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湖帆書畫鑑藏特展」作為2015年上海博物館收官之作，甫一開展便受到各界關注。配合展覽，上博於2015年12月21、22日召開了盛大的吳湖帆書畫鑑藏研討會，雲集了來自海峽兩岸、日本和美國等地的專家學者，以及吳湖帆的親屬、弟子、友人後輩等。研討會圍繞吳湖帆的書畫鑑藏生涯，從詩詞、書畫、鑑藏等各角度出發，系統探討其書畫鑑藏貢獻。會議還透過吳湖帆親屬、弟子等人的追憶講述，展示其治學之嚴謹、生活之可愛。
近現代書畫鑑定的奠基人
雖然吳湖帆的書畫鑑定生涯中未有專門的鑑定學理論著述問世，但是其在書畫鑑定理論方面的卓越貢獻卻已是學界共識。21日上午，上海博物館副館長李仲謀致開幕詞後，由北京故宮研究館員肖燕翼作主旨發言。肖燕翼續談自己於2014年10月於澳門「梅景秘色─吳湖帆書畫鑑賞學術研討會」上的發言，從吳湖帆記載鑑定心得的文稿入手，指出吳湖帆的鑑定依據主要是時代風格與個人風格，稱讚其為書畫鑑定學的奠基者。孫謀祖則透過講述吳湖帆鑑賞中的幾件軼事，展示了吳氏鑑定的科學態度與方法，並對其奠基人的地位表示認同。鍾銀蘭回憶了上博收藏吳湖帆書畫時對吳氏鑑藏的觀摩，稱讚吳氏的鑑定功力與灼見。而凌利中更是結合20世紀上半葉的時代背景，進一步闡釋了吳湖帆在近現代古書畫鑑定學科中的奠基人地位。
除卻吳湖帆文稿中許多關於鑑定心得或鑑賞趣事的記載，其收藏的字畫、碑帖上的親筆題跋更可見到其鑑定思想和方法。王連起從吳湖帆的題跋出發考察其鑑定，並將此問題分為書法、繪畫、碑帖三部分，認為吳氏題跋既有判斷真偽，亦有考訂、徵引文獻，由此更見眼力精準、學識淵博、文筆華美和才思敏捷。關注到吳湖帆題跋的還有黃偉利，他指出吳氏的鑑跋一改前人或引用著錄或引用傳說的題識法，以具體作品的特點作為論證的依據，並在具體特徵的比較中，得出論而有據的結論。丁廬以「我所看到的吳湖帆批註〈歷代中國畫圖冊〉」為題，旁證了吳氏在近現代書畫鑑定的奠基人地位，並提出建立吳湖帆紀念館以紀念和傳承吳門文化、精神的期待。
關於吳湖帆的鑑定方法，張震以董其昌的〈畫禪室小景圖〉冊、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無用師卷）、元趙孟頫、管道昇〈水墨山水和雙鉤竹子合卷〉為例，分析了吳氏依託主輔證據的鑑定特點。單國強則以2014年澳門「梅景秘色」展覽展品中的吳湖帆題跋所輯錄的《湖帆畫跋》為基礎，深入發掘吳氏書畫鑑定的方法論，指出吳氏對於年款的重視、對風格的多方比較、輔助依據的多方考證和重視冷名頭或小名家的鑑定方法。王亦旻也在發言中提到，吳氏的題跋中對書畫作品真偽好壞的判斷有一套比較完整的表述模式，即以時代特點和筆墨風格為主，輔以相關作者的史實考證。單國霖指出吳氏對於四王的點評很到位，而當下需要對從吳氏開始的鑑定理論作仔細的思考和應用。
家庭背景及鑑藏觀
吳湖帆的藏品部分來自家傳，而其鑑藏觀念更與家庭背景淵源甚深。李軍考察上海圖書館藏《齋公手書金石書畫草目》稿本中書畫類為主的作品，探究了吳湖帆祖父吳大澂的書畫鑑藏生涯與身後流散情況，反映出祖孫兩代人在書畫鑑藏的一脈相承。黃朋簡述了吳湖帆生長於蘇州的過程，透過一件件藏品的流傳經過、裝裱形式、題跋，或集冊、集卷的方式，體現了家庭背景乃至區域文化環境對吳氏的影響，並說明吳湖帆對蘇州文脈的重視和弘揚。
吳湖帆一生鑑藏名家書畫無數，其鑑藏並非局限於簡單的欣賞把玩與擁有，而是融鑑定、品評及研究、臨摹於一體，借此達到鑑與藏的目的。李蘭全面整理梅景書屋的清宮舊藏書畫，尤其對來源途徑做了梳理，說明了吳湖帆所藏書畫除家傳外、大部分來源於其自身追尋的收藏，為吳氏系統的鑑藏觀提供了佐證。張鋒從吳湖帆家族的收藏特色入手，透過對吳湖帆題跋博見、廣識、探微、見性諸特點的探討，說明了吳湖帆對於家族以藏養鑑、以家藏文物為基礎展開學術研究的收藏特色之繼承和發揚。
研究吳湖帆的鑑藏觀，還可以從個案入手。汪亓便以現藏北京故宮的仇英〈職貢圖〉卷為例，細緻分析了卷上吳湖帆的三段題跋。題跋中，吳湖帆除了評價仇英的藝術風格，還勾勒出該卷在晚清費念慈至民國的遞藏脈絡，是瞭解此卷鑑藏過程不可或缺的記述。朱萬章就吳湖帆對惲壽平的鑑藏與研究角度，總結出吳氏對惲南田作品的鑑定品評、對其別名等之考訂、惲南田山水畫源流及其傳承、對惲南田和王石谷關係之考訂及畫學互為影響，和對惲南田作品的臨摹學習等鑑藏活動。仲威關注吳湖帆的碑帖收藏，尤重「四歐堂」碑帖，透過對「四歐寶笈」的裝裱裝潢和吳湖帆手繪的分析，以及其題跋的闡述，足見吳氏的專業精神，而裝裱亦是吳湖帆在文物保護上的典範表現。錢公麟在其發言中闡釋了吳氏作為文物徵集和保護典範所表現出的愛國精神。顧村言亦指出吳湖帆的鑑藏生涯體現出了內在的家國情懷。
書畫＆詩詞創作
吳湖帆不僅在書畫鑑藏方面建樹頗豐，在詩、詞、書、畫的創作亦極負盛名。以前善詩書畫者已稱三絕，而吳氏今具六門，世所罕見。薄松年便一改繪畫史常論海派畫家貢獻的傳統，著眼於重視傳統中求發展的一派，稱其為「近代繪畫史上不應忘卻的一頁」。他指出民國年間的「海上四家」（趙叔孺、吳待秋、吳湖帆、馮超然）和「三吳一馮」（吳待秋、吳湖帆、吳子深、馮超然）多以師法古人為宗，兼師造化，非常重視傳統繪畫的規範；但他們不抱殘守缺，大多依「南宗」體系，卻不囿於四王「正統」，而是上溯吳門、元四家直至唐宋，博採眾長。其中，吳湖帆是最出類拔萃之人物。
王耀庭以吳湖帆丁亥年（1947）所做〈古樹連雲碧軸〉為例，說明吳氏作品的摹古和鑑識特色。他指出此畫的遠景山巒平崗出於〈瀟湘圖〉之前半段，前景之瀑布、山岩雲頭皴法出於台北故宮之郭熙〈關山密雪〉，至於前景古樹及穿插叢林則出自台北故宮巨然的名跡〈秋山問道〉，或可說是與之相類似的〈海野〉。孫丹妍則選擇吳湖帆臨北宋郭熙的〈幽谷圖〉作為吳氏摹古的範本，透過比對郭熙原畫與吳氏摹本，展現出吳氏運筆施墨所突顯出的江南山水氣息柔和的特徵。
在詞作方面，吳湖帆對於詩詞題詠傳統的光大，亦是收藏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功。梁穎以吳湖帆廣徵藝苑名流為其所得〈董美人墓誌〉拓本填詞之事為例，說明吳氏對於詩詞題詠傳統的繼承，並進一步指出身兼畫家、詞人的吳湖帆，其意匠經營的一個重點是畫上有詞、詞中有畫。顧音海認為吳湖帆的創作、生活、言行構成了一種文化，含義遠遠超出單純的字畫之外，其吟詠收藏的詞作便是一例。同時，他呼籲學界要構建吳湖帆研究的體系，全面地認識吳湖帆，並由此上升到對海派文化特徵的認識。邵琦也指出吳氏鑑藏生涯具有多面化特徵。
親友門生的吳湖帆印象
吳湖帆在書畫鑑藏生涯中廣交藝苑名流，後者對其書畫鑑藏亦助益良多。陸宗澗從上博藏吳湖帆、鄭慕康等合作的〈劉定之像〉談起，簡述了「裝潢聖手」劉定之的生平、技藝。劉定之與吳湖帆既是顧客與經營者的關係，又同時是摯友，甚至可以說是書畫鑑藏事業的「合作者」之親密關係，直接肯定了劉氏及其傳派對於中國文物保護事業的卓越貢獻。
此外，吳氏門下還有諸多優秀的後生晚輩，其中多數已成為近現代書畫鑑藏界的中流砥柱。作為吳湖帆開門弟子王季遷的學生，張洪為與會者介紹了王季遷拜師吳湖帆的過程、師從王季遷學習書畫鑑藏的經歷和王季遷在書畫鑑藏方面的成就。楊丹霞則聚焦於梅景門人趙志麟及其家藏遺珠，通過研讀趙氏親族記述、趙氏作品及吳湖帆作品、活動中與趙氏相關的資訊，介紹與評述趙公紱其人、他與吳湖帆的師生關係和新發現的趙氏家族舊藏書畫。楊臣彬則介紹了其師徐邦達1950年代將吳氏提出的代筆問題系統化的研究工作，以及1970、1980年代徐老從考察到完成《古書畫鑑定概論》，將吳氏理念科學化、系統化。
此次研討會，上博還廣邀吳湖帆的親屬和友人、弟子後輩們，舉行了多場座談。透過講述自己與吳湖帆的交往或是從長輩處聽來的故事，使聽眾對於吳湖帆有了更加立體和生活化的印象。徐子風講述自己師從吳湖帆時，多次指點他描繪雲霧時該如何運筆施墨，表現出吳氏對學生要求之嚴格。顏梅華以「跟隨吳湖帆先生學藝的那些日子」為題回憶了老師家中的布設和收藏，感嘆師從吳氏對於其書畫鑑藏生涯具有重要意義。董慕節由其女董佳玫代讀手稿，表達了對上博主辦此次先師書畫鑑藏特展的感謝，並講述了拜師經歷和延請雕塑大家張充仁為先師塑像的故事，展現出深厚的師生情誼。車鵬飛回憶了老師任書博講述拜師吳湖帆學藝的經歷，亦表達了吳湖帆與弟子間深厚的感情。謝小佩則陳述了自己幼年學畫時，吳湖帆慷慨示畫、給予她臨摹的故事。同樣感謝吳氏對其繪畫學習助益良多的還有張淵，她以「我心目中的太老師」為題講述了吳老對其繪畫學習的指導，讚揚了吳湖帆優秀的教育方法。這種優秀的教育方式和成才效果也引發了林明傑對當下教育的思考，他呼籲現代教育應當從吳氏的教育方法中汲取營養，並在大時代的洪流中回歸雅緻文化。
吳湖帆之孫吳元京從其自小在家中的所見所聞講起，展示了吳湖帆一生勤勞、嘔心瀝血保存大量畫作，並一一為其題跋的經歷，揭示吳湖帆收藏所肩負的三個家族的使命和責任，以及作為中華傳統文化傳承人的使命與堅持。這一點，戴小京在其發言中也提及，透過吳氏的題跋、收藏、交友、音韻學習等均可見其付出與努力，並稱吳氏為天性、悟性、精神「三位一體」的海派文化代表。同時，吳元京還為與會者解析了「梅景書屋」的由來與變化──原為「梅影書屋」，「影」字取自吳湖帆、潘靜淑夫婦形影不離之意，而1939年潘氏去世後改為「景」字，以表示吳氏心中之悲涼，展現出吳、潘二人的夫妻情深。吳氏曾孫吳亦深則從家族精神的角度，傳達了吳氏的人格魅力與精神風格。他以家族各代的鑽研既有不同、又有承繼，闡述了吳氏一脈高貴的共性和自由的個性；在整理曾祖父的遺物中，發現吳氏最愛「世界之最」的剪報，亦為助談之趣事。
總結與展望
大會閉幕式由凌利中主持，上海博物館館長楊志剛致閉幕詞。綜觀此次研討會，對於吳湖帆書畫鑑藏的研究已然涉及鑑定、收藏、書畫、詞作等諸多方面，亦可見學者們呼籲的吳湖帆書畫鑑藏學系統化研究的基礎已具雛形。但我們也看到，在百家爭鳴的同時，各角度亦亟需整合。而上海博物館以此次特展和研討會為助力，正進行《吳湖帆古書畫鑑定圖錄》（暫名）出版計畫，勢必將為研究的系統整合做出重要貢獻。正如王立翔等與會學者所期待的，該叢書的編撰能為吳湖帆書畫鑑藏學研究提供更具科學系統的整合架構。
圖片提供｜上海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