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歷史博物館,國民政府來台後第一所成立的公共博物館,仿漢闕入口處一是蔣中正手書「國立歷史博物館」,一是蔣宋美齡手書「國家畫廊」,這是他們唯一題書的博物館。攝影/劉淞。
歷史博物館的歷史
二戰後台灣第一所成立的公共博物館?

台灣在地沒有典藏就創建的國立「真空館」?
能同時擁有蔣中正和蔣宋美齡題書重視的博物館?

1955年12月4日,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後成立第一所公共的國立博物館,在沒有文物典藏的狀況下創建「國立歷史文物美術館」,時被諷為「真空館」。1956年春,教育部下令,將原河南省博物館播遷來台的出土文物38箱,與日本侵華戰爭後歸還之文物51箱撥交保管典藏,此中諸多重器,該館自此有了「心臟」。1957年,總統蔣中正蒞臨巡視,指示定名為「國立歷史博物館」,雙十國慶日正式定名。
南海路49號,仿漢闕入口處右嵌蔣中正手書「國立歷史博物館」,左嵌蔣宋美齡手書「國家畫廊」,映入眼簾的是氣派的中國宮殿式建築,碧綠色琉璃屋瓦,淺硃砂色紅牆,門前朱紅巨柱楹聯掛著「華夏五千年古往今來人文呈歷史,建館六十載廣納勤收博物顯風姿。」
60年是一甲子,一甲子輪迴且迎來另一個新開端。史博館走過60年,由真空館到典藏6萬件,攝影、西畫、織繡、竹木、版畫、法書、繪畫、雜項、瓷器、牙骨、玉器、銅器、陶器、通貨、文獻、印章、玻璃、琺瑯、漆器等19類文物,從史前彩陶、商周甲骨青銅器、唐三彩、南北朝石刻佛雕、宋元明清瓷器、明清刺繡、石灣陶,到民初家具戲偶、近現代書畫、當代藝術等,纍纍如貫珠,縱貫華夏文化5000年悠久的歷史深度,並透過購藏與民間捐贈,展現多元化活力。國立歷史博物館長張譽騰在館慶60週年此際接受《典藏》團隊採訪,辦公桌上隨意混放層疊著一份份文件,又一落落透明文件資料夾井然排放,暗示出忙碌繁雜但有序的公務。他拿出巧克力請記者,親切地就像位鄰家叔叔,小几上擺設著一方可愛木牌「No Matter What The Question Is,Chocolate Is The Answer.」,幽默莞爾。一切入主題,神色旋即端正慎重,談為60週年館慶策畫啟動的「盛世風華─洛陽唐三彩特展」、「《大寶庫的小角落》」、「大南海文化園區初期計畫」三大項目,扣合著國立歷史博物館的「歷史」、「現狀」、「願景」。

兩岸唐三彩首度合璧
盛世風華─洛陽唐三彩特展

張譽騰拿著剛印製好聚集了五位唐三彩巨星的邀請函,熱情地說:「唐三彩特展是今年的重頭戲,是兩岸唐三彩首度合璧!據大英博物館的報導,館藏的這批唐三彩可說是世界第二,最好的是在大英博物館,不論是第一還是第二。當年因日軍侵華,為避戰亂將河南省博物館文物精選裝為68箱,而後在1949年撤守重慶前夕,再精選為38箱,特撥兩架軍用飛機將這批文物運至台灣,剩下的30箱則因解放軍封鎖機場而被截留下來,所以館藏的這批文物與今日河南博物院的典藏,分居海峽兩岸。」梳理史博館的歷史,典藏奠基於原河南省博物館藏,大部分是1920至1935年代河南新鄭、輝縣和安陽殷墟出土的文物,不乏稀世瑰寶、國之重器,唐三彩乃其中極珍貴之一類,據信是在隴海鐵路汴洛段修建工程進行時毀損的唐墓中所發現。闊別再重逢,籌備二年,史博館與河南省精選代表性唐三彩各60組件,慶祝史博館慶60週年,明年1月將於河南舉辦兩岸唐三彩研討會。另一項正在洽談合璧者,則是於一樓長期展出、經國家指定為「國寶」的北魏〈九層千佛石塔〉,此塔刻於北魏天安元年(466),原是山西朔縣崇福寺鎮寺之寶,因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在1939年被日軍盜走,據說裝箱一工人基於愛國情操,私藏塔頂,致使塔頂與塔身分家,塔頂至今保存於朔州市文物保管所,塔身原安置在日本東京帝室博物館,日本戰敗後歸還我國。分隔逾70年的塔頂、塔身,最快明年(2016)可望在台合璧展出。
探索典藏

大寶庫的小角落
在國之重器外,史博館別出心裁出版《大寶庫的小角落》,跳脫大歷史、大敘述學術式的藝術史觀,由專業研究領域的館員們挑選藏品,以抒情的散文筆調撰寫一則則有趣的文物故事,有河南殷墟出土的甲骨片、河南運台古物文物箱、張大千的菜單和披風、常玉油畫盆花、彩塑荷蘭仕女貿易瓷、漢代人形燈、皇帝的龍袍、八百壯士國旗等,勾勒出史博館的典藏故事,別有一番醇厚滋味。張譽騰說:「《大寶庫的小角落》結合了史博館兩大資產:文物與館員的一本溫馨小書。透過此書,期待引領讀者進入博物館的大寶庫,去窺看那些在角落中鮮為人知,卻充滿情感、溫度,和生活息息相關的『輕文物』,並感受史博館親和的一面。」其中,由館員黃倩佩書寫之1956年的門神版畫〈神荼鬱壘〉,約略與史博館成立同時期,可見其時代社會氛圍。舊時春節,家戶張貼門神年畫以求庇佑,這張版畫左下方印有「台灣省新聞處印贈」、「張有為畫」、「中華民國四十五年春」等字樣,圖樣更是結合傳統與時代特色,兩位門神各腳踩著手拿鐵槌、頭戴安全帽的「毛匪」,和手拿鐮刀、頭帶五角星帽的「俄魔」。1950年代後,國民政府因為國共內戰撤退至台灣,並施行反共抗俄的基本國策,「消滅共匪、驅逐俄寇」、「殺朱拔毛」等成為當時常見的政治標語,守護傳統千年的門神也就盡責的一同「反共抗俄」。
掌握文化詮釋權

中華文化的時代精神
在反共抗俄的時空背景下,不禁要問國立歷史博物館,應何勢而生?時至今日,又該如何理解詮釋此一「歷史」名稱定位?據參與籌備建館的張宇清憶述,創建本館為時任教育部長張其昀之構想,「那時張曉峰部長的創意之一,是要求深鎖在霧峰的故宮博物院古物來到台北開放閱覽,俾得提升歷史文化教育;并擬選件出國展出,冀能配合外交,加強交流以裨助於國際關係的伸展。但不獲故博保管委員會同意,因而決意自創史博」,以「加強民族精神教育,促進國民心理建設」為宗旨。張譽騰深層解釋:「故宮是在大陸時就已成立的博物院,史博館是戰後國民政府在台建立的第一所博物館,這是為了與大陸對抗,掌握文化詮釋權,建構國家論述的一個具體、信而有徵的機構。蔣中正始終想要反攻大陸,保衛並傳承中華傳統文化,這是他在海角一隅台灣的心願。當時他並未把故宮視為first priority(首要任務),是因為故宮承繼的是清宮皇室收藏文物,這與中華文化道統還是有所殊異;歷史博物館則代表著整個中華文化的道統,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基地。門口漢闕上,一是蔣中正手書『國立歷史博物館』,一是蔣宋美齡手書『國家畫廊』,這是總統和夫人唯一題的博物館,可見重視程度。」在1950、1960年代,中華民國尚未退出聯合國,是多數國家承認唯一合法的中國政府,隨著世界情勢演變,如何鞏固外交邦誼、宣揚正統地位,史博館肩負國際外交重責,最盛大者當為1960年的「中國書畫藝術世界巡迴展覽」,在中南美洲、紐澳歐非、中東等全世界45個國家展出。現今的史博館,在文化使命上,持續推動兩岸及國際交流,2013至2014年於深圳博物館、四川博物院、吉林省博物院、國立歷史博物館巡迴展出「萬里江山頻入夢─兩岸張大千辭世三十週年紀念展」,2013年底受邀赴韓國釜山博物館展出「福爾摩沙─臺灣的生活與文化展」,以館藏台灣歷史文物為主,介紹台灣的史前文化、原住民族與風土民情。今年初於澳洲國立大學舉行「間:臺灣五六十年代面影」展覽,展出席德進、趙二呆、鄧南光等16位藝術家作品,同時舉辦「南望:臺灣研討會」。

時代演變,在全球中華文化圈中,台灣於政治、社會、文化地位上,都具有其獨特性,呈現出多元、多樣文化的主體性。張譽騰解讀史博館的定位:「台灣的文化很多元。國立台灣博物館是自然史博物館,最重要的典藏是日據時代以來台灣本土的自然生態標本,這些藏品可以見證台灣的自然環境變遷。位於台南的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則籌建於1992年總統李登輝執政時,在2011年開館,內容著重台灣400年來的歷史。一個博物館能夠顯現台灣多元文化和中國文化、土地的關係,就是歷史博物館。雖說有故宮,但以青銅器來說,史博館是考古出土的artifact,故宮是皇帝收藏的art,兩者象徵的政治文化意涵,畢竟有別。史博館典藏史前彩陶、古玉、甲骨文、商周青銅器等,綿延華夏4000年歷史,是文化中國的見證,透過華夏中原播遷來的文物,信而有徵的顯現台灣文化裡有一支是淵源自華夏,和文化中國、政治中國有著密切關係,彌足珍貴,蘊藏豐富的文化遺產。」
大南海文化園區正式啟動

打造首都文化圈
歷史博物館既典藏華夏悠久歷史,建築體亦被登錄為歷史建築,見證了戰後復興中華文化的時代精神,本身就是一部歷史。時代巨輪繼續前進,館舍空間敗敝老舊的難以因應現代需求。張譽騰直言在受訪前曾做過的瘋狂異想夢境,史博館一層層綁好炸彈,引燃火線即瞬間軟綿崩塌。當然史博館不可能炸掉,夢是現實的折射,館舍空間的現代化實是念茲在茲的心頭大事。回顧過往,第三任館長何浩天期間,即有著擴建或遷建館舍的想法,在第五任陳癸淼之時則曾有過搬遷松菸建立新館的機會,但卻無疾而終。逾半個世紀過去,當年由教育部長張其昀創立的南海學園(含國立歷史博物館、國立台灣藝術館、國立台灣科學教育館、國立中央圖書館、國立教育資料館等五個社教機構。至今後三館已陸續遷離園區,遺留之舊館舍則分別撥交國立藝術教育館和國立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使用),整體沒落,功能不彰。
1986年教育部提出「大南海學園」計畫構想,史博館提出積極性配合建議;後至2000年,位於南海學園內的國立科學教育館遷館後,史博館第七任館長黃光男更進一步提出「大南海計畫」,整體區域的整合再造。多年的命題,因涉及文建會(今文化部)、教育部及農委會等眾多機構,跨部會協調未果。時間在博物館身上似乎走得特別慢,第11任館長張譽騰在2013年6月提出「大南海文化園區」計畫,終於在今年啟動「大南海文化園區(國立歷史博物館─初期計畫)」,計畫期程為民國104年至109年,計畫經費為新台幣10.09億元,於執行期間,將適時檢討計畫內容,逐年進行滾動式修正。該計畫以整合加值為中心理念,將南海學園區內既有之古蹟(欽差行臺)、歷史建築(國立歷史博物館)空間和閒置空間(台灣銀行戰後宿舍)予以重新整合再利用,及周邊景觀進行總體規劃,以創造加值成果。張譽騰說:「不是以歷史博物館的角度,而是以南海學園及台北城南發展的大視角,去看這整個文化園區,跳脫一館一舍一園區格局,以都市發展來看,而不是只談歷史博物館的發展。透過Master Plan,整體博物館聚落和景觀的規劃,讓這區成為國際魅力的重要據點,重整建築擴大文資的價值,然後周邊的公私立單位大家一起來創造創意價值,變成文創發展基地,塑造獨特的人文藝術發展風格,成為首都文化圈。」初期計畫分為整體規劃、景觀規劃、形象系統規劃,然後整修再利用四階段計畫,第一階段「大南海文化園區計畫整體規劃暨空間發展總顧問委託技術服務案」現正公告招標中。而後期計畫的目標則是進行園區內跨部會的各館所房地協商,整合各據點歷史價值,發展城南文化基地,遺址、及積極爭取興建史博新館,以完備國家級博物館需求。「這是史博館60歲的一件大事,而且真的爭取到經費,已經開始在落實。你應該看得出來若加上後期計畫,也許不是在我任內,或是在我生涯內可以完成這件事。但是如果不動,就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而且我相信,未來的新館長、館員會想說當時那些老館長、館員,為什麼沒有做努力,讓館方變得如此破敗?所以在60歲生日前夕,特別感受到急迫感。至少從一年半前開始,就在想這些問題,想要給史博館一個禮物,給南海學園一個禮物,給城南園區一個新的想法。」

迎接下一個60年
在12月5到7日登場的「博物館聚落與文化景觀國際論壇」,邀集中台英日各界博物館人士演講,以博物館聚落的規畫與發展、行銷與管理、永續經營之策略為三大主軸,並強化聚落的夥伴關係,以突顯文化景觀的價值與意義,張譽騰將講述「大南海文化園區的歷史、困境和願景」。對於未來,張譽騰亦將採用KPI(關鍵績效指標,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更深入的去探討、具體衡量。張譽騰說:「到了60歲,應該要對過去的生命作回顧,對現在的困難作整理,對未來的願景作鋪陳。」

張譽騰積三年多的公務之餘時間,以近20萬字譯成,美國博物館界思考者史蒂芬.威爾(Stephen E. Weil)的《博物館重要的事》。同樣身為博物館人的張譽騰在譯者序中寫道:「誠如作者一再提醒的:如果我們長期浸淫其中的博物館淪為只是娛樂的場所,如果博物館存在的主要價值只在於它們對社區經濟的短暫刺激作用,如果我們認為不管過去博物館多麼重要,它們與當今社會的發展已不再相關,那我們的工作還有什麼意義?我們有誰還願意留在博物館這一行?」啟動大南海文化園區,與社會時代一同發展,迎接下一個60年。
國立歷史博物館長張譽騰,於今年啟動「大南海文化園區(國立歷史博物館─初期計畫)」。攝影/張筠。

博物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豐富觀眾生活品質,而非累積物件增添本身的光彩。
博物館人在做每一件事時要時時謹記在心的是:為博物館這個行業的終極目標,就是要為人民的生活品質創造差異。
──史蒂芬.威爾(Stephen E. Weil)著、張譽騰譯《博物館重要的事》

史博館所在地前身為日據時代1917年(大正六年)設置的「商品陳列館」,該館今已消失。
唐〈三彩胡人俑〉,高62公分,史博館藏。

唐〈三彩武士俑〉,高101公分,史博館藏。
史博館60週年重頭戲──「盛世風華─洛陽唐三彩特展」,兩岸唐三彩首度合璧。

1956年印製版畫〈神荼鬱壘〉,縱35公分,橫51公分,史博館藏。
春秋中期略晚(約公元前550年)〈龍鳳合璧玉珩〉,青白色玉,1936年河南輝縣琉璃閣甲墓(衛國一代國君)考古出土文物,長7.2公分,寬4公分,史博館藏。
圖片提供|國立歷史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