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藝術家,也是哲人
一談起王壯為,總策展人杜忠誥神情肅然,藏不住熱情的語氣說:「王壯為是偉大的宗師,他的精神可以讓後人取法,一生勤奮又謙虛,曠達磊落,這種人格典型真是藝壇的中流砥柱。雖然他是藝術家,其實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哲人。」
王壯為(1909~1998),生於河北省易縣,本名沅禮,中晚年署號極多,漸翁、漸者、忘漸老人等,齋名有玉照堂、玉照山房、仙岩木石居等。自小隨父親讀書寫字刻印,1943年在重慶以「壯為」之名鬻刻印,以翻轉古人揚雄「童子雕蟲小技,壯夫不為」之說;1944年,王壯為數度造訪沈尹默石田小築,請教書法,得沈尹默欣賞,並寫贈數件書法。1949年隨國民政府來台,先後任職於省立博物館、教育廳、行政院及總統府,同時在台灣師範大學美術系、台灣藝術專科學校、文化學院藝術研究所等講授書法、篆刻、題畫研究及書法史等課程,培育英才無數,並結合志同道合之士同組創立「十人書會」、「海嶠印集」、「中國書法學會」、「中華民國篆刻學會」等,提升社會藝術文化氛圍,獎掖後進,功不可沒。勤於書法金石,並精於學術筆耕,著有《書法叢談》、《書法研究》、《玉照山房印選》等書,啟迪後學良多。

哲人日已遠,典範在夙昔。中華文化總會舉辦「傳燈」系列,透過藝術家及其門生弟子作品,呈現藝術家的生命史及其傳承與創新,講述一則則文化薪傳的典範故事。不大的空間,浩瀚集珍盡精微,面向多元地展示了藝術家一生之精彩所在,每檔展覽及其圖冊,皆廣獲好評,11月21日至明年(2016)1月24日展出「跌宕文史.筆鐵交輝─王壯為書篆展及其傳承」,集國立故宮博物院、台北市立美術館、國父紀念館、台灣大學圖書館、國立歷史博物館、國立台灣美術館及諸私人藏家,書、印作品70餘件,此中有不少作品都是首次曝光。另展出其門人學生傅申、王士儀、原田歷鄭、何懷碩、周澄、蘇峰男、薛平南、杜忠誥、李郁周、徐永進、薛志揚之作。
作品內容趣味深,貼近人心

選件是門學問。杜忠誥表示,此回蒐集到的作品與圖檔,遠遠超過採錄的作品甚多,基本以「精」為優先考量,要「有看頭」,既要「吸睛」又要能讓人「駐足」。凡不足以展現漸翁之真精神者,皆不予選入。他說:「具有個人特色的形式新變可以引人注目,但若是表現內涵過於單薄,缺乏深層意蘊的話,就難能讓人『駐足』流連。」杜忠誥舉例說:漸翁1978年作〈七七八八捌十我,千千万万萬方春〉行書七言聯,下聯還好,上聯就不容易理解。跋語說:「夏曆、公曆,即今並行。不論中西,八十已至。雞年猴命,若有夙因。曉旦司時,騰挪率性,每用自笑。冬去春來,又值靈辰,且親淑氣。」七七是指民國77年,八八是指公元1988年,「捌十我」是指王壯為80歲。漸翁雖出生在酉﹙雞﹚年陰曆正月初七、可須再過五日才是雞年的立春,因稱「雞年猴命」,「曉旦司時」是雞,「騰挪率性」是猴,在文句中也可解讀作:晨起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有著文意雙關的趣味。在此件書法鈐印裡又有「雞年猴命」、「桼桼(七七)八八八十我」,想想真是幽默趣味,也就有「自咲」之句啊。另外,還有1981年作〈書自作「四魚席歌贈劉行之」〉扇,寫黃魚、草魚、鱈魚、尼羅魚,讀之趣味盎然,王壯為也說「以饕餮詩書扇,似為古賢所無。」其自作詩必是有感而發,表現真性情,從平凡處發現不平凡的趣味,這也是一種微妙的詩心。
「亂影書」濃淡錯落,富實驗性

學術角度的深刻意義也是選件面向之一。王壯為1963年作〈論書詩〉,以八首詩作表達理念,云:「作書與作畫,於理無二致。畫弗論形似,書惟假文字。形文俱可捐,境意猶堪寄。」王壯為在55歲前後進行一系列實驗性創作,並在十人書展見鄭曼青用濃淡墨作書,傅狷夫稱「寫字就是畫畫」引發靈感,發展出〈亂影書〉,此中最具代表性者當為〈毫墨樂章〉中之濃淡五層墨。展中,王壯為約1962至1965年創作〈亂影書〉題識:「傅狷夫云:吾作字即寫畫也,其言良然。用其意,試為此紙,不知狷兄將謂之何?」杜忠誥說明:「一般人『徒見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很難了解創作的艱辛。壯老創作的〈毫墨樂章〉並非一次到位,是從一淡一濃,一次次疊加上去,愈寫愈深刻有味。透過這件第一發想、首度完成的實驗作品,可讓後人明白書家的創作功夫。」此件是從學術角度選件,並同時展出創作時間相近的焦墨乾筆〈自題所作詩〉,內容則為亂影書的創作自述,「庭中如積水,荇藻交空明。道是竹柏影,古今同一情。晨興弄畫筆,狀擬苦難成。變為破體草,便欲探其精。由來畫與書,譬如弟從兄。錫名曰亂影,轉恐朋儕驚。題所作書一章,呈狷夫道兄兩政一哂。弟壯為。」這二件作品皆得自傅狷夫家屬無私提供,自美國空運來台,珍罕難得,細心的觀賞者將不難發現,展件中有不少作品皆見證了傅狷夫與王壯為二人深厚的情誼。
因緣遇合,故事外的故事

光陰的故事,藏著人事物的不同遇合,展覽中的兩幅對聯尤其「吸睛」且讓人「駐足」。1961年作〈敲門求醉帖,入山呼嬾雲〉「祝定公生日。壯為。辛丑仲冬初吉。」此聯為祝賀陳定山生日之作,在定公1987年過世後流出,林瓊峰得此聯去見壯公,漸翁感觸萬千,於1990年再題記事:「此三十九年前為定公書。上為成句,下則予撰以耦之。公僊遊亦數年矣。頃瓊峰得之市肆,持以見示,因題數語,感誌歲月。再庚午仲春,漸叟八十有二歲。」一日,王壯為試寫林瓊峰所贈熊毫筆,自然地想到這件事,再作〈敲門求醉帖,入山呼嬾雲〉題:「瓊峯得余卅九年前書此五言小聯,又贈熊毫筆,即用以再為書之。時易具殊,聊堪覽味耳。再庚午驚蟄,易水王壯為八十又二歲。」並將此聯贈與林瓊峰。若細心的觀眾或可發現,壯公筆誤作三十九年,實際是事隔二十九年。徵集過程,也有一番曲折故事。杜忠誥為此展翻遍無數作品圖錄,並細讀內容;此二聯曾發表刊載於國立台灣美術館展覽書冊,但未放在一起,杜忠誥細讀跋文後,發覺這兩聯背後隱藏的故事,頗為驚豔,亟欲借展,但卻不認識林瓊峰,只知道此人有刻印,問諸多篆刻界朋友,都無人知曉聯繫方式,最後只好回頭拜託陳宏勉,說:「無論如何,你要幫我找到聯絡電話。你篆刻界熟,總能找到線索吧!」幾經周折,因林瓊峰近來甚少活動,最後找到他的學生。林得悉緣由後,也很感驚訝!並讚佩杜忠誥的細心讀文,連結此二聯,杜忠誥回說:「我能連結不稀奇,我能找到你才是稀奇!」後來,林瓊峰還將他早年替王壯為鈐拓的幾本精美印譜﹙連同邊款精拓﹚借展,為展品增色不少。因緣遇合,一段故事又帶出另一段故事。
書學廣博,視紀齡為嬉戲

王壯為廣蒐博覽,書宗二王,築基顏褚,上溯周秦漢魏北朝,對中國書家名跡的廣泛研究與石刻法帖的深入考察,於書法知識領域上,在台灣書壇無人出其右。且重視考古出土資料並能運用於創作者,王壯為是為第一人。對於長沙楚墓繒書墨跡、山西侯馬盟書、戰國時代簡牘及漢帛書老子等,古書法資料之研究與整理都下了諸多工夫,一生勤精進。1979年作〈集侯馬盟書「嘉樂永寧」〉、1983年作〈馬王堆竹簡集聯〉、1989年作〈「天降.中山」集中山王器銘七言聯〉、1990年作〈臨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展現為學軌跡。杜忠誥略述分期特色:「50歲以前的作品多遒麗華美,不無夾雜趙孟頫、文徵明、沈周等書風影響痕跡;五十以後漸與性情密合,風骨愈趨剛拔,自家面目鮮明。65歲以後,書風尤為崢嶸矯健,如壁立千仞。七十五以後乃轉趨雄肆,觀其77歲〈喜年小冊〉所收書印,無不刊落鋒穎,蒼渾老成,漸入化境。八十以後,原本緊勁的中宮忽地鬆脫,書境豁然開朗。惟不多久,就在己巳(1989)下半年,所作雖仍朗暢鬱勃,或緣淋巴病象已發,體氣漸走下坡,偶有力不從心的虛懈之筆,尤以古篆作品為然。不明究裡者,或將不免要疑為偽贗。」
在1991年,王壯為淋巴腺癌發病,住院臥床後就沒有辦法再創作,但因其雞年猴命,會題83歲或84歲,辛未(1991年)為其紀年作品的最後一年,此次展覽圖冊裡有一方〈好壽〉邊款作「辛未人日生日,八十四歲作。漸齋。」杜忠誥特別說明因校稿疏漏,圖冊中所錄〈我腦要受佔,我眼要夠看。倘使失其一,不知怎麼辦。不辦就不辦,那麼打住算。燕易老氓王壯為八十四書〉創作時間應作1991年。關於雞年猴命的紀齡問題,另可參考李郁周〈王壯為先生的「雞年猴命」〉一文,提到《王壯為先生臨蘭亭四種》,王壯為在第四本最後題識:「今歲甲寅,余之紀齡可作六十七、六十六、六十五,凡三種,皆無誤。而人之心境有時樂老、有時喜少:故余之紀齡亦每不同,視為嬉戲。此四本者,時數日間所書也。」在同一年有紀齡不同的狀況,除甲寅年(1974年)立春後可紀齡為六十七、六十六、六十五,於辛未(1991年)立春後,也可見題八十四、八十三,如:〈逍遙人〉印,邊款「辛未春,壯為作,八十四。」〈自殘倔叟〉印,邊款「辛未芒種次日,壯為,八十三。」

杜忠誥:「透過這次辦展,看到漸翁諸多書印作品,可說是藏富於民,作品之量之精,可能不遜於于右任。綜觀壯老書作,以楷中帶行或行中帶草的行書體為大宗,篆書與楷書次之,隸書作品最少,純粹的草書作品也不多見。」在此展圖冊收錄有十張王壯為印蛻,並具王北岳題記,彌足珍貴,其中之王壯為〈衰翁大草〉邊款:「七五作大草,善否殊未知……癸亥盛暑。」王北岳題記:「壯翁作草書不多見,老年作大草,殊有可觀,惜未能遍覽。」可作為證明。
篆印縱橫,寓自如於方寸

在展出的篆刻原印中,其中有來自云辰文化基金會在2000年冬,捐贈王壯為法書、篆刻精品50件給故宮博物院的典藏。故宮借展標準嚴格,為求展出之安全完備,展覽單位特別改良展櫃,這批展品也成為捐贈後的第一次出宮展覽,殊為難得,其中可見史博館館徽的〈肖形印〉、〈不負壯夫嘗老學〉等。王壯為印風廣博,具有多元風貌,又能與時俱進。早年取法趙之謙、黃牧甫掌握到印章和書法的關聯。在奠定漢印根基之後,又汲取各家長處,對於吳昌碩樸拙的格調別有會心,方寸之中雄渾蒼莽,不見人工造作的痕跡。《玉照山房印選》收錄的500餘方印作,可以看到他對於古璽、秦印、漢魏、元朱、皖浙兩派、甲骨等風格,以及吳昌碩、黃牧甫、齊白石等諸家,無不廣泛涉獵而融會貫通。
同為策展人的「王門八子」薛平南,將王壯為篆刻分期為:「一、博採期(55歲以前):博采眾長,兼容並蓄,可以看到眾多古人面貌。其中以黃牧甫、趙之謙、齊白石以及吳昌碩的影響最為明顯。二、以古為新期(55〜65歲),取資新出土的書法文字風格入印,加以吸收轉化,漸變演化出自家面貌。三、集大成期(65歲以後):有著更濃厚的個人色彩,融會貫通。」印文之外,邊款也是大有看頭,前輩書家臺靜農曾贊云:「漸翁篆刻題識,意趣恢奇而時露見道語,此非藝苑長老,不能有此修持。」薛平南亦提及:「他的漢金文與單刀行草邊款,獨步印林,漢金文無論是運刀或排比,都合於自然;單刀行草,每一筆劃都以單刀完成刻寫,不似一般篆刻家以兩刀來完成筆畫的頓挫,像毛筆書寫般行雲流水、簡潔有力。其款識雋永可頌,有印學的闡發、印句的題贊,也有個人心境的寫照,相較於筆墨,多了一份金石趣味,適與玄朱相互輝映,益增華彩。」「歷史上的名篆刻家,在70歲以後,不是封刀,就是處於半停頓狀態,更遑論產生新的風格。而老師古稀以後,仍然創作不輟,每年保持近百方的作品,印風則更為縱橫自如,建立了『似工實放,似放實工』而氣象宏大的印風。」

杜忠誥在圖錄書前撰寫〈王壯為先生的書印造詣與傳承〉一文,就書法、篆刻、詩與文、飲酒與讀書、理論著述、教學與影響及性情人品七個方面,分別加以論述,彰顯了王壯為各個面向的成就與特色。圖冊並收錄有王大智、沈秋雄、陳宏勉、傅申、薛平南、李郁周等人的憶往文章,在王壯為的文史跌宕、筆鐵交輝下,勾勒出其濃濃的人情味。就猶如曾有人問黃天才,是喜歡王壯為的書法,還是篆刻呢?黃天才答說:「我喜歡他這個人。」
傳承與創新,本非易事,王壯為自言:「任何文藝,都應該『繼往開來』,『承舊生新』……『繼往』已經是件不容易的事,『開來』更是包括得太大;不能影響時代影響歷史,不足以語於這兩個字,而且這不只是獨善其身而是兼善天下的事情。」回顧過往,於今日審視之,王壯為做到了「承舊生新」,完成他獨領風騷的藝業;兼又「繼往開來」,造就裁成了幾多英才,兼善天下以傳燈。
圖片提供|中華文化總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