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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丹青──今世無錢選及元初花鳥畫發展

老錢丹青──今世無錢選及元初花鳥畫發展

今世無錢選及元初花鳥畫發展
元錢選〈秋瓜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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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民畫家

中國花鳥畫在兩宋時期達到第一波的藝術巔峰,北宋徽宗透過創作及畫院實踐藝術理念。在徽宗講究「真實」的精神下,花鳥畫著重敷色及線條勾勒的掌握,鳥雀以漆點睛,使其黑中帶亮、神采靈動。徽宗的藝術精神在南宋宮廷仍依稀可見,美感透過自然情態的鋪陳,南宋花鳥畫達到詩意的境界。

兩宋完成花鳥畫「形似」的極致,達到顛覆以往的藝術成就。無奈藝術文化的臻善難挽趙宋王朝的失勢,抵擋不住蒙古南征,金戈鐵馬傾覆了臨安皇城的繁華,撼動以儒為尊的政治傳統。戰後餘生之下,士人不光要面對流離失所的現實,同時蒙古異文化及價值觀差異帶來衝擊和失落感。山河依舊,人事全非。在這困境中徘徊的儒生,有人接受蒙古政權的徵召;有人選擇不入仕,恪守對前朝忠誠的義理──成為元朝政權之外的遺民。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著名的宋遺民鄭思肖在〈畫菊〉一詩中,寫下拾筆圖繪秋菊時,心中激起的迴盪惆悵。即便異族統治下的江南逐漸安定,鄭思肖仍頑強守著不曾離去的宋亡悲慟。自古以來,文人詠物就不是單純的指事說理,緬懷前朝的遺民以花鳥畫託付心志。鄭思肖的花鳥作品幾近不存,目前僅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有〈墨蘭圖〉手卷(圖1)。〈墨蘭圖〉採用左右對稱的構圖方式,畫家選擇背景留白,用寥寥幾筆勾勒出蘭花及細長的葉。創作的風格簡潔,但卻暗藏寓意。鄭思肖透過畫中缺席的土地和天空,表達出文人「失根」的心境。畫中蘭花依舊綻放,宛若遺民的忠貞志節,仍然幽雅高貴、堅定不屈。

元鄭思肖〈墨蘭圖〉,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元鄭思肖〈墨蘭圖〉,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著名的遺民畫家不只有鄭思肖,錢選更是元初畫壇的重要人物。錢選,字舜舉,號玉潭,別號巽峰、霅川翁、清曜老人等,湖州人。錢選在南宋時期是文壇的活躍分子,早在南宋理宗時就考上鄉科進士,而後和趙孟頫、王子中、牟應龍、蕭子中、陳無逸、陳仲儀、姚式七人並稱「吳興八俊」,撰有《論語說》、《春秋餘論》及《易說考》等書。錢選的才情洋溢,不只是文筆,閒情逸致之餘,他對繪事頗有心得,因而同是「吳興八俊」的畫壇好友趙孟頫也曾和他請教切磋。前景看似一片美好,然而公元1276年蒙古大軍攻破臨安,逆轉了錢選的前途理想。

蒙古大軍入主江南,屢次下詔徵募儒生入籍「儒戶」,用優免賦役的特權誘之為元朝服務。再者江南地區的「儒戶」入籍條件寬鬆,凡是南宋時期已貢舉合格、登科為官者皆可登錄,今日研究推測有約十萬多戶入籍。在這局面下,錢選燒毀所有的個人著作,成為捨棄儒生身分和仕途的遺民。

他懷抱對前朝的緬懷依戀,這傾向似乎也反映在他的花鳥繪畫風格裡。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的〈八花圖〉卷(圖2),錢選沿襲南宋花鳥畫的設色手法及勾勒工細的特點,為畫中花瓣填粉添色,呈現海棠、杏、梔子、桂花、水仙、牡丹等八種花卉的綻放嬌姿。和畫家同為「吳興八俊」、元初畫壇領袖的趙孟頫細賞〈八花圖〉,在畫上題跋稱讚:「吳興錢選舜舉所畫八花真跡,雖風格似近體,而傅色姿媚,殊不可得。」趙孟頫提及〈八花圖〉借鏡前朝花鳥畫的情形之外,更精闢地點出錢選跳脫南宋風格的濃重色彩,淡雅色調更顯花卉的明亮純淨,「殊不可得」。

老錢丹青──今世無錢選及元初花鳥畫發展 2
元錢選〈八花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元錢選〈八花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有別於鄭思肖的慷慨激昂,錢選並未留下太多對元朝統治的批判,在捨棄儒生身分之後,他選擇以賣畫謀生的隱居生活,隱晦表達不再入朝為官的決心。後人謂道:「豈知錢郎節獨苦,老作畫師頭雪白。」

錢選的賣畫人生

錢選堅定地抗拒改朝換代的現實,曾言「不管六朝興廢事,一樽且向圖畫開」。壓抑宋亡的難言之痛,錢選將放縱的自由留給了圖畫和飲酒。從元初文人戴表元《剡源文集》的記載中,可見畫家的真性情:「吳興錢選能畫嗜酒,酒不醉不能畫,然絕醉不可畫矣。惟將醉醺醺然,心手調和時,是其畫趣。」對錢選而言,酒總是和靈感相伴,畫家酖於醉醺的快慰,迷濛之間更加得心應手,筆墨暢快。畫成之後,他也無暇計較,於是作品「往往為好事者持去」,由此可知受歡迎的程度。

多人和錢選索畫,反映當時錢選作品炙手可熱的情形,其中尤以雅俗共賞的花鳥畫,更得到好友及贊助者的好評。花鳥畫不僅獲得友人趙孟頫多次撰文讚揚,同時由於畫家巧妙挑選繪製的動、植物種類,為每位索畫者完成具有吉祥意涵的作品,因而花鳥題材亦受到市場的歡迎。現藏於國立台北故宮博物院的錢選〈秋瓜圖〉(圖3),即為一幅相當成功的職業畫。

元錢選〈秋瓜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元錢選〈秋瓜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以「瓜」作為創作主題的作品十分討喜,因為瓜類的藤蔓綿延,盛產時節更可見結實纍纍的豐收氣象,這些植物特性讓人有血緣延續不絕,子孫滿堂的聯想,所以早在《詩經.大雅篇》便出現「綿綿瓜瓞,民之初生」的詩句,文中的瓜瓞為周人命脈的比賦,帶出家族人丁興旺、子孫綿延的吉祥寓意。到了宋代,工匠更創造出具祝福意涵的瓜果紋,並開始流行。錢選〈秋瓜圖〉延續文學典故,承接南宋的花鳥畫風格,講究動植物身體特徵的細節呈現,同時設色清雅。因此畫中掩映在枝葉下的瓜顏色翠綠,頭尾勻稱且瓜紋清晰,顯得生意盎然。不過異於傳統的圖像表現,錢選在瓜藤後方添上荒蕪地常見的野草相襯,使作品少了南宋宮廷花鳥畫的嬌貴氣,而多了幾許的野逸之趣。至於構圖的表現上,錢選未完全遵守「近大遠小」的透視法,刻意消弭畫中的空間感,倆倆相對的五瓣瓜葉沿著向右延展的瓜藤而生,造型簡潔並構圖平衡,令人耳目一新。

學者的研究指出,〈秋瓜圖〉作成易於懸掛展示的掛幅形式,又有子孫滿堂的祝福意涵,應是錢選為贊助者而作的繪畫。即便這類職業畫,不似〈秋江待渡圖〉以「渡口有舟呼未至,行人佇立到斜陽」為隱喻的圖繪,藏有畫家對異族統治不安的自白。然而從〈秋瓜圖〉來看,這類職業畫或許仍帶文人的心志傲氣?在錢選〈秋瓜圖〉的自題中寫道:「金流石爍汗如雨。削入冰盤氣似秋。寫向小窗醒醉目。東陵閑說故秦侯。」末段兩句的詩文中,錢選將焦點從畫裡的瓜轉向了歷史人物「故秦侯」──即秦代的東陵侯召平。根據史書的記載,東陵侯召平在秦亡後失去侯爵身分,便選擇隱於長安城東,以種瓜為生,因此有「東陵瓜」一說。在此引用的歷史情節,不僅和錢選的自身遭遇有相合之處,更表明畫家不眷戀過往成就,以鬻畫為業的選擇。

一場美麗的錯誤

「鄉里後生多仿效之,有東家捧心之弊……」在錢選〈八花圖〉的題跋中,趙孟頫便提及錢選花鳥畫受到市場喜愛時,出現如東家捧心般的惡劣仿冒現象。元初便有錢選的偽畫流通,至今錢選的傳世作品仍有真假參半的情況,引起藝術學界的討論及修正。其中最有名的例子,即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的〈梨花圖〉。

目前藏在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梨花圖〉(圖4),畫幅的梨花樹幹向上延伸分枝,枝上的多朵梨花正綻放著。畫上有錢選題款,設色構圖近似錢選花鳥畫的風格,因而在20世紀時,曾被學者以為是錢選真跡,並撰有文章討論。但若透過繪畫細部的研究及書法題款比對,可發現此件作品並非錢選創作,不排除為後世精美摹本的可能性。

傳錢選〈梨花圖〉,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傳錢選〈梨花圖〉,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梨花圖〉非真蹟的事實令人惋惜,因為透過元代文人的詩集,不難發現梨花是錢選花鳥畫的精品之餘,同時是畫家表達亡宋傷痛的重要主題。趙孟頫的〈題錢舜舉《著色梨花》〉即寫「攀條弄芳畏日夕,只今紙上空顏色;顏色好,愁轉多,與君沽酒花前歌」,不僅描述畫中梨花的清麗,也同感錢選飲酒忘愁的心境。程鉅夫則形容錢選〈折枝梨花〉是「粉面丹心淺絳襦,清明時候古城隅;一枝獨背春風老,盡日巡簷撚白鬚。」在士人的眼中,錢選圖繪的梨花帶著粉嫩欲滴的春色,也仍保有古意的優雅,但在溫婉美麗的背後,仍藏著時代結束後的失落。

若〈梨花圖〉是場美麗的錯誤,而20世紀考古獲得的錢選〈白蓮圖〉(圖5),無疑是一場意外的驚喜。1970年在挖掘山東鄒縣明魯王朱檀墓時,發現了三件重要古畫,其中便包含有錢選題款的〈白蓮圖〉。這幅〈白蓮圖〉的風格迥異於傳世的錢選花鳥畫,採用淺設色,不同於既往用敷粉帶出的秀麗色彩。畫中除了有三朵白蓮花亭亭玉立,並且繪有蓮葉在風中彎曲的樣態。畫家細心圖畫出花莖交疊的景象,增加了空間感。若靜心細觀,便會更驚豔於勾勒花卉的線條細而勻稱,可見畫家功力。

元錢選〈白蓮圖〉,山東省博物館藏。
元錢選〈白蓮圖〉,山東省博物館藏。

錢選為何選擇洗盡原有的鉛華,改變畫風?他在自己的題跋中解謎,答案令人會心一笑:「余改號霅川翁者,蓋贗本甚多,固出新意,庶使作偽之人,知所愧焉。」看來畫家本人對贗品在市面流通的問題,也是傷透腦筋。題跋透露出錢選為了杜絕偽畫,因此將題畫的名號改作「霅川翁」。不僅如此,錢選改變畫風,更是想和作偽者較勁,藉由新風格表現去傳達創作活力,以及源源不絕的繪畫才華。

錢選之後的花鳥畫

繼錢選的著色花鳥畫之後,水墨花鳥畫成為士人創作的主流。中國花鳥畫自元代開始,從「寫生」走向「寫意」,出現新的藝術發展。正如元初趙孟頫提出的「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於八法通」,不只預示重視寫生技巧的美學觀沒落,也代表以線條和筆墨變化為尚的藝術理論正在興起,「文人畫」的概念逐漸形成。

其中由陳琳創作、趙孟頫主導下的〈溪鳧圖〉,是花鳥畫美學觀念改變的見證。陳琳,杭州人,向曾為南宋宮廷畫師的父親習畫,遂成為職業畫家。他曾和趙孟頫碰面討教畫藝,並以野鴨為主題創作,得到趙孟頫的指點,完成今藏於國立故宮博物院的〈溪鳧圖〉。這幅紙本設色的作品,可見陳琳熟稔掌握了南宋院畫風格的寫生技巧,如實呈現鴨嘴及腳下鴨蹼的質感。然而在「真實」之外,野鴨的羽翅添入線條優美的紋路,造型表現開始凌駕於寫真之上。除此之外,背景則有趙孟頫的指點,最後以粗獷濕筆完成的水紋帶出文人喜好的筆墨趣味。

除了美學觀的改變,文人創作的題材也出現變化。元代文集內容的記載中,錢選花鳥畫的題材多元,包含秋瓜及各類花卉。但在錢選歿後,反而是松、竹及梅花一類不畏冬寒的植物,由於被視為君子德行的象徵,因此成為元代文人喜愛的繪畫題材,甚至是脫離出花鳥畫類,儼然自成一門。文人不再使用敷粉技法的花鳥畫,而是專注在用筆靈巧及力道強弱,如同元代王冕在〈墨梅圖〉(圖6)上自題的「不要人誇好顏色,只流清氣滿乾坤。」

元王冕〈墨梅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元王冕〈墨梅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就像是元代王思廉所言「猶將鉛粉記前朝」,錢選對藝術創作的追求包含遺民獨特的懷舊情感。錢選既無意踏入政壇,也不熱衷在畫壇發揮影響力,因而他的追隨者寡。儘管如此,他的花鳥畫卻像是雋永小品,為元初畫壇帶來一股清新,至今仍是令人難以忘懷、驚豔連連。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王靜靈〈《秋瓜圖》與錢選的職業畫〉,《故宮文物月刊》267期(2005年6月),頁4~15。石守謙著,林麗江譯〈錢選─元代最後的南宋畫家〉,《故宮文物月刊》96期(1991年3月),頁4~11。高居翰《隔江山色─元代繪畫(一二七九~一三六八)》,台北:石頭出版社,1994。談晟廣《浮玉山居─宋元畫史演變脈絡中的錢選》,北京:中華書局,2013。陳高華《元代畫家史料匯編》,杭州:杭州出版社,2004。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張筠95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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