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大和文華館於10月10日至11月15日舉辦「蘇州の見る夢—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繪畫」展,並於10月31日至11月1日策劃了一場兩天的學術研討會,邀請15位專家學者從中國與日本的角度探討蘇州畫壇的相關問題。
主題演講:蘇州文人繪畫的成立、推展與挑戰
第一天主題演講為中央研究院院士石守謙「蘇州文人繪畫的成立、推展與挑戰」,他對於文人畫的研究著力甚深,本次演講在過去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闡述其對文人與文人畫的看法,並指出晚明蘇州文人畫所面對的挑戰。認為拒絕仕宦是文人社群的特色,作為文人畫表現主體的山水畫,即標榜無目的性,挑戰職業畫的功能性表述。講者進而以雅集圖、紀遊圖、別號圖等例子,闡明文人如何以繪畫凝聚共同的文化記憶,強化社群感的凝聚。隨著晚明社會發展,對文人生活方式的模仿帶來了雅俗不辨的危機,講者以此時山水畫成為版畫印製的熱門題材一事說明這個現象,並以版畫傳入江戶時代畫壇的狀況為對照,說明文人社群及其生活文化的營造,為蘇州文人畫之所以成立的重要特色。

吳派文人畫的成立與繼承
第一場「吳派文人畫的成立與繼承」首先為九州大學助教都甲さやか「沈周與文徵明的師徒關係:從對王蒙受容談起」。其以文徵明〈松壑飛泉〉(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為主要的考察對象,從風格上探索文氏學習沈周以及透過沈周學習王蒙風格的表現,並藉由文獻資料考察,指出文氏借重沈周對畫家品評意見,來思考文人畫家譜系的建立。同時講者藉由〈松壑飛泉〉畫面的分析,指出此作很可能是文徵明有意識呈現「王蒙—沈周—文徵明」此一系譜而繪製的作品。

上海博物館研究館員凌利中接著發表「關於吳門畫家若干作品與作者之考鑑:兼析吳門畫派百餘年間文人畫與作家畫理念的互動與轉戾」。演講分為三個部分,首先以文徵明姻家等人史料為主,說明文氏家族間的姻親互動關係與支持力量甚強,文徵明不需要透過作品買賣來維持與姻家的互動,以此回應藝術社會史角度的研究。第二與第三部分,講者以幾件佚名或作者被塗改的作品個案,指出文人畫家與職業畫家在畫風上互用的情形,並試圖指出在南北宗論提出之時,文人畫與職業畫並非完全對立的關係。職業畫亦不如過去認為的僅恪守單一畫風表現。
仇英與繪畫市場的發展

第二場「仇英與繪畫市場的發展」,則先由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教授林麗江講述「圖與文:明代敘事畫在蘇州」。她聚焦在16世紀大量出現託名仇英的敘事畫,探討此蓬勃發展現象的成因。首先透過可靠的仇英作品,指出其敘事畫的特色在於忠實表現文字描述,並加上精心設計的細節。仇英對敘事畫理解的突出表現,應和與文人交往及臨摹古畫豐富的經驗有關。講者認為仇英引領的敘事畫表現在16世紀蔚為風潮,同時為了增加可看度,仿作市場很可能也參考了日本的繪畫作品。林麗江並指出這些託名仇英的「蘇州片」拼貼了很多古畫元素,有待未來進一步研究。
接著,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教授板倉聖哲發表「趙浙〈清明上河圖〉及其相關研究」。他以趙浙〈清明上河圖〉(1577,日本林原美術館藏)為中心,對明末清初盛行的清明上河圖題材,並託名北宋張擇端與明代仇英仿作的現象進行討論,希望藉此增加對「蘇州片」的理解跟認識。趙浙這件作品品質精良,除有作者落款,卷後並有多人題跋,實屬特殊的現象。他一一爬梳相關資料後認為該作應為一件訂製的作品,並可見到參與慶長之役(1592~1598,萬曆朝鮮之役)的萬世德於1599年題跋。他認為若此作與〈倭寇圖卷〉(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藏)並觀之,則可顯示出以「清明上河」題材的這件作品有著表現戰後東亞和平景象的積極意圖。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王正華發表了「清代初中期蘇州版畫的商業面向」。其演講奠基於近幾年對蘇州版畫研究的成果,從產業角度綜合品質、風格等面向,討論蘇州版畫的生產與銷售。她試圖釐清康熙至乾隆朝所見蘇州版畫的狀況,包括刻工、品質、構圖元素等,指出這段時間的作品多有西方元素,與生產者有教友背景不無關係。而這段蘇州版畫的全盛期特點可歸納為幾項:商標與品牌的建立,帶來消費標誌化的現象;商品本身亦分層化,出現多元題材,企圖涵蓋各種文化與消費能力的購買者;具靈活並敏於時事的商業策略。

蘇州繪畫活動的傳播
第二天的議程首先為第三場「蘇州繪畫活動的傳播」。先是大和文華館研究員植松瑞希發表「董其昌與蘇州畫壇的關係」。她整理明代中晚期對浙派、蘇州與松江地域畫風優劣比較的評論意見,說明松江地區文人對蘇州吳派山水畫評價的狀況。其次,以文伯仁〈四萬山水圖〉(東京國立博物館藏)為例,說明文氏王蒙畫風對董其昌的影響。最後以邵彌〈雲山平遠圖〉(大阪市立美術館藏)說明這些畫論融合的狀況,畫面以倪瓚、董源、米氏父子系譜的江南山水畫表現,並有強烈的松江地區影響,而在卷末以廣闊水域處理的一河兩岸,可以視為有意識的選擇文徵明傳統,以此作為評估董其昌與蘇州地區畫壇互動的一例。

京都國立博物館名譽館員西上實發表「丁雲鵬、盛茂燁合筆〈五百羅漢圖〉」,透過對京都國立博物館藏的兩幅丁雲鵬、盛茂燁合筆〈五百羅漢圖〉及文獻的仔細考察,追索這一套畫製作的幾個重要相關人物:僧侶達觀真可、居士賀學仁。出身安徽休寧的丁雲鵬借助真可的引薦,參與多項佛經扉頁畫及佛畫的製作,其中《嘉興藏》的刊印,與以出版事業著稱的丹陽賀學仁家族有關。講者爬梳縣志資料,指出賀氏家族在施刻佛經一事頗有奉獻,而且家族收藏丁雲鵬繪製佛畫百餘幅,丁氏與賀家的互動頻繁。同時憑藉畫上人物頗具肖像性的表現,推測其中一人為真可。綜合以上線索,他認為真可與賀學仁很可能是這套作品的主持與贊助者。
香港科技大學副教授傅立萃講述「明代蘇州繪畫與文人的僧寺遊」,她注意到明代盛行的實景圖、紀遊圖中,古寺題材開始在文人山水畫中占據較主要位置,並以沈周、文徵明為例討論文人與僧侶的互動,以及因應此一互動而產生的繪畫題材。以沈周〈草庵圖〉(1497年,上海博物館藏)為例,指出這件作品先有題詩才作畫,畫面描繪佛寺後有大片土地,十分紀實,但同時也能看到沈周取用古畫元素的表現。文徵明與佛寺相關的畫作上,則看到不少書齋圖元素的運用。講者以此為基礎,對照晚明蘇州文人如錢穀、王穉登等人與佛寺相關藝文互動的特色。

此外主辦者特別邀請東京藝術大學名譽教授海老根聰郎,演講「元代蘇州畫壇的兩個側面:文人畫與職業畫」,從現藏日本的作品提供研究元代蘇州畫壇與日本互動的狀況。元代蘇州承繼北宋文人墨戲的傳統,虎丘雲巖寺僧侶雪窓為此時蘭畫名手,從日本來的鐵舟、頂雲等僧人皆向雪窓學習。〈蘭竹圖〉(日本宮內廳藏)以水墨淡彩畫成,屬雪窓作品中十分特別者,講者認為雪窓從針灸的角度理解蘭草,不純然是文人墨戲的傳統。第二個例子是以海外傳入日本的花籠圖為例,這類作品的作者多失載,講者從日本禪僧雲溪永怡仿畫花籠圖為討論線索,認為這類作品可能來自中國常州草蟲畫,經由蘇州傳入日本。
蘇州相關的日中交流
第四場為「蘇州相關的日中交流」。實踐女子大學教授宮崎法子談「明代蘇州園林文化與其傳播:從吳派別莊圖看日本大名庭園」。其聚焦在江戶時期四座大名庭園:縮景園、後樂園、玄宮園與養翠園,認為蘇州吳派描繪閒居題材的別號圖,對此時日本庭園造景起了不小的影響,例如杜瓊〈南村別墅圖〉(上海博物館藏)、沈周〈東莊圖冊〉(南京博物院藏)。以〈東莊圖冊〉為例,講者認為其中數開冊頁描繪的場景乃取材自蘇州園林實景,而且在日本岡山的後樂園亦可找到與〈東莊圖冊〉相對應的園林景致。除了繪畫作品傳播影響的可能性,日本大名庭園之所以出現與蘇州園林相似元素,也可能跟將軍的中國幕僚有關。

另外,東京大學文學部美術史學研究室教授佐藤康宏闡述「明末蘇州派與18世紀京都畫壇」。他著眼於明末蘇州畫壇對日本江戶中期的影響,這方面的討論在彭城百川的相關研究中已為學者關注。佐藤氏還指出〈探幽縮圖〉已可見到蘇州文人作品,顯然江戶前期蘇州吳派繪畫進入日本。講者進一步分析池大雅、與謝蕪村、圓山應舉等畫家作品,並指出這些作品在題材與表現元素取材自明代吳派繪畫之處,但是個別仔細的檢驗中,也可觀察到日本畫家吸納轉化的表現。
日本畫師們所見的蘇州

第五場為「日本畫師們所見的蘇州」,首先是黑川古文化研究所研究員杉本欣久發表「江戶時代傳入的仇英畫」。在反省「影響論」討論方法的基礎上,杉本氏談論江戶時期傳入的仇英作品,除了仔細解讀江戶時期文獻資料,也提示不同時期對仇英的觀點存有差異的情形。
接著大和文華館研究員宮崎もも闡述「田能村竹田中所見吳派花繪畫的影響」,主要以日本南畫家田能村竹田(1777~1835)為例,考察其對蘇州吳派花繪畫的學習與調整。從現存文獻與作品,田能村竹田學習過沈周、文徵明的山水畫,花鳥畫則參考沈銓,不過宮崎氏認為田能村竹田的花鳥畫風與工筆重彩的南蘋派較無關,而與明代畫家魯治更密切。關於魯治的資料並不多,大抵可知其為東吳人,經常與蘇州畫家並提。田能村竹田模仿了魯治花卉卷的構圖,不過在配色與敷色方式有不同而大膽的處理。

日本學術振興會特別研究員橋本寬子論述「關於日本近世繪畫所見經由中國而來的洋風表現:以浮世繪與眼鏡繪為中心」,指出日本浮世繪與眼鏡繪中西方技法與元素的表現,很可能透過蘇州版畫學習而來。首先以奧村政信、田村貞信的作品與蘇州版畫〈蓮池亭遊樂圖〉比較為例,說明初期浮世繪的室內圖啟發自蘇州版畫的可能性。其次,講者考察了圓山應舉的眼鏡繪,這類作品以蘇州萬年橋題材為人所注目,並指出當時已有中國製的眼鏡繪傳入日本。但在講者視為第二期發展的歌川豐春作品上,可以看到發展出帶有異國趣味及注重室外風景表現的情形。
為期兩天、緊湊而密集的研討會在日本畫師的視野中劃下句號。配合蘇州繪畫展的學術研討會,主辦單位試圖在都市與商業的角度外,藉由傳播、受容的討論擴展研究的面向。以交流視角研究蘇州畫壇雖然剛起步,相信隨著愈多個案的累積,對於深化了解文化互動的助益愈大。
圖片提供|日本大和文華館
作者|林宛儒(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