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帖是每個書家,或曰每位學書之人每日必做的功課,我們稱其為「日課」。如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又如黃庭堅所謂「三日不讀書,便覺言語無味,面目可憎」,學書之人不可一日不臨帖。

上海博物館藏有一本祝允明《臨魏晉唐宋諸家帖冊》,是他35歲時所寫。(圖1)祝允明(1460~1526),字希哲,號枝山,又號枝指道人,蘇州人,被奉為有明一代第一書家。祝允明有一種罕見的能力,他善於在每種書體中變換出各種書風來。單單小楷這一種書體,祝允明就能變幻出鍾繇、逸少、大令、率更、松雪等多種面貌,而且每寫一篇只以一家面貌示人,絕不串味兒。在他擅長的行、草二體也是這樣。所以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百變書家」。這種能力不僅獨步吳門書壇,就是在書法史上也幾乎是絕無僅有的。


祝允明《臨魏晉唐宋諸家帖冊》


上博的這本祝允明《臨魏晉唐宋諸家帖冊》,集合了他臨寫的鍾繇〈丙舍帖〉、王獻之〈洛神賦〉、〈廿九日帖〉、〈得書帖〉、歐陽詢、褚遂良、虞世南各一帖、蔡襄〈澄心堂紙帖〉、蘇軾兩帖、黃庭堅兩帖以及米芾〈元日明窗帖〉等,書寫時間在弘治甲寅,也即1494年,其時祝允明35歲。35歲對中國書畫家而言通常屬於「早年」,此時正是祝允明臨帖特別勤奮的時段。冊中每帖皆臨摹得十分逼肖,令人嘆服。只需將祝氏臨本與原帖對照來看,觀者便可一目瞭然。


但祝允明的這個臨帖冊險些付諸水火,冊後他自己的題跋向我們講述了此冊的來由:右諸帖若干種,餘閒中偶爾戲臨,幾欲付之水火矣。吾友彭寅甫見而喜甚,意欲持去,餘不能辭,輒以贈之,再記其後。觀者當謂祝生多兒態也。弘治甲寅中秋,祝允明書。(圖3)祝允明說:「這是我閒暇時戲臨的幾通帖,差點就扔了。我的朋友彭寅甫見了喜歡,要拿走,我也不好推辭,於是寫下這段跋語說明這個臨帖冊的來歷。後來的觀者可別笑我像小孩一樣啊!」看來,要不是好友彭昉(字寅甫,彭年的父親)的堅持,後人可能就無緣見到這樣一冊祝允明的臨帖作業了。因為對於一位書家而言,雖然臨帖是日日必做的功課,但作業卻多半不太重視,常常就隨手丟棄了。想像一下,像祝允明這樣一位大書家,一生臨帖的作業不知有多少,但留下來的卻鳳毛麟角。因為在祝允明的時代,書家還沒有將自己的臨作當作作品來看,而只認為這是學習的過程,不足以作為作品存世。等到了晚明董其昌、王鐸時代,很多書家就將臨帖作為作品,邊臨邊抒發己意,要麼拓展為大幅,要麼雜書為卷冊,使其具有了獨立作品的樣貌和概念,不過這是後話了。


祝允明成長於書法世家,外祖父徐有貞、岳父李應禎皆為吳門書派之先驅人物,他們從小對祝允明管教嚴格,使其刻苦臨池。又約束他只可臨習晉唐法書,於唐以後書不可窺習。祝允明非常早慧,但他20來歲的書作幾乎皆是鍾繇體的小楷,寫得點畫圓厚,結體寬博,這是在長輩教育下的結果。可是到了弘治甲寅這一年(1494),祝允明的長輩們都已相繼過世,離開了束縛的祝允明如出籠之鳥,開始「無所不學」。他天賦異秉,臨帖學誰像誰。而且出於叛逆心理,對於過去長輩不讓其觸碰的宋元諸家書,他臨習尤為刻苦。事實上,北宋的米芾和元人趙孟頫成為祝允明中年時期著力最深的兩位書家。而祝氏晚年最富盛名的大草書風更是發端於北宋的黃庭堅。單在這個臨帖冊中我們就見到祝允明所臨摹的宋四家──蘇黃米蔡書竟有六帖之多。


正是這冊機緣巧合保留下來的臨帖日課,不僅讓我們見識到了祝允明紮實的臨摹功底,更為後人展現出祝允明書法的師承脈絡──由魏鍾繇、晉王獻之,而至初唐四家,再到宋四家。由此聯想到他「腕底能通神」的多面書風,便知絕非憑空而來。顯然,是大量而系統的臨帖功課練就了他卓越的書寫能力。


祝允明所臨之帖來自何處?


不過,這裡我們還有一個更感興趣的問題,那就是:祝允明在臨帖時,他所對照的是原作還是刻本?若是原作,這些作品又來源於何處?是其家藏?還是他身邊鑑藏圈中朋友的藏品呢?


前文已述,祝允明是蘇州藝文圈的世家子,他的外祖父徐有貞、祖父祝顥、岳父李應禎也都是吳門鑑藏圈中的活躍分子。其中尤以岳父李應禎的收藏出眾,黃庭堅〈大草諸上座帖〉(今藏北京故宮博物院)、趙孟頫〈雙松平遠圖〉(今藏臺北故宮)都曾是他的藏品。祝允明自小就浸淫在這樣的氛圍中,眼界怎會不出眾?及長,祝允明不僅身處文徵明、都穆等志同道合者的賞鑑群體之中,還與周邊地區的鑑藏圈保有良好的關係。無錫、南京、乃至徽州地區的眾多書畫名跡他多有過目,還在許多作品上留下題跋。至於祝允明個人的收藏,史料幾乎付之闕如,只在著錄書有非常零星的記載。再加上古代書畫上發現的祝氏鑑藏印記,我們僅找到幾件祝允明的藏品。相信他的收藏遠不止於此。只因其個性落拓不羈,不容易持久地保有藏品,更不會做系統的記錄,所以究竟有多少名跡曾為祝允明篋中所藏,今天已很難知曉了。


既然臨帖冊中所臨原帖不是出自祝允明的收藏,那麼完全有可能是出自祝氏朋友的藏品。有證據表明,臨帖冊裡所臨蔡襄〈澄心堂紙帖〉和米芾〈元日明窗帖〉皆為藏家黃琳的藏品。而這兩頁臨作極有可能是祝允明向黃琳借臨原作而成。首先,仔細比對原帖與祝允明臨作(如圖2-1~2-4),臨作的點畫細節,尤其字與字之間的牽絲縈帶無不肖似原帖,而這些用筆的細節是往往是刻本難以複製的,因而可以判斷祝允明臨摹的是原作。其次,蔡襄〈澄心堂紙帖〉(今藏臺北故宮博物院)、米芾〈元日明窗帖〉(今藏於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在祝允明作此臨帖冊的弘治年間,就應在錦衣衛黃琳的收藏中。此由蔡、米兩帖上現存的鑑藏印以及黃琳的鑑藏事跡可證。(圖4-1、4-2)顯示米芾帖左下部有「黃琳」朱文半印。蔡襄〈澄心堂紙帖〉上更加明顯,右下部有「黃琳美之」朱文印,左下部則有「琳印」白文印。而祝允明與這位錦衣衛黃琳頗有一段交往。


黃琳,字美之,官錦衣衛上騎都尉,是成化、弘治間的一位權宦藏家。他的叔父黃賜是成化朝的司禮監太監,這叔侄二人憑借皇帝的寵幸大肆蒐羅書畫名跡,甚至把內府書畫據為己有。沈周《客座新聞》裡曾記述,成化間太監錢能與武官黃琳在南京的官衙公堂上公然鬥富,炫耀各家所藏書畫。其中多為晉唐五代名跡,宋代的蘇黃米蔡不計其數,至於元代書畫則完全不當回事了。倚仗著叔父黃賜的勢力,黃琳「收藏、賞鑑為一時之最」(董其昌語)。其藏品中包括了像王維〈伏生授經圖〉(今藏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圖5)、董源〈夏山圖卷〉(今藏上海博物館)(圖6)、〈蘇軾枯木竹石文同墨竹合卷〉(今藏上海博物館)、宋徽宗〈草書千文〉(今藏遼寧省博物館)等赫赫巨跡,而其所藏宋元法書則更加豐富。祝允明所臨米芾〈元日明窗帖〉在黃琳家時乃為米芾《草書九帖》之一,而如今在大阪市立美術館只剩了四帖,其餘在流傳過程中散佚了。而祝允明所臨另兩個蘇軾帖及黃庭堅一帖也非常有可能是黃琳的藏品,只是原作今已不存,我們現在無法查對了。


祝允明與黃琳的交往肯定不晚於上博藏祝允明《臨魏晉唐宋諸家帖冊》的書寫年代──弘治甲寅年(1494),因為可以將藏品借予祝氏臨摹,祝、黃二人的關係已不一般。而之後的十年,祝允明與黃琳始終保持極好的關係,並於弘治十六年前後達到了頂峰。弘治十五年(1502),祝允明為黃琳作〈一江賦〉,並以極工致的小楷抄錄(圖7),此作現存上海博物館。在這篇洋洋灑灑近兩千言的駢文中,藝術家祝允明極盡吹捧之能事,將對自己相當不錯的權宦黃琳誇得天花亂墜。次年,祝允明又為黃琳作〈煙花洞天賦〉,成為轟動一時的佳篇。這期間,祝允明還為黃琳的多件重要藏品作跋:如王維〈伏生授經圖〉、米芾〈草書九帖〉、趙孟頫《與中峰和尚書劄冊》等。與黃琳的交往,體現出祝允明處世玲瓏圓滑的一面。不過對於一個在仕途上仍有期許的中年舉人而言,依傍黃琳這樣的權宦一來或許在仕途上可以拉自己一把;另一個更重要的方面,還是黃琳寶庫般的收藏才是真正吸引祝允明的──那麼多晉唐宋人名跡,除了觀摩和作跋,還能臨摹甚至是借回去悉心揣摩,單是這一點,那些吹捧、諂媚也就都值了!

圖片提供|黃朋(江蘇省國畫院副研究員)
作者|黃朋(江蘇省國畫院副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