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美國南加州的漢庭頓圖書館（The Huntington Library），曾於2014年獲得存世稀少的17世紀中國版畫《十竹齋書畫譜》。為了要讓更多民眾了解中國版畫的發展與成就，該機構現正舉辦「園林、藝術、商業─中國木刻版畫（Gardens, Art, and Commerce in Chinese Woodblock Prints）」的盛大展覽。該展作品的年代主要聚焦於16世紀晚期至19世紀末期，借展單位包括中國國家圖書館、上海博物館、南京圖書館和美國各地區的公私收藏。本展不但呈現中國傳統版畫中豐富的園林主題，突顯製作過程裡創作者所需具備的高度技能和藝術美感之外，更藉此探討其發行印製的商業消費活動，讓觀眾對於中國明清社會的版畫文化有更深入的了解。
明代之前的山水版畫
從唐代開始，木刻版畫便成為傳播佛教文化的重要媒介，透過大量生產印製佛經和佛像的方式，出資者得以祝願消災祈福、累積功德。然而有關山水圖像的印刷品，在當時卻較為少見；即便在宋代當山水已成為藝壇主要畫科時，亦是如此。當今現存最出名的山水版畫，乃是北宋太宗（976～997在位）御製的《秘藏詮》（圖1），該書展現早期木刻版畫藝術的高度技藝，尤其是在描繪山川景觀方面。該部作品完成於10世紀末，內容共有20卷，包含千首詩作、百幅圖像和僧侶註釋，曾多次印刷發行流通於世。本次展出的版本上留有北宋徽宗朝大觀二年（1108）的題記年款，以及印刷者和其他僧侶的姓名，說明朝廷機構曾介入參與印製。至於在繪畫風格方面，《秘藏詮》可與北宋畫家燕文貴（967～1030）的壁立千仞之構圖相互比擬。其內容亦傳達出禪宗思想和儒士隱居的內在精神，具體呈現唐宋時期「山水詩」的自然風貌。
史蹟庭園印象
明代之後，許多帝王、文人和商賈都喜愛採用木刻版畫來描繪住家宅邸或庭院花園，與之伴隨的還有文字敘述。透過印刷出版的方式，得以展現個人品味和文化教養。此外，版畫也經常記錄各地的名勝古蹟或社會上的紀念活動，為歷史留下圖像見證。例如17世紀來自徽州的汪廷訥（約1569～1628之後），不僅是活躍的劇作家，更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和出版者。他曾在萬曆年間發行一套《環翠堂園景圖》（圖2），該作用45件的木刻版塊、以連續性的手法，來繪製其風雅富麗的私人宅院。該作品的圖繪者乃是出身於蘇州的錢貢（約1573～1620），他把庭園中的景觀、建築和人物等主題鉅細靡遺地表現出來，並交融合一。而刻工者則為徽州本地人黃應組（1563年生），其精雕細琢的刀法更是難能可貴。透過圖繪、雕刻和印刷等元素，汪氏對於園林美學的見解，很快地散播於藝文圈當中，讓不少文人雅士留下讚嘆文章。
至清代時，宮廷內府也採行雕版印刷來記錄宣揚皇家活動，例如完成於康熙朝的《萬壽盛典圖》（圖3），底稿是由宮廷畫家王原祁（1642～1715）和冷枚（活躍於1677～1742）等人所繪。該作內容主要描繪康熙皇帝六十大壽（1713）的慶祝典禮，是由143幅冊頁形成一種連續性的敘述。本次展品為北京內府刻印版，現藏上海博物館。原本裝訂為書籍形式，但現在則改裝為手卷。在這件皇家巨製版畫中，出現的人物多至千人，各類背景如殿閣、庭園、村市、埠頭與溪橋等無不清楚呈現。除了突顯當時官方朝廷的鹵簿儀仗，更把當時北京城內外的社會生活都穿插記錄下來。而且其畫面結構細密，頗具皇家風範。至於該圖的主刀者，則是當朝享有盛名的朱圭（約1644～1717）。朱氏來自蘇州，善繪事，尤工雕版。康熙年間選入養心殿供事，曾主事雕刊《凌煙閣功臣》、《無雙譜》、《耕織圖》、《御製避暑山莊詩》等，皆為清初版畫精品。
另一件歌功頌德、記述慶典的作品是《南巡盛典》（圖4），其完成於乾隆辛卯年（1771），共有120卷，由高晉（1707～1779）編輯、上官周（1665年生）等人所繪，並附纂輯、校勘、謄錄和監刻等職名。該作內容記錄著在乾隆十六年（1751）、二十二年（1757）、二十七年（1762）和三十年（1765）時，高宗途經直隸、山東四次南巡兩江、兩浙的情況。乾隆三十一年（1766）兩江總督高晉請旨纂輯此書，至乾隆三十三年初稿完成。本次展出的版本為朱墨紙本木刻版，屬於北京內府刻印，現藏於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該書的目錄結構共計12部分，包括恩綸、天章、蠲除、河防、海塘、祀典、褒賞、籲俊、閱武、程途、名勝和奏請。其中在河防、閱武與名勝等篇章各附圖版，內容可謂洋洋大觀。所述山川、寺鎮和園林等批圖細覽、一一可指。且插圖線條刻畫繁複明淨，是盛清宮廷版畫的上乘之作，亦具研究當時江南社會文化的史料價值。
東西方花園
從明末清初17世紀開始，透過歐洲傳教士所帶來的繪畫和版畫，中國的木刻版畫也受到西方藝術的影響。至盛清時期18世紀之際，皇家內府隨即採用外國的表現技法來製作相關圖像，例如《御製避暑山莊36景》銅版畫（圖5）是描繪著名清代皇家園林避暑山莊中，各式建築和自然景致的詩畫合集。此緣於康熙皇帝命令，將園林初建時的36景各繪一圖，並為每景賦詩一首。全書詩圖並茂，由沈崳（1649～1728之後）主導所繪製的樓閣水榭均按實景描述，構圖遠近、層次井然。不僅界畫嚴整，山石皴法點染亦錯落有致。該冊不但呈現中國園林的圖繪傳統，亦發展出理想皇苑的形象與意義。之後皇帝任命義大利傳教士暨宮廷畫師馬國賢（Matteo Ripa，1682～1746）主持，將該作以銅版印製成品，並於康熙五十三年（1714）完成；爾後複製多本，賜予朝中皇親國戚。本次展作即為水墨紙本銅版刻印，現藏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館（Peabody Essex Museum）。
想像園林
在中國文學作品中，想像的庭園主題裡總是隱含著富有、物質充裕與身分高尚的意味。尤其在各類傳奇、話本、戲曲或小說中，幾乎都可見到園林場景的設置存在。不管言情、神怪、俠義、警世還是歷史內容，在充滿花草樹石、樓閣水榭的庭院一角處，每每上演著人生百態，訴說哲學與宗教的義理。所以由此產生出來的木刻版畫插圖，除了提供豐富的視覺盛宴，更帶來深刻的象徵寓意。特別是明清以降印刷出版業發達，導致許多書畫名家也相繼投入於製作版畫的隊伍與行列，為此領域創作出精彩動人的圖像表現。因此在本展區中，觀眾便可見識到多種類型和風格的版畫插圖，包括單幅花鳥裝飾、酒牌紙籤和書籍插圖等作品。
數幅清代18世紀早期的設色花鳥版畫如〈石榴花、玉蘭花與鳥〉（圖6），其清麗雅致的風貌著實引人目光。這些作品都有著「亮先氏款」或「丁亮先繪」的名款，並製作於蘇州金閶地區。這類版畫的形制大小相近，色彩豐富多變，特別在繪製手法更是高超精湛。例如在套印方面，多可見到水墨及色料渲染的漸層表現。而其拱花裝飾，則是以人為嵌合壓印、利用紙張的高低凹凸，來營造出類似浮雕般的立體效果。這些特殊的製作技巧使得畫中的花鳥景象，彷彿神靈活現般的躍然紙上。此外畫旁的題詩像「猩紅凝露千枝豔，點綴朱明曲檻中」，或「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等文句，莫不傳達出濃厚的文人氣息。本件展品屬於餖版拱花套印，且為彩墨紙本木刻版，現藏於美國波士頓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
另一件由明末清初知名畫家陳洪綬（1599～1652）所繪製樣稿的《博古牌》（圖7），則是完成於清順治癸巳年（1653），並由徽派名家黃建中（生卒年不詳）主刻，通篇堪稱珠聯璧合，現藏於翁萬戈處。此類博古牌，又名「博古葉子」，是明代出現的一種時興酒令牌籤。牌具中除有牌號、牌名、題贊和酒約，有時還會增加花色數，因此也可以用來打牌餘興。例如圖中的牌號為「一文錢」，牌名是唐代詩人「杜甫」，題贊曰：「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酒約定為「盞空者各飲一杯」。畫中人物充分體現了陳洪綬晚年的嫻熟畫風，筆意流暢、張力無限。基本上來說，這套博古牌是以歷史人物和其故事情節來表現內容，多繪名商巨賈和酒客騷人，從陶朱公范蠡（公元前536～448）以至白圭（公元前370～300）共計48葉，反映出明代晚期商業經濟興起，造成民間社會雅俗共賞的文化現象。
本次展作裡的書籍插圖部分，其內容多與被稱為是中國「六才子書」之一的《西廂記》有關。該文本為元代雜劇的傑出之作，是王實甫（約1250～1300）根據唐代元稹（779～831）的傳奇小說《會真記》（又名《鶯鶯傳》）所改編而來。劇中男女主角張生與鶯鶯纏綿悱惻的愛情發展，遂成為民間耳熟能詳的故事情節。這也造成日後《西廂記》版本眾多，可謂中國古典戲曲之冠。例如學者鄭振鐸（1898～1958）便指出《西廂記》版本共達26種，而傅惜華（1907～1970）的《元代雜劇全目》中，更收錄其版本目錄有明刊本41種，清刊本38種，以及近代校輯本六種，另有曲譜八種，日文譯本五種等。這次展出作品為明萬曆年間的《重刻元本題評音釋西廂記》（圖8），是由劉大易（1560～1625）所刻，福建建陽喬山堂刊本，現藏中國國家圖書館，而圖中描繪的即是文本裡「乘夜踰墻」的情節場景。
展場中其他版本的《西廂記》插圖，還包括由凌濛初（1580～1644）校註，且於明天年間出版的作品（圖9）。凌氏是明代著名的小說家和印書者，其編著的《初刻拍案驚奇》與《二刻拍案驚奇》，在文學史上簡稱「二拍」，是中國古典短篇小說的代表。在此凌氏校註本《西廂記》的圖版，是蘇州畫家王文衡（活躍於17世紀前期）所繪，並由徽州刻師黃一彬（1581年生）製作，現藏中國國家圖書館。王文衡曾多次為不同的刻書家繪製畫稿，可以想見其受歡迎的程度。而黃一彬則是歙縣虬川黃氏家族中較為多產的一員，他亦製作出一批有影響的作品。在此呈現出來的兩幅頁面「崔鶯鶯燒夜香」和「小紅娘傳好事」中，創作者以簡淡山水或庭院來作為背景襯托，且人物形象線條精緻，可以看出江南文人品味的美學旨趣。
現藏中國國家圖書館的《張深之先生正北西廂秘本》，則是由張道濬（1642年卒）於明崇禎年間編輯完成。書中插圖乃為陳洪綬設計描繪，並由武林版刻名手項南洲（約1615～1670）操刀製作，堪稱戲曲版畫合作中的經典範例（圖10）。畫中主角的姿態身影細膩生動，例如鶯鶯的秀外慧中、張生的翩翩氣質與紅娘的聰明伶俐，皆充分表現人物個性的內在情感。這種極具渲染力的傑出畫藝，亦成為陳洪綬中年時期的代表之作。而項南洲的刀法以工麗勝，線條細密柔暢，不但能忠實地傳達原本設計圖稿的神韻精髓，更達到刻影成形、絲絲入扣的精緻程度。例如圖中鶯鶯與紅娘正處於庭園之中，四周圍繞的樹石鳥禽與盆栽花叢，建構出一個私密空間，透露著一絲女性溫柔婉約的氣質氛圍。這類以圖像感化來加強文字敘述的表現手法，不但著重繪畫與文學的特殊性質，更突顯高雅理念與通俗戲曲的融合特色。
〈全本西廂記〉（圖11）與之前所提及的《西廂記》書籍插圖形制截然不同，其製作在18世紀乾隆朝，多出產於當時的蘇州桃花塢地區。此類單幅掛軸成品尺寸巨大，以本件展品為例，其長寬約為169.5公分與69.9公分。而且這種版畫繪製的風格來源與表現構圖，也與之前的展作範例大相逕庭。一般來說，其畫風乃是在中國傳統繪畫上，加入了西洋藝術的遠近透視法和明暗陰影法，形成一股中西合併的特有風貌。例如畫上題款所示，此乃「倣泰西筆意」。後來學者們便稱此類作品為「姑蘇版畫」，成為18世紀中國獨具特色的視覺藝術。畫中場景內容雖取材自戲曲文本，但其排列組合卻是以連環畫的方式來同時呈現。觀者可見到各組人物重複出現，並穿插於屋室庭院當中，在背景空白處亦寫上文句，以說明情節發展綱要。在本畫幅的右上角亦存有一首七言詩，曰：「佳人才子本同心，偶爾相逢膠漆深；總之一段奇緣事，筆底全憑傳出神。」企圖保有古代繪畫的創作習慣。
明清之際除了《西廂記》風行社會民間，另一齣戲曲《牡丹亭》亦不遑多讓。《牡丹亭》，原名《還魂記》，是明代晚期劇作大家湯顯祖（1550～1616）的代表名作，描寫才子佳人柳夢梅和杜麗娘的生死戀情。本次展出的版本為明萬曆丁巳年（1617）的《牡丹亭還魂記》（圖12），是由黃德修（1580～1652）、黃一楷（1580～1622）、黃一鳳（1583年生）、黃一彬等人所刻，現藏美國紐約公共圖書館。值得注意的是，在全書40幅的插圖裡，共有30幅留下刻工者的姓名款識，他們皆來自歙縣虬村黃氏家族，是研究徽派版畫發展的重要資料。在圖像繪製方面，人物形態與場景營造無不講求優美雅致。就如同畫面所示，某日杜麗娘正在書房中打盹，卻夢見自己與柳夢梅在花園裡幽會談情。流暢圓滑的弧形曲線，區隔出現實與夢境的兩造差別，極具表現創意。
庭園、文化和社交性
如同上述提到的版畫所呈現，庭園作為私人空間的最佳體現，遂成為文人雅士社交活動的首選地點，因為在此不但可以展現個人的生活品味，亦能透露出家世與文化背景。就在風和日麗、舒敞自然的環境中，彼此賞玩琴棋書畫，相互賦詩唱和應答，呈現一片安然自得之意。本次的明星展品《十竹齋書畫譜》（圖13、14），便能清楚述說這款文人的生活理想。版畫完成於明崇禎至清初年間，為胡正言（1584～1673）等人繪製輯選，而由汪楷（生卒不詳）等人完刻，現藏美國漢庭頓圖書館。胡氏原為安徽休寧人，後寄居金陵，因庭院有翠竹十餘竿，遂稱其室名為「十竹齋」。他畢生致力於木版水印，曾出版書畫八譜16冊，包括書畫冊、竹譜、墨華冊、石譜、翎毛譜、梅譜、蘭譜和果譜。各幅採用餖版套印的技巧，展現秀雅細膩的渲染裝飾，融合繪畫和版畫的創作特徵。
明萬曆年間沈津（約1488～1521）編輯的《欣賞編十種》，共分十集14卷，包括宋元時期文人的筆記書籍，內容有集古、印章、文房、茶具、硯譜、燕几和象棋等雅士閒暇時的博雅活動。在這部叢書中的《文房圖贊》、《續文房圖贊》及《茶具圖贊》等三種著作，撰著者別出心裁地將器物擺件擬人化，不但給予姓名字號，還賦以官職稱謂，堪稱文士的幽默遊戲之作。例如圖中的一件盆栽擺飾，就被命名為「介石高士」（圖15），其旁的題識曰：「一分不與，一介不取，確乎弗拔，矻乎砥柱，靜室高齋，山立楊休，有蒲與荷，冷然秋。」展覽最後，館方還特別陳設一間教育展廳，讓觀眾得以親手繪製版畫，了解中國古典版畫的作業過程與應用技巧。另外，透過對《十竹齋書畫譜》的分析解說，大眾亦能按部就班的進行個人創作，讓這門古老的技藝傳統得以延續下去，在當代生活中展開全新面貌。
園林、藝術、商業─中國木刻版畫
美國漢庭頓圖書館∣即日起～2017/1/9
圖13、14 明崇禎至清初《十竹齋書畫譜》局部二處，胡正言輯選，胡正言等繪，汪楷等刻，冊頁，南京胡氏十竹齋餖版套印，彩墨紙本木刻版，美國漢庭頓圖書館藏。
圖片提供｜漢庭頓圖書館、藝術收藏暨植物花園（The Huntington Library, Art Collections, and Botanical Garde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