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山帶領學生於戶外寫生的情形。
王秀雄:「人家說『北溥、南張』,我的看法認為,還要加上一個『台林』──台灣的林玉山。」
林玉山(1907~2004),嘉義人,本名英貴。18歲時由父親好友名儒張銘三為其取字「立軒」,寓有著創建門派之意;至23歲由嘉義地方名士蘇朗晨取「玉山」,家門一望出去對面就是巍峨的玉山,「嘉義是玉山的登山口,又是台灣及日本最高的山,又好叫又好記,印象又好。」

不負玉山之名,林玉山在隔年(1930)的第四屆台展中以〈蓮池〉獲得特選第一席。林玉山為了等待那最美好的時間,在前天晚上和畫友就待在牛稠山大蓮池畔,他自述:「我們先在池邊的一座草寮過夜,那蚊子極多,當時又忘了帶蚊香,被蚊子叮得整夜無法入眠,挨到破曉時分,趕緊到池邊守候,夏日之晨,幽靜清涼,微霧中的蓮池,真有說不出的美。荷花一朵朵慢慢地開放,幽靜的天地間,甚至可以聽見花苞開放的聲音,似窺見了荷花生命的奧妙。」晨曦下的蓮池,經過一夜收息後,舒展綻放,生機勃發,光彩華美,水之上青綠逼目,水之下也精彩無比,白鷺鷥盯著小魚緩步移動,掉落的花瓣如小舟漂浮在清澄水面。為了表現出真實的視覺感受,林玉山大量使用赤金,間用青金、水色金等顏彩,再現那牛稠山的赤土與曙光乍現之時的金亮印象,備極華美。該畫結合了寫生和宋畫,表現出台灣本地風土,並在去年(2015)成為第一件近代被文化部指定的國寶畫作。
「寫生」是林玉山一生創作的重要核心,貫徹實踐80年不輟。自1951年應聘為省立師範學院藝術系國畫科(師大美術系前身)教授,在1977年自師大教席退休,仍於系內兼課數堂。杏壇芬芳,教育無數英才,桃李天下。中華文化總會自5月14日至7月17日舉辦「繪寫自然神韻─林玉山的創作與傳承」展覽,展出林玉山早期至晚期之花鳥、山水、手稿諸作,及其學生鄭善禧、梁秀中、楊增棠、洪根深、劉墉、林昌德、李振明、林章湖、程代勒作品。

當時畫壇上教學中國水墨畫,大部分仍延襲著傳統文人以畫稿臨摹的方式習慣。林玉山雖一開始上課也是發下畫稿,但強調的是基礎筆法,臨摹只是個階段,下一步就是寫生,「從今以後靠你們自己寫生,你們要跟大自然學,以大自然為老師。」又說:「我只是旁觀者,在你們需要的時候,幫你們一把。」教學中特別強調戶外寫生,舉凡士林園藝實驗場、圓山動物園、南海路植物園、碧潭、烏來等地,都有林玉山和學生一同寫生的蹤跡。曾有過豔陽天,暑氣難耐,年輕的學子叫苦,林玉山則笑說:「畫畫的人怎麼能怕苦呢?你站在這兒跟花一起感覺太陽、感覺風,才能畫得出那花的精神啊!」
林玉山外出習慣帶著速寫本,對於心有所感之物便畫下。即便是國畫中的傳統題材喜鵲、鴛鴦、老虎等,都實地觀察、即席寫生,有一回畫斑鳩,「美大美術系上課時忽由窗外飛來斑鳩,被同學抓住即席寫生示範」,即便是在毫無準備的狀態下,也可見其描繪物態之準確傳神。在課堂上,同學求教畫諸多花鳥走獸,甚至是野豬,或抽象概念的虎姑婆都難不倒他,信手拈來的背後是累積豐富的寫生經驗。林玉山對於寫生有著精闢的認識:「寫生之法,顧名思義,不只是寫其形骸,須要寫透對象形而上的內在精神。如寫花蕊,要注重時、光的變換,並在現場點染自然的色相,以資創作時的參考資料。」「寫生的意義是一種科學的探討自然、了解自然,經過視覺、知覺、感覺的意識層次,而達到物我兩忘所謂天人合一的修養工夫。」
「事實作一畫,動筆所費時間不多,花費在研究思考上實在不知有多少。」林玉山走獸畫,以畫虎為聞名。台灣本無老虎,小學五年級夏天,林玉山因馬戲團在嘉義公演,親見到真正的老虎,一連幾天都前往觀賞,對於老虎之毛色、斑紋、骨骼、體態,及威武的神情,都用心體察並以鉛筆速寫。日後又觀察中日名家畫虎圖,在東京上野動物園觀察老虎,即便在70多歲遊歷美國華盛頓自然科學館、紐約動物園時對於老虎的寫生觀察依舊不輟,於研究思考的精神時間,非一般畫家可望其項背。他也一同與學生寫生,王秀雄回憶:「因為動物園的老虎遠遠的看不清楚,剛好那時候有一個馬戲團來作秀,他就帶我們到馬戲團老虎的欄子前寫生。我記得他還特地問動物園的工作人員哪一隻是母的,哪一隻是公的,於是工作人員教我們如何從老虎頭的花紋辨別雌虎、雄虎。由此可以窺見林老師的觀察力及好問的精神。」劉墉則求教過難題,請林老師畫「虎屁股」,〈雪山雙虎〉即為林玉山對劉墉的回應贈畫,靄靄雪山中雙虎昂揚挺立,順著虎屁股向前望去,依然是精準神妙。已故的國立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李霖燦曾高度評價:「在故宮博物院中有不少虎的畫蹟,如李廣射虎、卞莊子射虎之流。但是據我所知,似乎只有一張元人畫虎圖還差強人意,其餘的俱不見什麼精彩動人。倒是來看林氏這次回顧展中,未嘯風生,眈眈以及虎圖一系列煌煌名蹟,我感覺得他對自己的畫虎,有極高度的自負。」

威猛老虎是林玉山走獸類最著名的題材,而花鳥畫中畫得最多的鳥類就是小巧可愛的麻雀了。林玉山曾在刈稻後,以稻草蓋窩潛藏其中,以偷偷觀察雀群啄食、飛翔、跳躍等動作,即景寫生;也曾不厭其煩地以雙鉤描繪毛羽層疊秩序與數目,毛羽色澤之變化亦層加漬染,力求逼肖。1962年夏,颱風來襲,豪雨不斷,大同區成為一片汪洋,又逢石門洩洪,海水倒灌災情嚴重,終釀成「八七水災」。林玉山家一樓淹水,在二樓避難時,狂風暴雨中漂來一木頭,上面有一隻小麻雀正緊抓著,孤零無援,狀極可憐,林玉山不禁找來竹竿把牠撈入室內,救了小麻雀一命,有感賦詩:「平生最愛雀,黃雀如摯友……翌日風歇雨亦晴,小雀毛乾元氣生,待我開門一檢視,忽然鼓羽飛上鳴,翱翔旋轉幾回首,聲聲好似向我告辭行。」並畫成〈愛雀吟〉,情意真摯,妙造自然。
林玉山寫生記憶力強且作畫嚴謹,據劉墉編撰《林玉山畫論畫法》說明:林老師作畫前,有相當大的準備工夫,除蒐集寫生資料和構思,並常先打一張小稿子,甚至連款題位置及題識內容也先決定,以衡度畫上的空間布白,對於較大尺寸而繁複的作品,要「下繪」打底稿,先以與畫作等大的紙張用濃墨鈎好一嚴謹的圖稿,再放在畫紙下方,作為依循。他有時候還要「開刀」,前一天畫好的作品,第二天去了,可能這圖改了,把不滿意的地方挖去換掉,或是畫了幾張,選定一張最滿意的。對畫面的處理,也做極長遠的考慮,譬如在白紙上以鈎花法畫白梅時,於花瓣處以胡粉填染白色,目的是讓日久紙張發黃後,梅瓣能自然變得鮮明。為了瞭解色彩的耐久性,林老師曾將各種顏色,塗在紙上後,置於陽光下曝曬,觀察色彩的變化。對色彩的調理也極為講究,大部分的顏料在使用前,都以手指在碟中揉磨均勻,並視情況加上適量的膠水。另,在冷天調色時使用溫水,將膠水加熱,使調色的效果更勻。

只要是接觸過林玉山的學生,皆能感受那無私教導及溫和謙牧的春風。陳瓊花說:「林老師的畫裡面反映出什麼樣的人格?很真!很誠!很踏實!」梁秀中說林玉山在美術教育上影響她:「從事美術教育,就是要讓人家能夠了解、能夠看得懂,我們要創作人家看得懂,能夠影響到人家的畫,才能潛移默化地讓人家對美術產生興趣。你如果抱著看得懂就懂,看不懂就算了的態度,那就只是創作者自己的一個表現而已,並無法影響年輕的一代、或者一般社會群眾。」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林玉山用印16歲時一方「靜觀自得」,58歲時一方「玉山造化」,或可說明其身體力行的寫生觀察,並言:「寫生、臨摹皆為習畫之重要課程,如何消化吸收與應用才是寫生臨摹的真正的目的。至於真正作畫時是否有實際事物的體會,受其感動而自然產生一股創作的欲望往往是更重要的。」凡物有感皆可入畫,寫生不限於花鳥翎毛,其筆下的山川風景、人物造型也都是源於真實寫生而來,富含生命力,繪寫自然神韻。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林玉山繪述、劉墉編撰《林玉山畫論畫法》,台北:劉墉,1988。台北市立美術館教育推廣組《桃城風雅─林玉山的繪畫藝術》,台北:台北市立美術館,1991。王耀庭《台灣美術全集第3卷─林玉山》,台北:藝術家出版社,1992。陳瓊花《自然.寫生.林玉山》,台北:雄獅圖書,1994。高以璇主訪編撰《林玉山─師法自然》,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2004。
圖片提供|中華文化總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