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年春天開始至11月1日為止，美國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Asian Art Museum of San Francisco）舉辦一場難得的中國繪畫展覽，名為「詩情畫意：20幅中國古畫名品特展（Exquisite Nature：20 Masterpieces of Chinese Painting，14th～18th C.）」（圖1）。展品聚焦一批14至18世紀間的諸家名品，包括山水、花鳥與人物等各類主題，共計20幅作品。這些展品大多是來自於北美名流唐氏家族成員的珍稀收藏，透過館方中國藝術策展人賀利（Li He）的精心策劃，以精緻典雅的布置陳列，完整動人地呈現在觀眾面前。透過是展，不僅可見識到該名門家族的書畫鑑藏品味，亦能認識到中國晚期繪畫的主要發展趨勢與文化表徵。在眾多華人居住生活的舊金山地區，本展更是引起許多華裔人士的熱烈迴響與關注討論，成為當地藝文界的一大盛事。
金、元兩朝的繪畫表現
本展中年代最久遠的一幅作品，乃是館方訂年為1200～1300年之金代（1115～1234）〈秋山行旅圖〉（圖2）。畫面中矗立一座雄壯渾厚的山巒崗丘，兩旁層疊崎嶇的山勢和蜿蜒曲折的河道，展現出中國北方自然地理環境的變化多端。明代晚期書畫鑑賞家董其昌（1555～1636）曾指出，該畫是由北宋山水大師范寬（約950～1031年間）所繪製，此說一直沿襲至清代時期，例如徐用錫（1657～1736）和翁方綱（1733～1818）等人，皆在該幅作品上留下類似看法的品評題跋。然而根據館方最新的研究指出，此作並非范寬親筆，而是屬於其後世范寬傳派的風格。雖然金代畫家不載於畫史者甚多，但留存在該幅作品上的歷代收藏印章數量卻多達20餘枚，可見其流傳有緒，實屬珍貴。這幅傑出的金代山水畫作，透露出北宋繪畫名家范寬風格的流風餘韻，為理解當時北方畫藝成就的一扇窗口。
蒙元之後，書畫藝術亦邁向一個新紀元。展場中一對精彩絕倫的〈雙魚游藻圖〉（圖3），儘管畫上並無簽名署款，但鈐蓋有「賴庵」的印文，因此推測此應為作者。關於賴庵（活躍於1275～1300年間）的生平事蹟吾人並不清楚，但據傳他工於描畫魚藻，並可能為佛教僧侶，現存的相關作品約有數十件。本件畫裡的兩隻游魚造型活潑生動，體態刻劃細膩，構圖頗具裝飾化傾向。該類型的繪畫風格，雖然在中國未受注意，但於日本卻得到極力讚賞：例如16世紀的日本繪畫目錄裡，便記載著當時渡海前來中土學習的一些日籍僧侶，曾攜帶不少賴庵的書畫作品回國，造成其聲名大噪、受人追捧。此外，本畫中的游魚主題，也讓人不禁聯想到戰國時期莊子（約公元前369～286）與惠子（約公元前370～310）「濠梁之辯」的故事，衍生出對於人生思想和美學態度的深刻討論。
這次也展出在元代中、後期裡，身為元季四大家之一的倪瓚（1301～1374）〈江亭山色圖〉（圖4）一作。倪瓚，原名珽，字元鎮、號雲林，無錫人。家族為當地富豪，然個性耿介特立，喜與名流高士往來。後來因元末政局動盪不安，便散其家資，浪遊於五湖三泖間。此圖完成於1368年，正是蒙元結束、朱明立國的改朝換代之際。他描寫疏林坡岸與空亭淺水的景色，意境蕭散簡遠，以備「聊寫胸中意氣」。其筆墨看似簡嫩，實則蒼勁，且自創「折帶皴」，並有意識地使詩、書、畫融合為一體，開創了以文人畫為主流的山水風格，對之後明、清兩代畫壇影響甚鉅。尤其在明代之時，傳說江南各地的文士商賈，更是以有無收藏倪瓚的作品來區分雅俗，成為彼時社會上品評個人身分的標準之一。
明代江南文人品味
元代文人畫的創作理念與筆墨風格，到了明代之際便由江南蘇州地區的書畫家所承繼，並形成藝術史上知名的「吳門畫派」。在蘇州當地的職業畫壇裡，周臣（活躍於1472～1535）的地位可說是極為重要。周氏字舜卿，號東村，擅長人物與山水。筆法師承李唐（約1066～1150）、馬遠（約1190～1255），又受到浙派戴進（1388～1462）的影響；相傳唐寅（1470～1524）和仇英（約1494～1552）都曾拜師門下。展場裡的這件〈山莊幽雅圖〉，呈現的是河岸邊山居農民的生活情況，其構圖精整，筆不苟下。畫幅右上角則有乾隆皇帝（1711～1799）的詩文題跋，曰：「東郭接西鄰，姓惟朱與陳，相逢皆至戚，不擬喚嘉賓，榖賤難猶喜，糯收酒亦醇，每圖優雅意，真弗愧周臣。」認為此畫乃是描繪古代經典《詩經．毛詩》中的場景，並賦予政治方面的解讀。
若論此時吳派書畫發展的關鍵人物，莫過於文徵明（1470～1559）。文氏，初名壁，後以字行，又改字徵仲，號衡山居士，蘇州人。他文采出眾才華洋溢，從事詩詞書畫創作30餘年，名聲享譽全國，烜赫一時。繪畫造詣甚高，題材全面而多產，山水、人物、花卉和蘭竹等無一不精。展品〈深山冬旅圖〉乃用設色筆墨，以狹長形構圖組織而成，頗具文氏個人特色，富有文雅恬靜的高士格調。文氏一家親屬和入門子弟習畫者眾多，皆得其真傳且各有成就，例如子文彭（1498～1573）、文嘉（1501～1583）和侄文伯仁（1502～1575），以及門生錢穀（1509～1578之後）、陸治（1496～1576）、陳淳（1483～1544）和居節（約1524～1585）等。這種龐大的家門學風，不但讓文徵明成為吳門藝壇領袖，與乃師沈周（1427～1509）之地位並駕齊驅，更使其書畫風格傳布廣遠，影響所及延續至清朝。
文徵明的得意門生陳淳，字道復，後以字行，更字復父，號白陽山人，蘇州人。其筆墨恣意縱橫，在詩文書畫方面都展現明顯的個性與韻致。尤其是花鳥一類，陳氏師法鄉賢前輩沈周與文徵明之筆意，常以清淡墨色和大寫意筆觸描繪對象，後成為一家獨特之法。他與徐渭（1521～1593）畫名相當，被後世合稱為「白陽青藤」。本次展出的陳氏作品是1539年所繪製，名為〈花卉集錦圖〉，其以長卷形式描繪牡丹、木蘭、蘭花與菊花等四種花卉樣貌（圖5）。每一花類之後，並自題書寫詩文，將詩、書、畫的雅致美感傳達至極致。在畫作之後，陳氏還提到當他創作此畫時已呈半醉狀態，以致整幅作品顯露出筆調酣暢、勁練和靈活的氛圍。若以此與沈、文兩人的花卉作品相比，則令人衷心讚嘆其青出於藍之才。晚清寫意花卉大師吳昌碩（1844～1927），更是在題跋篇末稱揚陳氏捕捉到花卉內在的軒昂精神。
同樣也是吳派繪畫名家的謝時臣（1488～1567之後），字思忠，號樗仙，蘇州人。其專擅山水，筆墨師法元代吳鎮（1280～1354）與前輩沈周。現存作品多屬大幅屏障，例如展品一對〈山溪雅集圖〉（圖6）立軸便是如此。該對畫作中山脈構圖雄偉嚴密，氣勢生動撼人，描寫的是一群文人雅士到深山叢林間聚會的景況。在左方畫幅中，一位士人身穿白袍，正緩緩漫步在崎嶇山林的小道上，身後的童僕則是牽著驢子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後；而右方畫面裡，數位高士正在屋舍裡下棋論奕，還有幾人飲酒作樂與依靠欄杆垂釣。這種恍如仙境的自然環境，漫溢著一股空靈脫俗的氣氛，是謝氏特有的繪畫語彙與創意巧思。雖然日後他選擇成為職業畫師，以此維生，但其風格完美地結合了江南文人文化與宮廷浙派美學，創立出自我獨一無二的繪畫風貌。
滿清皇家帝國風景
接續著元、明兩朝畫壇以來的發展趨勢，文人畫傳統在清代逐漸占據創作的潮流。尤其在董其昌提出「南北宗論」的理論後，清代繪畫呈現出百花齊放的熱鬧景觀，其派系流風之繁雜、彼此競爭之激烈，實為史上前所未見之盛況。因為清代帝王對於書畫領域的積極參與，亦培養扶植出一批所謂的「正統畫派」人才，其中以四王──王時敏（1592～1680）、王鑑（1598～1677）、王翬（1632～1717）和王原祁（1642～1715），最受人注目且影響力十足。展品裡一套六頁名為〈擬古人山水筆意集〉的作品，便是王原祁的傑出佳作之一（圖7）。王氏字茂京，號麓臺，為康熙朝進士，曾奉旨編撰《佩文齋書畫譜》，身受朝廷重用。本件作品的主題為王氏臨摹歷代古人名蹟，包括五代李成（919～967）、董元（卒於962）、巨然（活躍於960～970年代）、北宋郭熙（活躍於1070年代）、米芾（1051～1107）、元代曹知白（1274～1355）、王蒙（1308～1385）和倪瓚等人。「四王」講究前人筆墨趣味，摹古技法功力頗深，奠定了清代的主流畫風。
清代宮廷繪畫要以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時期最為興盛，此時朝廷內出現一批著名書畫家，他們的身分不僅包括任職於畫院機構的宮廷畫師，也包含有擔任官職的詞臣畫家和畫院機構之外知名的創作者。例如康熙年間的唐岱（1673～1752之後），便是以其出眾的畫藝技巧受到皇帝的賞識重用。唐岱，字毓東，號靜巖，滿洲正白旗人，曾向王原祁學畫，後來從康熙皇帝處領得「畫狀元」的榮耀職銜。展品〈避暑山莊冬景瑞雪圖〉（圖8）是他描寫熱河離宮之承德避暑山莊的皇家庭園瑞雪冬景圖像，其風格沉厚深穩，布局取自實景，真實而有氣勢。此畫的實際功能，極有可能是為了裝飾宮廷室內布置，或是供皇帝案頭欣賞之用。
跟唐岱同樣活躍於宮廷裡的詞臣畫家還有鄒一桂（1682～1772），字原褒，號小山，晚號二知老人，無錫人。他於1727年通過科舉考試獲得進士資格，後任職禮部，官至內閣學士。在為官履職之餘辛勤學習書畫，他的山水效法宋人，花卉以惲壽平（1633～1690）為宗，風采清潤秀逸，別具一格。也因善於創作，而受到皇室成員的喜愛讚賞，經常為之製作吉祥慶賀的作品。展作〈白鶴松林萬壽圖〉便是屬於此類主題，圖中一大群象徵長壽的白鶴，正群聚於山林巨松之間，該筆法工整鮮麗，形成精細具裝飾味道的藝術效果。此畫除了包含傳統花鳥畫的喜慶祝願意味，仙鶴更被認為是來自於上蒼天命的福相徵兆，也是對皇帝施政的認同讚許，這使得本圖更富有強烈的政治宣傳意圖。
與鄒一桂同年出生，但畫風表現卻十足不同的華喦（1682～1756），其聲譽不亞於同期的「揚州八怪」，是位富有創新精神的卓越畫家。其字秋岳，號新羅山人，福建上杭人，曾移居杭州，後來長住揚州以鬻畫維生。展品〈馬上射獵圖〉描寫一位紅衣獵士正騎著白馬，回首仰望空中擊箭的射獵場景。該畫構圖大膽鮮明且富含意境，細緻地捕捉到人物的動感與場面的張力。此畫主題亦反映了北方滿人重視騎射的傳統活動，即使身處南方地區的畫家，也能夠創造出生動多姿的狩獵形象，因此猜測此畫的收受人應是一位滿籍人士。
展場中另一位著名的詞臣書畫家則是錢維城（1720～1772），其字宗磐，號紉庵，武進人。他自幼好學天資聰穎，在25歲時便通過科舉考試，後來任職於朝廷工部。也因為他擅長詩詞書畫，而經常被皇帝要求繪製作品，〈春暖迴舟津門江國圖〉便是一例。1767年的某春夜，乾隆出訪於北京東郊外的津門（今天津），巡視水患過後的災情。當時心中滿懷情感的皇帝，題筆寫下詩作，並令一旁的錢維城作畫與之應和。圖中矮坡叢樹迭起，河道漫布四周，中央一艘華麗船艇正是皇帝所搭乘的交通工具。透過此類的地景描繪和帝王巡視活動，繪畫成為宣揚皇權與展示政治活動的最佳記錄手段。由以上幾件作品看來，無論身處於北京的宮廷畫師、詞臣畫家，或是生活於南方地區的創作人士，都或多或少受到清宮帝王品味的影響。透過題材、隱喻、象徵等種種手法，頌揚著皇室成員的各種角色和姿態。
儘管本次展覽所陳列的作品只有20幅，但是每件書畫都是該創作者的代表作，實屬小而美的精品展，可以讓觀者重溫中國晚期繪畫史的重要發展方向和美學意旨。如前所述，本場裡多數作品都來自於當今美國重要的收藏名家唐氏家族，他們對於東西兩岸的各大博物館和文化機構，皆不遺餘力的提供贊助和支持。從這次的展覽中可發現到，唐家涉獵的中國書畫藏品廣博精美、質量甚高，清楚表明該家族成員的博雅鑑藏品味。針對現在於亞洲地區崛起的新興藏家，唐氏家族在藝文活動方面的積極參與和熱情投入，不啻是一個值得效法參考的模範與指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