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會的相遇
在「茶」的牽線下，北投文物館頭一回為台灣舉辦考究嚴謹的日本茶具展。前身為「佳山旅館」的北投文物館，是日治時期著名的高級溫泉旅館及軍官俱樂部，在歷經大時代的起落浮沉之後，其保有的日式建築風貌見證台灣歷史發展，同時帶來一段茶道交流的台日因緣。自2002年起，北投文物館因建築體老舊，決議進行整修工程。宗貴受北投文物館託付來台，協助館內茶室的修復。茶道裏千家正教授宗貴和北投文物館的相遇，成就了一樁美事：由於丈夫的工作和台灣有往來，因此對台灣不陌生的宗貴決定來台傳授茶道。自2005年7月開始，宗貴台日之間每月往返，定期在北投文物館教學，至今已逾十年。
2008年獲得「日本裏千家茶道名譽師範」殊榮的她，指點學生無數，為保存茶道悠遠的傳統不遺餘力。這回北投文物館推出的「一期一會：日本茶道文化特展」，特別向宗貴商借她逾60年的茶道具收藏，數量約占展品總數的八成；其餘則由多位台灣藏家提供，皆珍稀少見。在開展記者會上，宗貴於致詞中提到展名「一期一會」的主題即是：「一生僅有一次的相會（一生に一度の出逢い）」，而「這次展示／機會也是一生難得的一次（このような展示（機）も一生に一度しかできない）」。展覽不僅展出茶道史料及相關文物，同時也陳列茶室擺設及各色茶器。
日本茶道在幕府將軍足利義滿掌權之際，由村田珠光加以創新改良，使飲茶從日常生活的層面昇華，在室町時代後期發展成一種匠心獨具的藝術型態。茶文化源於中國，傳入日本之後，飲茶逐漸和禪學思想結合，最終成為日本聞名世界的美學典範。日本佛教禪宗臨濟宗創始人，即兩度前往中國學習佛法的榮西禪師（1141～1215），率先引入浙江茶種，並撰有《喫茶養生記》，是促使茶文化遠播的推手。飲茶到了一休宗純（1394～1481）的時代，他由禪理悟出的自在法喜之道，發展成「茶禪一味」的根基，影響19歲就追隨他學禪的村田珠光。自村田珠光開始，茶室是實踐茶禪的所在，即是「侘茶」精神的開端。他不仰賴名貴茶器，選擇簡陋茶室和沒有雕琢細工的器皿用具，這般淒冷枯寂的氛圍成就了一種美的境界。
日本「茶聖」千利休（1521～1591）延續「侘茶」精神，更將茶道推向極致的藝術。千利休在茶會中擅於搭配中國、朝鮮及日本製作的茶道具，藉由三者不同的觸感及視覺效果，帶來新穎的美學刺激。《山上宗二記》曾記載：「宗易（利休）於京始作一疊半。」雖然將茶室空間縮小到一疊半的榻榻米大，但千利休仍未簡化茶會流程，講究動作的行雲流水，故每個環節都宛如一場展演美善的儀式，不光表現出對賓客的尊重，更是對自我要求的修煉。
除了介紹茶道發展的歷史，「一期一會：日本茶道文化特展」同時為參觀的茶道初心者（新手）介紹茶會流程，使其瞭解茶道具的功用意義。以下也透過一場虛擬茶會，來瞭解展覽的珍貴茶具，體驗茶道趣味吧！
初心者
呼應亭主以「一期一會」的慎重心情準備茶會，參與茶會的初心者也應抱持謙敬態度，悉心備妥個人用的扇子、帛紗、菓子切及懷紙等茶會用品，彎腰從一尺九寸五分寬（約59公分）、二尺二寸五分長（約68公分）的窄小「口」進入，膝行至茶室內。
茶室內別有洞天，有如跳脫生活的俗世。其中地板略高起的「床之間」為放置花器、書畫等擺設之處，布置安排出自亭主的巧手。茶會亭主用敏銳美感打破室內的空間局限，將龐雜的自然萬物凝淬重整，化為茶席上生意盎然的插花作品，以及字幅掛軸暗藏的哲思。場中展出的「花有清香月有陰」書法掛軸，曾在宗貴第二次擔任茶會亭主時掛出，內容引自北宋詩人蘇軾的〈春宵〉：「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亭聲細細，秋千院落夜沉沉。」詩中以美好卻倏忽即逝的春天夜晚為題，透過花香、月夜和悠揚樂聲，層疊出不同的感官體驗。有別於原文詩意，茶席上摘錄「花有清香月有陰」一句轉化出新意境，意在突顯花有清香長伴、月有雲霧襯陪的現象之外，傳達出無論人或物，必須藉由相互匹配的對象，才能充分發揮優點的生命哲學。
進入茶室之後，賓客靜靜欣賞四處擺設，以感受亭主的用心。茶室內的書法作品有禪意趣味，且委婉地傳達茶會主題。而茶會中的花入（放置花卉的茶道花器），是另一個吸引目光的焦點。茶道依循一代宗師千利休的理念，認為會中茶花必須如在原野一般的自然（花は野にあるやうに），並按花卉喻意及時序來決定種類。木製、瓷器及銅器等材質製成的花入，必須和花材相互搭配。依照在「床之間」的擺放位置，會有「掛花入」、「釣花入」和「置花入」的區別，這些花器和嬌豔欲滴的茶花相互輝映，帶出當下的季節時序感，令人耳目一新。
客人欣賞片刻，亭主即攜帶竹編炭斗入席，內裝有羽箒、火箸等炭道具和香合。茶會一開始稱作「炭手前」，由亭主完成添炭、清掃等飲茶前的準備。原先「炭手前」沒有客人的參與，亭主會在茶室後方的水屋完成，但筒井紘一在《茶の湯事始》的考察中，認為是千利休時期將這道程序帶入茶室內，讓會中客人感受亭主的熟練手法及嚴謹態度，在茶會氛圍中沉醉。在添炭同時，亭主會摻入香合（裝有香片或香丸的器皿）中的香料，在消解難聞的炭味之餘，藉由香氣達到鎮定心神的效用（圖1）。亭主手中小巧可愛的香合，常令席上賓客驚喜。它往往會配合干支紀年，而有不同的造型變化，例如今年是所謂的「火猴年」（丙申年），若以「干支申猴香合」（圖2）招待最為應景。
茶花的設計依季節而變，香合配合干支而有12年一輪的循環，茶會中每個巧思都讓主客感受到「時間感」，就連茶席間安排的「和菓子」也不例外。日本抹茶的口感苦澀，空腹飲用恐會造成不適，因此亭主會奉上甜點，客人運用自備的懷紙及菓子切，即能在喝茶前嘗「和菓子」的味道。通常薄茶甜點以果乾及口感乾爽的糕餅為主（即稱「乾菓子」）；濃茶甜點則是濕潤並包有內餡的點心（即稱「主菓子」），主人會附上方便客人取用的筷子（即稱「黑文字」）。無論是哪種點心，都是亭主精心挑選、適合這場茶會時節及主題的傑作，透過對顏色、造型及食物質感的瞭解，去搭配菓子皿的器形圖樣（圖3），呈現主人的品味美學。
食用糕點之後，亭主備妥水指、茶棗等茶道具，接著登場的泡茶和品賞就是重頭戲。亭主用茶筅攪打茶碗，優雅地將茶粉和熱水混勻，遞出一碗泡沫細膩的抹茶以饗客人。面對送來眼前、顏色翠綠的抹茶，客人必須回禮答謝，並且恭敬地托起茶碗，飲用前先以順時針旋轉兩下，以免喝時碰到茶碗花紋。此際客人除了品賞茶的滋味，飲畢之後須逆時針轉回茶碗正面，細細品鑑器具優劣。茶會就在主客相互應對、欣賞茶具的美好中，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
茶道具
茶會中不只有舉止是學問，鑑賞眼光又是一堂艱澀的課題。若客人不懂茶具的獨特珍貴，不僅無法感受到茶會主人的用心，更顯得十分失禮。簡而論之，茶具大略可依功能分成菓子之器、茶粉之器、盛水之器及飲茶之器，其中以薄茶時盛裝茶粉的「茶棗」（濃茶時則稱「茶入」）及茶碗最具代表性。
日本鎌倉時期引進宋代的抹茶法，隨著在地的創新改良，茶器材質、形態及名稱不斷改變，尤是今日所知的茶入／棗（圖4）。14世紀後半的日本文獻中已有茶器記錄，但內容和今日茶道用語有所出入，其中文獻中出現「茶筒」一詞，應是指存放茶的器皿。日本南北朝時代（1336～1392）的古文書記事，則出現結合「茶」和「入物」的複合名詞──「茶入物」，猜測可能是木製黑漆的「黑染」茶具。除了上述的「茶筒」及「茶入物」，盛裝茶粉的器皿沒有統一名稱，如15世紀曾因流行用中國盛藥的器具裝茶，所以它也被稱呼為「藥器」。直至16世紀，隨著茶道制度的建制，才確立了茶道具的名稱。今日薄茶用的木胎漆器，由於形狀近似棗，所以被稱作「茶棗」；濃茶用的陶瓷器則稱「茶入」，上方會選用象牙蓋，並用仕覆包覆。茶棗繪有燦麗的蒔繪圖紋，包裹茶入的仕覆則是用華美織品製作，多半又是選珍貴的「金襴」，因此有眼力的客人會徵求亭主同意，就近品賞這些兼具實用和美感的茶器。
至於茶會中不可或缺的關鍵角色，絕對非茶碗莫屬。根據茶道原則，亭主會配合季節、茶會主題選擇茶碗，因此在展場可見各式紋飾主題的美麗茶碗；其中不容錯過的，就是此次展出的天目茶碗及樂燒茶碗。中國福建生產的黑釉茶碗，也就是所謂的「建盞」，隨著抹茶一同在日本流行。據傳這類黑褐色茶碗是在宋朝時期，由福建天目山留學的日本禪僧帶回，於是茶道用「天目」茶碗來稱呼。天目茶碗由中國進口至日本，是鎌倉時代足利幕府推崇的「唐物」，數量少而稀有珍貴，因此在茶會上使用天目茶碗，往往能彰顯茶會主人的權勢及財富。天目茶碗有曜變天目、油滴天目、兔毫天目及玳瑁天目等多種品項，除了宋代傳入，日本也出現在地生產的作品。此次展出的是昭和時期（1926～1989），由森里秀夫（三代陶樂）製作的油滴天目（圖5、6）。茶碗造型優美、釉色黑而沉穩，碗壁內側有銀色滴珠的形狀密布，在燈光下閃爍光芒。相較於來自中國的天目茶碗所具備的華貴象徵，「茶聖」千利休委託長次郎完成的「樂燒」茶碗有著截然不同的美學觀。製作「樂燒」茶碗沒有使用轆轤，當時長次郎直接用手形塑碗身，再以刀削方式完成。利用急溫急冷的方式，最後呈現的茶碗依顏色分作「黑樂」、「赤樂」。茶碗質地輕巧，至於整體造型上，茶碗的邊線平整，口緣和腹底呈現不規整的情況。這些帶有手捏及刮刀痕跡的樸拙外表，搭配上陶土的粗糙觸感及不均勻分布的釉色，恰如其分地傳達出「侘茶」的喜好。這種不求外表的拙趣是自千利休以來，捨棄炫耀「唐物」的惡習之後，期待達到的茶道精神（圖7）。這也是直至今日，「樂燒」依舊和茶道美學畫上等號的緣由。
在這次的展覽中，國史館台灣文獻館前來共襄盛舉，提供四件日治時期的茶道器具。這回展出台灣總督府及總督官邸在茶會中使用的「高取茶入」（圖8）、天目茶碗、天目臺（圖9）及茶臺。其中天目臺和茶臺漆器上繪的「雪薄紋蔦雪輪」蒔繪圖紋，來自日本北白川宮能久親王妃子的出身家庭，為宇和島藩主伊達宗德家的家紋。藉由這些文物，不禁令人遙想當年茶會的奢華盛大。
茶之書
自古以來，茶道的奧義往往是師父口頭傳授徒弟，因此罕有書籍傳世。目前存世的重要古代經典不多，一是千利休大弟子山上宗二所撰、記錄師父及著名茶人教誨的《山上宗二記》，其二便是傳為千利休徒弟南坊宗啟的《南坊錄》（圖10）。《南坊錄》被視為記錄千利休言行的手抄祕傳，但字在傳抄過程中遭誤植，原名應為《南方錄》（《喫茶南方錄》的簡稱），典故是中國唐代《茶經》的「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之名句，大正時期以降的出版品多改回原名。最早在1950年代後半有小宮豊隆提出《南方錄》造偽的可能性，陸續也有多位學者支持。從近年研究已證實，確定有後人補寫部分章節。即便如此，此書仍對後世的影響深遠，是建立千利休茶道論述的重要著作。
到了日本的明治時期，雖然初期在提倡西化革新的口號下，傳統文化的代表茶道一度沒落，不過到了中期，茶道再度引起關注，開始有相關著作的復刻出版，如《利休茶道具圖繪》（圖11）、《茶會漫錄》（明治四十五年）等。除了茶道同好的支持，茶道美學的國際化也是茶道復甦的重要關鍵。明治初期力求現代化，不過人們仍思考傳統的價值意義，也開始從世界視野之下，重新發現日本美學的象徵。1872年的京都博覽會，裏千家家元在推廣茶道文化的立意下，新創「立禮式點茶法」，茶會中主客都坐在椅上，使得不適應正座在榻榻米上的外國客人也能體驗茶道。1906年，日本美學家岡倉天心用英文寫下茶道的美學哲思，由紐約出版社付梓成書：《The Book of Tea by Okakura-Kakuzo（中文譯為《茶之書》）》，立即在美國轟動。接著1922年譯成德文版、1927年譯成法文版，陸續又有瑞典文、西班牙文的譯本，茶道就此成為日本美學藝術的代表。
至於展中的《婦女教育》一書（圖12），則見證女性茶道教育普及的歷史。明治時期以前，茶室是專屬男人的場所，更未曾有女性的繼承人出現。明治時期推廣女性的教育權益，到了1920年代，裏千家開始在女子學校設立茶道課，這變革促成茶道在女性之間流行。正如《婦女教育》的提倡，茶道成為一種婦女美德的表現，大家族甚至會希望新娘在嫁進來之前，先學習茶道課程。在這一波席捲式的熱潮下，大正時代末期至今，學習茶道的女性人數遠遠超過男性，在茶道達成的成就更是不容小覷。
就像岡倉天心在《茶之書》的描述：「茶室發出美妙的鳴響，這是在茶釜底部排列鐵片所奏鳴出來的特殊旋律，教人聯想起籠罩於飄緲雲霧中的瀑布急落聲，席捲、拍擊巨岩的遠海驚濤聲，輕拂竹林的沙沙風雨聲，或是遠方丘壑上的松籟聲。」茶道具有細膩溫婉的詩意，這種優雅本質在「一期一會：日本茶道文化特展」中體現。藉由這難得的機會，來北投文物館參觀展覽，找回以心為本的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