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秋獵圖〉是清宮散佚繪畫中的重要藏品之一,它在清乾隆年間收貯於北京紫禁城內,經高宗弘曆品讀鑑賞,正式編錄於《石渠寶笈續編》,記載為元人作品,其後歷經嘉慶、宣統朝鑑藏,直到清末一直保存於宮內,可謂傳承有緒,彌足珍貴。那麼,這幅〈元人秋獵圖〉究竟是一幅怎樣的作品呢?
再現北方宮廷生活的〈元人秋獵圖〉

〈元人秋獵圖〉卷縱59公分,橫1240公分,絹本設色。手卷保存完好,品相較佳。畫卷以傳統山水、人物畫技法,描繪了北方少數民族皇室成員於山中秋獵的大幅場景。全卷無論是山水、人物、走獸、飛禽乃至服飾、器用、鞍馬,均刻畫得形象細緻,具有一定的宮廷紀實繪畫特徵。在構圖、用筆方面,〈元人秋獵圖〉帶有濃厚的北派畫法風格,著色使用大青綠技法,因而場面宏大,色彩豐富,多維展現了北方宮廷文化生活。

展開〈元人秋獵圖〉,我們馬上會被畫卷中的眾多人物、動物、飛禽以及縱橫交錯的山巒、樹木、平川、溪流所吸引。整幅手卷在結構上大氣恢宏,在視角上多維展示,在用筆上精緻細膩,在色彩上青綠濃豔,使人感受到作品的非同凡響,不愧為古代傳世繪畫的一件精品。
〈元人秋獵圖〉卷首部分,於高山峻嶺、長松雜樹之間,描繪了幾組驅趕馬匹的牧者;而後是幾座蒙古包式帳房,帳房周圍散布著運送輜重、整理裝備、放牧牛羊的官兵、役者;再前面的一處平坦廣場,由布幔和方形帳房搭建起一座野外大營,營地中央建有寬大的涼棚,棚後樹梢間露出數座高大的御幄;在涼棚之下,鋪著色澤鮮豔的地毯,有數人在涼棚內和連帳旁邊休息、娛樂、飲食、吸煙;向前出離大營,循山路是一隊滿載裝備的駱駝;轉過山崗,描繪了一大群男女人物,有身著綠袍、緇衣的宮中女官,她們騎在馬上,腰帶弓箭和儀刀,保護數輛車輦緩緩前行;在女官外圍左右兩側,兩兩排列著手執長槍的侍衛馬隊,連戰馬的身上也披戴著黑色鎧甲;宮廷女眷之前,由五六十個騎馬侍衛組成親隨禁衛軍,他們腰配弓箭、儀刀,有的架著獵鷹,有的趕著獵犬,跟隨在一位手執馬鞭、身著紅袍、縱騎馳騁的首領馬後,從眾侍衛高擎的傘蓋、旗纛以及眾人華麗的著裝來看,這位眾星捧月的首領,應是本幅畫卷的主人公,即當朝皇帝(少數民族多稱為汗王);出行大隊沿山路繼續前行,轉過山林是一群手執儀仗的宮中儀衛,他們兩兩相對,儀仗鮮明,大大增加了皇家威嚴與氣派;在儀仗衛隊之前,描繪了一組御前開路的羽林軍,他們穿著緇衣棉甲,手執儀仗和令旗,簇擁著四位身著鎧甲的大將,每個人威風凜凜;再前部的畫卷,於山水間分別繪畫了多組官兵、武士集體狩獵的場面,有射雕、射雁的,有獵狐、刺狼的,有射兔、殺豹的,有追、逐鹿的,最為精彩的還有數十人各執器械,環伺圍捕一黃一白兩隻老虎。

本卷繪畫描繪了在秋高氣爽的季節,一位來自北方宮廷的皇帝(汗王),率領著大小皇子、公主、諸多妃嬪以及大將、武士、侍衛、官兵、宮人、僕役等各色人等,前往深山行圍打獵的場景。按手卷的場景順序:畫卷前部,由一隊隊、一組組官兵、武士形成集體行圍、狩獵的畫面,他們獵捕眾多虎、豹、狼、兔、、鹿、鳥、禽以待獻上;狩獵場景之後,由幾位大將統率羽林軍、儀仗隊列先後組成御前先導陣營;畫卷中部,是皇帝(汗王)為首的中央御營,包括皇太子、皇幼子、后妃、公主和大批佩帶弓矢、儀刀的御前侍衛、親隨侍衛、宮人女官,他們騎馬而行,各有位置,另有一些乘輿、駱駝相繼從進;在御營後面,則是剛剛休憩使用的駐蹕大營,御幄、營帳尚未拆除,還有幾位侍者在困頓小憩;畫卷最後部分,為運輸各種輜重、提供馬匹和牛羊的侍從官兵以及各類僕役。

可見,〈元人秋獵圖〉是以完整有序的構思、精細入微的紀實性筆法,再現了北方少數民族宮廷生活這一文化主題,是由皇室成員、宮廷禁衛部隊、護衛官兵、僕役所組成的圍獵、出行、扈從和警蹕、紮營、運輸過程的全景圖。
畫卷創作時間—元畫、明畫、清畫?

〈元人秋獵圖〉以較為寫實的筆法,描繪了數百位身著少數民族服裝的各色人物,他們於深山之中彎弓逐獵、乘馬出行、安營設帳,其所戴用的冠帽,穿著的袍服,以及使用的鞍馬、蒙古包營帳、弓箭、駱駝等等,均反映出北方游獵民族的宮廷文化氣息。

但本幅繪畫所描述的對象究竟是不是元人?如果不是元人,它所反映的又是哪一朝的事件和人物呢?此外,對於該件手卷究竟創作於哪一朝,專家學者和收藏界也一直存在著較大爭議。那麼,我們又該如何解決這些問題呢?迄今為止,對該畫的斷代主要有元人畫、明人畫、清人畫等三種觀點。

認為畫卷是元畫最主要的依據,應歸於清乾隆朝定語,即內府所編印《石渠寶笈續編》。在該書「御書房二」中明確寫明:「元人秋獵圖一卷。本幅:絹本,縱一尺九寸,橫三丈八尺五寸,設色。畫秋原行獵,人騎諸景,無名款。鑑藏寶璽:八璽全。」(《石渠寶笈》續編.御書房二,《故宮博物院藏清內府抄本合編石渠寶笈》第7冊,第3222頁,2014年故宮出版社、江西美術出版社。)宮中典籍記錄除外,畫卷包首題簽也寫有同樣文字,即「元人秋獵圖」。這種由清朝著錄演變出來的結論,即成為該卷最早為元畫(或明人畫元人)的依據,後世沿襲此觀點者,甚至將畫中描繪的皇帝(汗王)推定為元世祖忽必烈或元文宗孛兒只斤圖帖睦爾。但如果仔細推敲起來,乾隆朝的著錄和手卷題簽仍有不確定性,即它僅僅是說「元人秋獵」,而並非是說「元人所畫」。因此它既可能是明人所畫「元人秋獵」,也有可能是清人所畫「元人秋獵」。
在台北故宮博物院,現珍藏著一幅元朝畫家劉貫道所作的〈元世祖出獵圖〉軸。該畫描繪了元世祖忽必烈在后妃、侍衛、武士陪伴下,於曠野狩獵的場景。畫中的忽必烈身著紅袍、外罩白裘,安然端坐於馬上,在其周圍有彎弓仰射者、有駕鷹縱犬者、有偕豹隨侍者,而這些人物形象在〈元人秋獵圖〉畫卷中有十分相似的再現。在〈元人秋獵圖〉手卷前部,仔細刻畫了一組駐足射獵的宮廷貴族,所繪七人的動作、姿態均與〈元世祖出獵圖〉相同,只是個別人物形象有所改繪。因此,〈元人秋獵圖〉如果不是元人所作,那就應該是之後宮廷畫家參考仿臨元代劉貫道的原畫。

其實若從本幅繪畫的總體氣息看,它並非是一件元人作品,而應為明人所繪。比如畫中用筆、著色,山石、樹木的面貌,人物髮式、服裝、器用特徵,以及畫卷採用的宮絹材料等等,都應晚於元朝。目前,認為〈元人秋獵圖〉是明人所畫的觀點,已得到大多數專家學者和收藏界、鑑賞界的共識。

著名鑑定家楊仁愷在《國寶沉浮錄》中著錄該畫卷為:「元人《秋獵圖》,《石渠寶笈》重編著錄。明早期作品。原在鄭洞國夫人處,後轉歸香港陳仁濤手。」(楊仁愷《國寶沉浮錄》,第348頁,遼海出版社,1999年。)故宮博物院楊新曾經專門撰文,提出此畫或者是創作於元世祖忽必烈在位時期,或者是在元武宗海山時期,但圖中畫有兩處吸煙者,而煙草大致在明萬曆時期才傳入中國,因此作品可能是「明人所畫」。此外,故宮博物院的鑑定大師徐邦達在台灣見到此畫時,認為該畫創作時期不應晚於清,甚至認為「畫中有明朝畫家仇英的影子」。
從傳世至今的明宮繪畫來看,畫院畫家有創作宮廷紀實繪畫的傳統,如明商喜作有〈宣宗行樂圖〉橫幅、明佚名畫家作有〈憲宗元宵行樂圖〉卷等(兩幅作品均收藏於北京故宮),這些繪畫對明朝皇帝乘騎出行、野外狩獵和宮中娛樂等活動均有紀實性表現。但是,明人為何要以如此精細的繪畫描繪北方少數民族宮廷生活,則是一件令人費解的事情。至於認為〈元人秋獵圖〉是清人所畫一說,也存在著一定的可能性。展開〈元人秋獵圖〉手卷,撲面而來的是豐富的清人氣息,諸如畫中眾多人物的冠帽、服裝、髮式,男女吸煙習俗甚至侍衛官兵前導扈從、行圍騎射、安營設帳、運輸放牧等方式,均與清朝宮廷有許多相像之處。如果拋開其他已知的相關因素,僅僅從畫卷描繪內容來看,滿眼的「紅纓帽」(清朝規定官制冠帽均以紅纓穗覆頂,而元朝皇帝、大臣、侍衛冠帽多為白頂、紅裡),不僅體現著滿洲風俗,也是元、明兩朝宮廷制度中根本沒有的。因此,〈元人秋獵圖〉亦可能是清早期宮廷畫家按本朝形象所創作的作品,至乾隆朝鑑藏時或有意、或無意將其確定為「元人秋獵圖」,其目的乃是在於「宣揚本朝」。

無論〈元人秋獵圖〉卷是元畫、明畫還是清畫,至少到乾隆時期,該件手卷已明確由清宮著錄,並在畫作前後加蓋了「乾隆八璽」以及嘉慶、宣統兩朝內府鑑藏印,這一點已充分標誌著此件藏品的重要性與珍貴性。更何況這幅畫卷本身還具有較高的藝術欣賞價值,再現了北方少數民族宮廷生活的宏大場景,這些,是其他古代傳世繪畫所無法替代的。

保利華誼(上海)首拍訂於12月22日在上海靜安香格里拉大酒店舉行,12月20至21日預展。此件佚名〈元人秋獵圖〉(約明代),設色絹本手卷,59×1240公分。鈐印:乾隆「御書房鑑藏寶」、「石渠寶笈」、「石渠定鑑」、「寶笈重編」、「乾隆御覽之寶」、「乾隆鑑賞」、「三希堂精鑑璽」、「宜子孫」。嘉慶「嘉慶御覽之寶」。宣統「宣統御覽之寶」、「宣統鑑賞」、「無逸齋精鑑璽」。著錄:1乾隆皇帝欽命編纂《石渠寶笈》續編著錄(清內府舊藏書畫總目續編.第二編),1793年。2清室善後委員會刊行《故宮已佚書畫目錄三種.賞溥傑書畫目錄》,1926年,第74頁。3清室善後委員會編《故宮已佚書籍書畫目錄四種》,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1934年。4陳仁濤校注,《金匱叢書之二》,香港:京南書局,1956年,第16頁。5楊仁愷《國寶沉浮錄》,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91年,第559頁。6徐邦達編《重訂清故宮舊藏書畫錄》,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97年,第79頁。7故宮博物院編《欽定石渠寶笈續編(一)》,海口:海南出版社,2001年,第52頁。8《秘殿珠林石渠寶笈彙編.石渠寶笈續編(三)》,北京:北京出版社,2004年,第1977頁。9《曠代風華.遼寧省博物館藏古代書畫名品》,北京:保利藝術博物館,2007年。10《歷代書畫錄續編》第五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年,第327頁。11《宋元明清中國古代書畫選集(一)》,北京:保利藝術博物館,2010年,第142~145頁。12《清宮陳設檔.道光十四年六月〈御書房交來上等手卷檔〉》:元人秋獵圖一卷,1834頁。13《清宮陳設檔.光緒二年〈延春閣石渠寶笈上等次等手卷〉》:元人秋獵圖手卷一卷,第1876頁,上等。14《清宮陳設檔.宣統十二年四月〈永字手卷賬〉》:二號元人秋獵圖一卷,第1920頁,上等。出版:1《曠代風華·遼寧省博物館藏古代書畫名品》,北京保利藝術博物館,2007年。2《宋元明清中國古代書畫選集(一)》,北京:保利藝術博物館,2010年,第142~145頁。3明悅主編《中國蒙古族服飾》,鄂爾多斯:內蒙古出版集團遠方出版社,2014年。展覽:1「元人秋獵圖特展」,台北:寒舍藝術中心,1989年7月。2「石渠寶笈.曠代風華—遼寧省博物館藏中國古代書畫名品展」,遼寧省博物館與保利博物館聯合舉辦,2007年4月。3「宋元明清中國古代書畫展」,保利博物館,2010年。4「皇家氣象—元明清宮廷遺珍展」,內蒙古博物院,2012年4月25日~5月15日。5「奢華藝術—金銀書畫展」,鄂爾多斯博物館,2012年。
作者|李理(瀋陽故宮博物院) 資料提供︱保利華誼(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