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配合香港歷史博物館與廣東省博物館聯合舉辦的「金漆輝映：潮州木雕」展覽，館方特意籌劃了三場學術講座。首場為香港歷史博物館助理館長劉思詠於2018年11月11日以「潮州木雕裡的連場好戲」為題，透過木雕流派、工藝製作、工具運用、雕刻技法、製品的通用、創作題材和藝術特色等，引領觀眾欣賞民俗意蘊深厚的題材紋飾，展示潮汕地區獨有的傳統生活脈絡。第二三場為廣東省博物館副館長及副研究館員阮華端在11月24日和25日分別演講「潮州木雕與潮汕文化」「潮州傳統漆畫藝術」。他先從歷史、藝術及文化價值切入，再分析潮州木雕與漆畫的特點，除了豐富的題材，技法更是多樣、亦見精巧細膩，畫意濃郁之餘，設色鮮豔脫俗。
潮州木雕裡的連場好戲
在講座中，劉思詠率先闡述策展的重點，除了介紹潮州木雕的興衰，以及匠人精心製作的過程，更透過解構木雕展品從而帶出不同主題，包括承傳下來的潮汕風俗和傳統。她分享說：「潮州木雕是中國民間技藝，歷史源遠流長。這門技藝流行於潮汕地區，與東陽木雕、黃楊木雕及龍眼木雕並譽為『中國四大木雕』。尤其與多浮雕及以紅襯黑的寧波朱金木雕相比，潮州的金漆木雕以黑漆配上立體鏤通雕，在有限體量的木材上營造豐盛的層次，有效地幫助故事情節的發展。為避免潮濕故在調漆時加入銀丹，髹漆後更多貼上金箔，以顯示厚積的經濟實力。材料則採用防蟲的樟木，在工藝的製作上，先畫上草圖，其後用叩槌及鑿刀等工具鑿出粗坯，再運用尖幼的雕刀細緻地雕刻出鏤空通心的效果。一般有五種雕刻技法，包括高3公分以上的高浮雕、四面皆有看頭的圓雕、在木的表面向下刻的沉雕、有多達七層的通雕和多用作襯地的鋸通雕。金碧輝煌的潮州木雕，其獨特之處在於多層的鏤通，出神入化地將雕刻的立體性和繪畫的故事性融於一體。成品不但通體剔透玲瓏，而且概括力強，物象縱橫交錯，能使不同時空的人與物置於一個畫面，濃縮故事情節，表現最富戲劇性的瞬間。它高度重視對空間的利用，以繁複精細的工藝塑造出複雜的多維度空間，具層層疊疊、玲瓏剔透的藝術效果。」
劉思詠亦從三方面陳述潮州木雕的實際應用，第一是結構飾件，例如隨樑枋、穿枋、瓜結和樑托等。第二是禮祭器具，包含饌盒、糖果架、神轎及神龕。第三是家具陳設，有存放工夫茶具的茶櫥、長達5公尺的大壽屏、達官貴人家才有的聖旨架、至少四面的薰爐罩、裝有綿線亮燈的燈芯筒和備上引火紙條的紙媒筒。她續解說：「在藝術特色的構圖上則有三大方向，第一是在框架內進行創作的格律體。第二是正面觀賞的平視體，第三是採取多焦點，大大地運用空間建構的立視體。刻劃的人物身分不同、姿態各異，暢遊在層層穿插的亭台樓閣、祥雲花樹之間，雜而不亂，主次分明，又能鋪排故事線索。而手法則主要是用盡空間的周身布飾，以及通過雕刻人物的面向告知故事的進程，如此精心巧設、滿滿默契布局的路徑發展。潮州木雕更大量借用潮州戲曲舞台的程式化，如典型人物、動作與道具，令作品仿如凝固的戲台，如代表《荔鏡記》必然刻有荔枝和銅鏡，又或在《王茂生進酒》，必定會有一男子拿著酒桶。熟知潮劇並長期浸淫之中的民眾，一眼就能辨認出故事情節。至於總體的裝飾，除了之前所提到的黑漆和紅地裝金，還有本色素雕及五彩裝金，只是略嫌不夠莊重，故逐漸式微。」
潮州木雕蘊含不勝枚舉的創作題材，劉思詠劃分出三大類。第一是人物故事，利用戲劇曲藝、歷史典故、民間故事、神話傳說及現實社會生活等。第二是自然物象，囊括鄉土生活、山水風景和吉祥寓意如「丹鳳朝陽」及「鯉躍龍門」。第三則是幾何圖案。她強調豐富的潮劇劇目為木雕匠人提供了大量可供創作的題材，「祭祀、潮劇與木雕這三環互相緊扣，造就題材豐盛而又多樣。鄉間的戲班往往無法把一些動輒幾十人上場的大戲搬上舞台，但潮州木雕運用鏤通雕技藝，能把人數眾多、寓意美好的大場面置於其中，如有一留長鬍子的老官人端坐在構圖的上部分，下面多有拉著馬匹前往祝賀的《郭子儀拜壽》及《八仙慶壽》。每村皆興建祠堂，每家更是設有神龕。而凡是奉神酬神必定會演戲，相反亦然，但凡演戲必然是奉神。可見這樣的習俗無疑是促進潮州木雕的藝術發展，把濃厚的地方特色與烙印深刻的潮汕文化相互糾纏融合。」
潮州木雕與潮汕文化
在第二場講座裡，阮華端先就上一場劉思詠簡略提到的雕刻技藝再加以說明。他逐一介紹：「沉雕即陰刻，圖案紋飾低凹於木料平面，雕刻簡便省工，紋飾不易受損，多用於房門、屏風門、櫥櫃門等建築和家具飾件上容易受損的部位。紋飾以花木蟲鳥最常見，構圖疏朗，刀法簡練。與之相對的浮雕又稱陽雕，所雕圖案紋飾凹凸起伏於木料平面，並有地子作襯托，按浮突的高低又有淺浮、中浮、高浮之分。通常，浮凸1公分屬淺浮雕，浮凸2公分的屬中浮雕，浮凸3公分以上的屬高浮雕。高浮雕又有『打浮』、『疊浮』及『釘浮』之別。『打浮』是潮州木雕傳統浮雕技法之一，其方法是在整塊木料上浮雕景物，將景物之外的空間鏟平，使之略低於景物的平面，再雕刻圖案紋樣作為襯地，並將板面鏤通。因以木槌敲打鑿刀將板面鑿通，故謂之『打浮』。工匠們都不會用鐵槌敲鑿，怕其強大力度把木料都給報銷了。而『疊浮』是指鏤空襯地圖案與浮雕主體物象以兩塊木料分別雕刻製作，然後疊在一起，用黏膠固定成為一件完整的木雕。最後的『釘浮』則是將浮雕景物中高度凸起的部分，另以木料雕刻而成，然後用釘子連接起來，實際上是浮雕與圓雕的混合形式。大件用鐵釘，小件用竹釘。物象高聳，效果近似圓雕，多用於廳堂掛落、樑托等建築構件。而圓雕則是立體雕刻，物象形體的四面皆可欣賞。其技法是先將多餘的部分鋸去，粗雕出主體和陪襯部分的輪廓，再從上至下，由表至裡，逐層鑿削，先粗後細雕，再細刻磨光部分。圓雕多用於建築飾件、禮祭器具，以及家具陳設的局部構件，單獨陳設於几架上的圓雕擺件是在較後的時期才出現。最後是在今次展品中反覆出現的通雕，又稱透雕，是吸收沉雕、浮雕、圓雕和繪畫的長處，融合變通而成。物象形體作多層次布局，物象之外的部位通體穿透。通雕層次的多少，視材質厚薄和雕刻技藝高低而定，少則兩三層，多則四五層，超過七層者極為少見。通雕又分鋸通雕及多層鏤通雕兩種形式。」
接著阮華端在雕刻的構圖布局上也作了詳盡的解說：「潮州木雕善於利用雕刻空間，紋飾平列補排，少作重疊，各個物象清晰可見，慣於將不同時空的人物或場景安排在同一個畫面中。畫面結構常作對稱布局，主體物象居中，次要物象作左右或上下對稱安排。構圖飽滿之外，布局亦見勻稱。其構圖布局主要有三種形式，首先是格律體構圖，以曲、直、方、圓等幾何形體為架構，在規矩中求變化，通過巧妙構思，從上下、左右、大小、主賓和虛實等方面靈活安排，創造出千差萬別又結構嚴謹的圖案。不單止交代清楚、脈絡分明，還有強勁的節奏感。第二是平視體構圖，把物象的個性加以概括提煉，適度誇張變形，突出輪廓特徵，然後將其形象用排比重複的方式安排成一個平面，無遠近透視，形像的重心在一條視平線上，作平面處理。自由的構圖甚富裝飾性，多用於自然物象類題材。最後的立視體構圖則是在平視體的基礎上，作散點透視，以大觀小，空間不受透視的限制。根據需要對襯景進行靈活取捨，突出人物主體。其具體表現手法主要有兩種，一是主體居中，畫面向兩邊同時傾斜，多用於人物故事類題材。二是同時看物象的左右側面，傾斜度小於45度，多用於浮雕博古花鳥等紋飾。」
最後阮華端指出，潮州木雕非常注意器物或場景性裝飾的總體設計，在滿足實用功能的前提下，從結構的安排、空間的分割、題材的選擇、色彩的搭配，以及構圖的布局等多方面進行周密設計，特別的風格尤其講究整體對稱均衡、和諧協調。他解釋：「其總體裝飾主要有以下三種，一是黑漆裝金，在雕刻部位貼飾金箔，而在雕刻部位以外的空間，即地子髹塗黑漆或黑色推光漆，色彩對比鮮明，風格華麗莊重，是潮州木雕常見的裝飾手段，多應用在器物裝飾上，如家具和祭祀用具等。二是五彩裝金，雕刻部位作貼金裝飾，其餘空間則以大紅大綠或紫紅、粉黃等顏色作彩繪裝飾，互相襯托，具有金光燦爛的效果，多運用於木雕建築構件的裝飾。第三種，本色素雕保留了木雕材質的原本顏色，不加油漆，或僅在器物邊緣加上油漆，作為襯托，使作品的自然紋理和人工雕削清晰顯露，風格樸素淨雅。主要用於圍屏、小神龕、薰爐罩等器物裝飾，唯存世數量較少。」
潮州傳統漆畫藝術
在最後的一場講座裡，阮華端特意把潮州漆畫抽出來自成一道題目，他先簡介其歷史發展：「可追溯到宋元時期，經過明代的不斷發展，至清代中晚期達到鼎盛並持續繁榮至1930年代。潮州漆畫是一種實用與裝飾相結合的傳統工藝，更具有審美及教化等多重功能。主要的應用和木雕一樣在潮汕民系的建築裝飾、禮祭器具，以及家居陳設如櫥櫃、床榻、掛屏及座屏等。它蘊涵的題材同樣多不勝數，例如山水人物、風景名勝、花鳥草蟲、江海水族、珍禽瑞獸、琴棋書畫、博古奇珍、文學故事及社會風俗等。」漆畫匠人根據訂製者的審美喜好和要求，以及不同部位和器物的需求而選擇不同的裝飾題材，採用多種漆畫工藝技法進行創作。例如潮州的金漆畫便有五種主要技法，包括描金有線描和平塗、彩金象、暈金、黑漆理及鐵筆勾勒又稱為鐵線描。潮州漆畫按不同的漆繪材料和技法，主要分為兩大類：彩繪和描金。他尤為細訴極盡富麗堂皇的鐵線描金漆畫：「其特色在以黑漆為地、漆金並用與鐵筆勾畫。它的工藝有六大項流程，包含胎板製作、起稿、描金地漆、描金、細部勾描如黑漆理，最後是上罩明漆。它是在經過推光的黑漆板上用金膠漆描繪紋飾造型，入蔭房待金膠漆將乾未乾、尚有少許黏性時，用毛筆或棉球在漆面貼、上、擦金箔粉，再用鐵筆勾劃出造型、細節及紋飾，用黑漆開頭臉，有的還要乾後薄罩透明漆。」
說到描金漆畫，當中的金和漆當然不得不提。阮華端指出，「金其實是金屬粉箔，其中有金箔、銀箔、錫箔、鋁箔、銅粉俗稱假金粉等，當中以金箔最為常用。金箔因含金量不同而有庫金、赤金、青金、白金之分。製作時把金箔放入篩羅中，用硬毛刷輕輕研磨即成。庫金成色最高，偏紅亮，是金的正色。赤金偏黃，青金偏綠，在金漆畫中常用於表現風景，如樹葉、草點和植物等形象。白金含金量較少，金色偏白，常用在人物的袖口、領口及衣服的紋飾上。而漆料則分為四大類，一是生漆，經過過濾的天然漆樹汁液。二是熟漆，即經過煉製的漆，是在生漆中加入適量桐油，在太陽光的熱曬下不停地攪拌三至四天，使漆的性能變得柔和而有光澤，並且不易乾燥，以便黏貼金箔。三是金膠漆，為黏貼金、銀箔或金銀粉的黏合劑，又稱貼金漆、渾金漆，以生漆加熱桐油調製而成，並加入適量朱砂，使所貼的金箔顯得更加豔麗。最後是罩光漆，用生漆、亞麻油等調製而成，漆膜光亮透明，罩髹在金木雕或金漆畫上起保護作用。金漆以外，顏料也極其重要，常用的有銀朱、烏煙、紅丹、銅綠、孔雀藍、石黃和藤黃等。其中一個用途是加入漆料，調配成色漆，譬如在漆料中調入紅顏料，可使金箔的顏色更加閃爍亮麗。另外是根據裝飾需要調配各色顏料，髹塗於木雕飾件的外表，或用平塗、渲染、鈎填等技法在器物漆面上繪畫各種紋飾。最後，除了在潮州木雕行業裡有『鬥藝』的習俗，漆畫同樣有此相互比較的競技。其基本做法類似於建築木雕裝飾的競爭，如在樑架、大神龕門或隔扇門的金漆畫創作，一般分左右兩半，事先定好漆畫的內容、形式和工藝要求，由兩組匠人分別承擔，各顯其長。完工後，由主人組織品評，優勝者可得到事先訂好的額外賞金。清代晚期至民國年間，這『鬥藝』尤其盛行。」
雖然三場「金漆輝映：潮州木雕」展覽的相關講座已完滿結束，展覽仍持續進行中，兩位講者皆不約而同鼓勵大家把握機會參觀。是展為免費入場，展期由即日起至2019年2月25日。
圖片提供｜香港歷史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