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在中國傳統裡,詩文、書法與繪畫向來被認為是展現藝文能力的重要形式。尤其在文化昌盛的明代蘇州,一批身懷三絕的文人雅士大量崛起,他們個人不僅專擅詩書畫的創作領域,更成群結派、匯聚風格,成為影響當時及後世藝壇深遠的「吳門派」。從4月16日起至7月24日止,美國華府的弗利爾及賽克勒美術館(Freer and Sackler Galleries)以「吳門派與詩書畫三絕(Painting with Words:Gentleman Artists of the Ming Dynasty)」為題,由策展人安明遠(Stephen D. Allee)精選館內所藏明代吳派作品,展示30位藝術家共45件(套)的詩文書畫,重現明代吳門藝文的優雅情貌。
吳郡風雅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句諺語的出現,不但說明江南地區豐盛的自然物資,亦代表該處人文藝術的繁榮現象;特別是蘇州一地,更是其中的菁華焦點。蘇州,古稱「吳」,簡名「蘇」,另有姑蘇、平江等名稱。因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兩千多年來一直是歷代各朝政經文化的重心所在。發展到了明代中期,蘇州便成為當時全中國、甚至是全球頂尖昌榮繁盛的都會城市之一。在這片水鄉澤國裡,優美的山川風貌與深厚的藝文氛圍,孕育出無數的文人雅士。這批藝術家就在當地的精美庭園和雅集聚會中,創作出豐富的詩文書畫,並更上層樓將之融合為一。明代吳郡的燦爛風雅,遂迅速地席捲各地,領導整個藝文世代。

吳門祭酒
為了要讓不熟悉中國藝術史的西方觀眾了解何謂吳派風格,館方首先把焦點放在吳中祭酒文徵明(1470~1559)的身上。希望先透過認識文氏的藝術成就與詩文風采,進而開啟理解吳派藝文的深廣大門。文徵明,原名壁、字徵明、更字徵仲。因為先祖來自衡山,故又號衡山居士,世人常以「文衡山」稱之。出身於官宦世家的文氏,自幼天資聰穎,加上受到良好教育,很快地便在詩文書畫方面展現全才造詣。他曾任翰林待詔,但官場仕途並非全然順遂。在退休隱居之際,他經常與師生友人聚會雅集,彼此往來吟詩作對,並創作書畫以抒發情感。他的作品裡經常透露一股溫文儒雅的韻味特徵,奠定吳派美學的基本特色。

這次展出的數件文氏精品佳作中,有件書法立軸巨幅〈行楷書歲暮齋居即事〉與繪畫立軸〈寒林高逸圖〉(圖1)相當受到矚目。前者書寫的內容為「門巷蕭條少過從,燕閒真味泊然空。荒雞寂晝深庭院,寒雀西風小樹藂。撫事蹉跎歲云暮,懷人牢落雨其濛。罏香欲歇茶杯覆,詠得梅花苦不工」,具體描述他的退隱家居生活,透露出內心的一絲感懷。而後者則是描繪身處山林道路間的兩位高士,四周的寒林枯樹充滿著寂寥氛圍。畫家在此使用渴筆濃墨的技巧,企圖捕捉蕭瑟的環境,這種冷調感受似乎忠實反映著畫家自己的內在情緒。
宮廷之外
在理解吳派奠基者文徵明的詩書畫藝之後,館方接著引領觀眾回溯多位影響吳派發展的前輩人士,包括夏昶(1388~1470)、徐有貞(1407~1472)、劉玨(1410~1472)與吳寬(1435~1504)等人。這些飽讀詩書的江南名士,或在宮廷任職、或退隱鄉里間,大多擁有類似的生活型態,塑造出吳派創作者的社會背景。終日寄情藝文活動的他們,不但結伴出遊互動頻繁,彼此間亦發展出師生、同儕、姻親與家族等密切的人際關係。這使得吳派人士本身的連結性與團體感更為緊密,尤其在作品表現當中展露無遺。他們除了分享以文人氣質為重的抒情筆墨與文學題材,也追求平淡自然、恬靜安穩的雅緻格調,一舉把詩書畫三絕的成就高度推上歷史頂峰。

夏昶繪製於1464年的〈瀟湘過雨圖〉(圖2),是館藏夏氏的重量級代表作。夏昶,字仲昭,崑山人。官至太常寺卿直內閣,而後去職還鄉,是當時推重第一的畫竹名家,有著「夏卿一個竹,西凉十錠金」的諺語褒揚美譽。本長卷描繪瀟湘之地疏朗飄逸的雨後竹叢,其後還有同時蘇州文人徐有貞的詩文題跋,其曰:「清風吹竹枝,環珮空中起,聲佳遏行雲,影亂動秋水。昨宵偶向江皋行,籜龍出土頭骨生,題詩不盡胸中情。」而劉玨的〈臨安山色圖〉(圖3)則是另一幅吳派先賢力作。劉氏,字廷美,曾授刑部主事,但年至半百棄官歸鄉。畫家在此以元代畫家吳鎮(1280~1354)風格的披麻皴法與苔點筆墨,描繪酣暢淋漓的山水風光。圖上另有沈周、沈繼南(1432~1472)與史鑑(1434~1496)的詩文題識,皆為一時的才俊之選。
館藏另一件行書作品〈匏翁詞翰卷〉,則匯集了吳寬的四首詩作書法,可謂精彩萬分。吳氏,字原博,號匏翁或匏庵。曾獲得進士資格,並侍奉東宮;弘治朝時進為禮部尚書,後卒於任上。其為人行為高潔,品行敦厚,所負人望甚高,更與沈周兩人一起提攜後進,不遺餘力。由於吳寬非常喜愛北宋蘇軾(1037~1101)的詩文,因此書風也多少受其影響。在這件作品裡,可見到吳氏的書法筆力重厚沉著,極盡藏鋒之態。當時與吳氏同鄉且亦擔任朝中高官的另一位知名書家王鏊(1450~1524)曾評價書法云:「作書姿潤時出奇倔,雖規模於蘇而多自得。」當然在這些吳郡鄉賢之中,啟發吳派的第一關鍵人士,莫過於沈周(1427~1509)。

退隱雅士
作為吳派藝文精神領袖的沈周,儘管出身官宦世家、也曾接受舉薦,但其終生未仕,潛心創作詩文書畫。沈氏,字啟南,號石田或白石翁。家中收藏甚富,常與吳寬與王鏊等文人集會飲酒賦詩,並提拔大批吳中的後輩才士,開創吳派的興盛局面。展品中一幅精美的畫卷〈春行訪友圖〉(圖4),是沈周為其友人華方(1407~1477)所作。畫家巧妙地以手卷形式來描述訪友之行,觀者隨著卷軸緩慢開展時,不禁也跟著主人翁一同參與這趟旅程。另外,他更採用淺淡青綠的設色方式,來呼應時景春天的生意氛圍。除了繪畫本身,後世藏家又添附上沈周的行楷書〈律詩支硎山麓逢楊君謙〉與文徵明的行書〈七言絕句四首并後序〉等作品,添加不少收藏與賞鑑價值。

沈周另一幅手卷〈江村漁樂圖〉(圖5),則是描繪江南漁家的工作場景。在他樸拙淡然的筆墨之下,呈現出一派天真童趣的模樣,不禁令觀者會心一笑。在此可明顯見到沈周以吳鎮為師的傾向,繼承了元代文人風格的深厚傳統。此外,畫面上另有一首沈周自題的書法詩文,內容為「沙水縈縈浪拍堤,蘆花楓葉路都迷。賣魚打鼓晚風急,曬網繫船西日低。簑草雨衣眠醉叟,竹枝江調和炊妻。人間此樂漁家得,我困租傭悔把犁。」此卷可謂集沈氏詩書畫之三絕薈萃。畫幅後邊的題跋人士,包括明代雅士姚貞、陳永年和鄔佐卿,以及清代皇親的成親王永瑆及官宦陳崇本,說明該畫在明清文人圈中流傳甚廣。
繁花盛開
就在吳中先賢的開拓鋪展之下,由沈周、文徵明領軍的吳門藝術家,正如春天繁花盛開般之聲勢,擄獲世人的關注眼光。而且除了沈、文兩人所發展出來的雅緻文人筆墨,另一批以唐寅(1470~1524)和仇英(1470~1524)為首的精練行家圖繪,也同時現身廣傳,擴大吳門的風格內容與不同變化。後世把上述四人合稱為「明四大家」,即是對吳派繪畫成就的積極肯定。其他與明四家關係密切的書畫家如陳淳(1483~1544)與王寵(1494~1533)等人,也都是吳門藝文圈裡的佼佼者,不容忽視。雖然每個作者和作品的創作表現、社會背景與主題意涵略有差異,但仍能大致具體展示明代中期蘇州藝壇的多元面貌與傑出成就。

與文徵明同鄉同年出生的書畫家唐寅,字伯虎、子畏,號六如居士,以「江南第一風流才子」聞名於世。館藏的展品〈南游圖〉畫卷(圖6),是唐寅為即將動身前往南京的琴師楊季靜(約1477~1530 之後)所作之送別禮物。畫中描繪著騎在驢上的主角,從畫面右方出現,似乎緩慢前進,背琴侍從亦跟隨在後。唐寅在畫作結尾處另附上一詩,其云:「江上春風吹嫩榆,挾琴送子曳長裾,相逢若有知音者,隨地芟茆好結廬。嵇康蕉日廣陵散,寂寞千年音調亡,今日送君遊此地,可能按譜覓宮商。」詩中深切祝福楊氏能在當地早日找到知音伯樂。或許在某種程度上看來,這幅書畫作品與其後多篇的時人題跋,亦算是唐寅和友人特地為楊氏所撰寫的推薦函吧。
唐寅另一幅友誼之作為〈夢僊草堂圖〉(圖7),受畫人是來自安徽的汪德卿。由於汪氏熱衷求仙得道之事,便取字號為「夢僊」。畫面上唐寅採取虛實相間的表現手法,分別描繪主角正趴在屋內桌上睡覺的現實場景,以及得道成仙後雲遊天空的虛幻想像。唐寅在跋文裡提及:「閑來隱几枕書眠,夢入壺中別有天,彷彿希夷親面目,大還真訣得親傳。」實為難得一見的繪畫創意,更為吳門「別號圖」的傳統增添新例。稍後唐寅補寫一首七言律詩,其云:「聞君少日好神僊,夢裏常時見偓佺。頂上三花非幸聚,關中一竅更難傳。浮魔偏出無防後,妄幻都生有象先。若得回頭揮慧劍,即通虛靜現真玄。」透露唐寅的傑出才氣與高超技藝。

在明四家當中,仇英的詩文與書法成就雖然無法與其他三人相互比擬,但他繪畫的精工妙筆與細密風采,著實為吳門畫派立下一個嶄新里程碑。仇氏,字實父,號十洲,其原籍太倉,後遷居蘇州,以從事畫藝為業。展作〈朱君買驢圖〉(圖8)是仇英繪製吳門士人朱存理(1444~1513)的軼事故實。據傳朱氏好學但清貧,為了籌措買驢費用,一幫親近朋友包括徐禎卿、錢同愛、朱良育、祝允明、張欽、沈邠、唐寅、邢參、葉玠、董淞與楊美,皆相繼出錢捐物來協助朱氏。在此仇英以北宋李公麟(1049~1106)的白描手法,來突顯主角的文人個性與身分表徵,展現出仇英全能的繪畫才藝。
在書法方面,策展人則展示陳淳〈狂草書杜甫詠懷古迹三首詩〉(圖9)與王寵〈行草書荷花蕩六絕句〉(圖10)等知名書家的名品佳作。陳淳,字道復,號白陽。曾為文徵明門下的入室弟子,但文氏指出:「吾道復舉業師耳,渠書、畫自有門徑,非吾徒也。」說明兩人亦師亦友的緊密關係。陳淳此幅草書作品,通篇筆意縱橫,如駿馬奔馳,流露自然雄健之氣。王寵,字覆仁,號雅宜山人。他曾與文徵明和唐寅友善,尤其唐寅之女許嫁王寵之子,雙方互為親家,往來更甚。展品王寵書法手卷的內容共包含自創的六首詠荷詩作,其字跡婉麗舒暢、靈活且富於動感,而為時人所愛。

後繼來者
由於文徵明的高壽與納才,使其子孫門生數量眾多。受到文氏的強烈薰陶,後來他們多成為促進吳門藝文發展的中堅分子。例如文徵明的兩個兒子文彭(1498~1573)與文嘉(1501~1583),還有屬於文徵明家族第四代的文震孟(1574~1636),皆是傳承該家族詩文書畫創作的關鍵人物。至於文徵明的一派嫡傳弟子,像陸治(1496~1576)與錢穀(1508~1574之後)等人,其書畫風格亦能追溯至師長的匠心獨具,進而延續開展自我的個人味道。甚至連職業畫家如謝時臣(1487~1567之後),也都不禁受到吳派畫風的影響。可以說直到1630年代之前,吳派的遺風餘韻都一直占據著明代藝壇主流。但後來由於松江、金陵、武林和新安等其他區域興起,蘇州的文化地位與藝術名聲便不再一枝獨秀,而開始進入晚明時期百家競鳴的蓬勃階段。
身為文徵明次子的文彭,字壽承,號三橋。自幼聰慧,受到父親栽培,與其父一樣曾被推舉為歲貢生,後升任南京國子博士。文彭不但專精於篆刻,所創作的各體書法均有佳作傳世。譬如展品〈草書唐崔曙律詩一首〉為巨幅立軸,其運筆、結構均奔放自在,明顯秉承自文氏家學。而文震孟的書法成就,與曾祖父文徵明與祖父文彭兩人也是不遑多讓。其字文起,號藥圃,楷行草等書體均工。他曾獲得狀元授編修,但因得罪宦官魏忠賢而遭罷免。在展品中的一套〈瀟湘八景詩畫〉冊頁上,就有多幅屬於文震孟的書跡詩作。該冊作者另包括盛茂燁、李士達、陳煥、沈宣和范允臨等人,都是當時蘇州藝壇上的活躍名士。

展場內其他諸如錢穀的兩幅〈冊頁〉與謝時臣的〈赤壁勝遊圖〉,亦都能見識到吳派風格的美學韻味。錢穀,字叔寶,少孤貧,後入文徵明門下。從這件作品中可了解錢氏的筆墨深得沈周之法,點染間粗簡豪放自如。而謝時臣其字思忠,號樗仙,長年在蘇州鬻畫為生。大約在1550~1560年之間,謝氏與文徵明及其門生友人開始密切往來。該圖所描繪的赤壁場景,是相當受到士人圈歡迎的文學畫題。在此謝氏採用吳鎮和沈周兩人的蒼潤筆意,以手卷形式來呈現赤壁泛舟之態。其後還有增添文徵明於1558年書寫蘇軾的〈赤壁賦〉一文,可謂書畫雙璧、精彩絕倫。
展示吳派的新意與挑戰

1960年代美國學者艾瑞慈(Richard Edwards)發表吳門畫家如沈周等人的報告,直至1970年代台北故宮江兆申於館內舉辦「吳派畫九十年展」,兩者皆為明代吳門派的藝文研究,奠定堅實的學術基礎。稍後北京故宮也於1990年代,舉行過吳門繪畫藝術的展覽和會議。尤其近幾年來的蘇州博物館與台北故宮,相繼開辦一系列明四家的書畫藝術大展,讓明代吳門再次重回觀眾的眼光之中。與之前相比之下,本次展覽的最新突破點,莫過於利用新科技吸引更多民眾參與。例如館藏作品的高清圖檔已開放,並設置一個吳派藝文網站,以供大眾隨時使用。另外,當觀眾身處展場時,亦可輕易地透過網路而獲取展品背景資料。透過這些嶄新科技的靈活運用,就在虛擬與實境之間,古代吳門與現代社會得以產生對話連結。
策展人安明遠在接受本刊專訪時表示,由於這次館藏的吳派一級作品多為長卷形式,要如何適當地展示陳列並非易事。而且為了促進當地觀眾對中國書法和古代詩文的理解,需要與館方的教育部門密切合作,以及在展品解說上多下工夫。因此,他特地將展品中的重要題跋與詩文譯成雙語。其深厚的漢學修養與優美的英文造詣,不僅打破中西語言的藩籬隔閡,更讓當前民眾較易融入古人詩文裡的內容意境。另外,2013年當館方籌劃展覽時,上海博物館的研究員凌利中,曾透過利榮森紀念交流計畫而至館內研究藏品,亦對本次展覽貢獻頗多,為中外文博機構的合作範例再添佳例。最後館方對外表示,即使本次展覽結束後,該館的吳派專屬網站仍舊會維持經營,繼續與大眾分享吳派詩文書畫的雅緻情懷。
圖片提供|Freer Gallery of Art and Arthur M. Sackler Galle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