紋四周圍繞著格式化的雲紋。此外,「春」字內也填滿了幾何式的小花紋。器壁處橢圓形開光內有山水人物圖,開光間飾有吉祥紋飾。這些紋飾及開光內的山水圖,皆以紅綠漆相間的格子紋為地,也就是依次序安排在重覆花紋的地紋之上。

一件雕工完好、與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品相似的漆箱上(圖11),前方、兩側及後側等六面器板皆刻有文人遊園或文人野趣等主題紋飾。漆箱器表皆以幾何紋樣為地,兩側側板及箱頂的紋飾中出現有鹿紋,傳達出了清乾隆時期在各種藝術品中對於緊密、多層次表現的共同特徵。乍看之下,此箱係由銅鎏金提把將不同的兩個櫃子合而為一,但打開櫃門,即可見兩邊抽屜是被設計安放在上下兩層夾板之中(圖12),代表這是一件完整獨立的漆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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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作者|Denise Patry Leidy(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亞洲藝術部研究員;翻譯|王怡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