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東京國立博物館、
五島美術館、國立故宮博物院此次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主辦的「王羲之から空海へ」展覽以王羲之作品為主,但亦有許多受到王羲之影響的書家作品,包含著名的北宋四家蔡襄、蘇軾、黃庭堅與米芾;宋代書家雖書風尚意,講究個人的個性與精神性,但與王羲之實有緊密關聯。蘇黃米蔡四人都曾學習過王羲之或其流派之書風,在此基礎上發展出各具特色的風格,並提出無法、尚意、天真平淡等書論,為宋代書法寫下燦爛多元的一頁。
蔡襄:遵循傳統古法

蔡襄(1012~1067)字君謨,號莆陽,興化軍仙遊(今福建)人,曾任西京留守推官、龍圖閣直學士、知開封府、翰林學士、三司使、知杭州等。蔡襄個性剛直敢諫,不畏權勢,曾有「襄不草制」的事蹟,在政治上頗有作為;文采彬蔚,博學多才,除文章詩詞尚著有《茶錄》、《荔枝譜》;而最為人知的當然還是其書法。蔡襄書法曾學周越、顏真卿、虞世南和王羲之,不但為其友歐陽修所推重,亦受宋仁宗(1010~1063,1022~1063在位)賞識,並為仁宗摹寫其父真宗(968~1022,997~1022在位)之〈奉神述〉,因此受仁宗賜字為「君謨」。其後蔡襄寫了〈謝賜御書詩表〉(日本東京台東區立書道博物館藏)上進,其作端莊嚴美,為蔡襄楷書代表作之一。蔡襄書風妍麗溫雅,質美內斂,在宋四家中屬特出書風較少者,繼承傳統風格明顯,但亦有創新,不論繼承或尚意皆為宋代書法先驅。
蔡襄繼承與學習顏真卿書風的一面,在蔡襄的〈跋顏真卿《自書告身》〉(圖1)清楚可見。此跋為中字楷書,字數雖少而筆墨韻俱足。蔡襄因跋顏真卿之作、故以顏體寫成,字體略大於顏真卿〈自書告身〉;且因顏真卿的忠烈形象,使蔡襄也在跋中稱自己「齋戒以觀」,可見蔡襄作跋時的謹慎與敬慕。此跋書風嚴整規矩,速度不快,字距行距多相等,略有古樸之意,筆畫起筆收筆形成類似頓點的處理、不銳利外顯的厚實筆畫、結字重視各部位間的關係與安排、向內聚集的向心力都與顏真卿有關。蔡襄與顏真卿楷書不同的地方,在於蔡襄筆畫的處理上更細膩,結字多左低右高、且少有特別突出的重點。
此次所展出的〈離都帖〉(圖2)則是蔡襄的行書尺牘,與前述嚴謹的楷書十分不同,是帶有王羲之風格之作。此作雖少見楷書起收筆之頓點,但其細膩之處仍明顯可見,藉由觀察起收筆粗細、轉折變化,可感受到蔡襄書寫時的筆勢與提按,以及各筆畫間連筆映帶的連貫性;其通篇中的粗細變化,也為視覺帶來重點和韻律感,彷彿能體會到蔡襄書寫的過程。此作中帶有些許極細筆畫,或許是蔡襄風格被評論為過於妍美之處。

蔡襄在宋四家中年輩最長,與其他三人交集較少,但蘇軾認為蔡襄書為近歲第一,各體兼長;黃庭堅則稱蔡襄書清壯頓挫,時有閨房態度;米芾曾於15、16歲時在翰林院觀看到蔡襄〈謝賜御書詩表〉的刻石,也提過士庶皆學蔡襄書法,足見三人對前輩蔡襄的讚譽和受到的影響,不難想像蔡襄在宋代書法史中的重要性。
蘇軾:我書意造本無法

蘇軾(1036~1101)字子瞻,號東坡,眉州眉山(今四川)人,曾任直史館、翰林學士、侍讀學士、兵部尚書、禮部尚書與許多地方官職等,其仕途波折,牽涉黨爭為人知曉,在此不述。蘇軾書法曾學王羲之〈蘭亭序〉、顏真卿、柳公權、李建中、楊凝式等人,在融會後發展出自己的書風特色,重視自然書寫與個性表現,更有「我書意造本無法」、「天真爛漫是吾師」的書論,認為作書不必刻意追求,應隨自己的性情發揮,推崇尚意書風。
蘇軾的書風與其書寫習慣極有關係,其執筆以單勾,握筆近筆毫,因此書寫時易有臥筆且擠壓字的右半邊,造成左秀右枯的特色;加上其結字偏扁,黃庭堅便曾取笑蘇軾字為「石壓蛤蟆」,此現象在蘇軾著名的作品之一〈寒食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便可見到。〈寒食帖〉是蘇軾貶謫至黃州時所作,其字內情感、隨情緒波動的節奏變化為人所稱道,細看其運筆除右半邊受擠壓,還有許多傳統上認為是「病筆」的筆畫,如起收筆未回鋒而有分岔、轉筆連筆間特別扭曲或不圓順,以及有補筆重書的部分等,這些現象顯示了蘇軾書寫時的暢快與不拘小節,也是自然尚意的一種表現。〈寒食帖〉雖未在此次展覽展出,但展示晚於〈寒食帖〉11年的〈李白仙詩〉(圖3),其書風與〈寒食帖〉接近,屬於同一期的作品。
〈李白仙詩〉沒有〈寒食帖〉般有字體大小劇烈的變化和率意拉長的筆畫,但其節奏感同樣鮮明。此作中一樣可見到許多側鋒與左秀右枯的現象,其字距行距緊密,或有互相侵犯,有著恣意不拘的流暢感。蘇軾書寫此詩時有許多較重壓的粗筆,甚至與其他筆畫重疊,墨深而實,這些筆畫較粗的字間卻又穿插細筆;反之有些筆畫墨色較淡,可見紙張上的紋樣,這些表現讓我們能推測蘇軾書寫時的速度、節奏與沾墨時機,重現由飽墨逐漸寫至乾墨的過程;亦是自然無法的展現。

蘇軾可說是北宋第一位明顯以個人性情為主、重視精神性的書家,他每每在作品中流露其情感;而仕途顛簸、屢受貶謫卻苦中作樂的經歷,更與其所推崇的「尚意」、「無法」重合,使蘇軾的形象更加鮮明與生動。
黃庭堅:撇捺大開、一波三折

黃庭堅(1045~1105)字魯直,號山谷、涪翁,洪州分寧(今江西省)人,曾任國子監教授、秘書省校書郎、實錄院檢討官、集賢校理與各地地方官等。與蘇軾相同,黃庭堅在仕宦上亦因黨爭多受貶謫。黃氏書學師法周越、顏真卿、楊凝式、蘇舜欽與唐人草書,甚至於效法船槳;而由於信仰關係,他也受到禪宗書風影響。其書風可以〈寒食帖〉後跋為典型,此跋可見黃庭堅撇捺大開、一波三折的筆法,筆畫聚力,多刻意扭曲;結字上亦特出變形,右半重心提高,字間緊密、空間重疊。這些特別拉長、抖動的筆畫也被蘇軾戲稱為「樹梢掛蛇」,帶有點戲謔的生動比喻,足見兩人交情。
此次展出的〈王史二氏墓誌銘稿〉(圖4)是黃庭堅為王、史扶所寫墓誌的草稿,分別為40、50餘歲所作。因為是草稿,除有塗改痕跡,也可見到黃庭堅書風較為素樸的一面。雖然黃庭堅可能因墓誌銘的關係而改以較謹慎態度書寫,但草稿應不會為他人所見,基本上不會考量觀者,故此卷或可反映最真實的書寫方式。卷中兩篇都是小楷,屬黃庭堅較早期的作品,並不見一波三折、結構變形的特色,運筆上較少刻意與雕琢,筆畫較為圓潤含蓄,但在細微處已出現橫畫左邊較拉長,會有少數字結構壓扁或與其他字細微處交疊的情形。若將兩篇相比,也可發現時間較晚的史扶墓誌銘個人特色更為明顯,出現剛勁的撇畫與左低右高的結字。
相較於蘇軾許多運筆、執筆不拘的率意作法,黃庭堅對於控制筆畫力量與造型是相當講究的,其筆畫的扭曲波折多有安排,縱橫相牽,結構奇變,但此與尚意或天真無法並不衝突。黃庭堅重視的脫俗是取法古人而不拘泥之,講究自然的精神性,超逸脫塵;只要隨意所至,不做奴書,亦是尚意的表現。

米芾:「刷字」
米芾(1051~1107)舊名黻,字元章,號襄陽漫士、鹿門居士,襄陽(今湖北)人,曾任光尉、長沙掾、知雍丘縣、監中岳廟、漣水軍使、太常博士、知無為軍、書畫學博士等。米芾個性詼諧詭譎,多有怪異行徑,軼事如雲;其先祖為奚族人,家族與皇室有緊密關係,以蔭入仕,卻也因個性剛直而在仕途上未有特出,在晚年才任書畫學博士。

據米芾的自述,米芾曾先後學習顏真卿、柳公權、歐陽詢、褚遂良、段季展等,但最後米芾畢生所推崇的,是王獻之與其他晉人的風格,米芾將其稱之為「平淡天真」,此論點也同被運用在畫作上。米芾書風技巧多變,正、側鋒並俱,粗細相間,米芾自稱的「刷字」與「獨有四面」確為最佳描述;米芾古怪的性情也反映在結字上,米芾書寫時常會刻意將字的偏旁或一部分位移,使字的兩半關係減弱或字形傾斜、扭曲,造成特別的結字,但整體行氣上又能取得平衡,可見米芾的技巧相當頂尖與純熟。
〈虹縣詩卷〉(圖7)是米芾晚年的行書大字,二至三字為一行,多有乾筆、飛白,細看甚至可見墨滴噴出的痕跡,足見書寫之快速與勁道。此作不但乾濕變化明顯,字中的筆畫粗細也對比強烈,造成鮮明的節奏感,流暢中也有停頓處。米芾的筆畫特色包括豎勾的兩次轉折、捺筆的停頓拖出、有部分作圓潤短筆等,若隨著米芾的運筆必能感到其刷字的氣韻。此作書隨墨乾,時有分岔,偶有末字空間不足而勉強擠入,行距前寬後窄,都表示了米芾在書寫前並未先安排好字的大小與行距,是隨性情所至、率意書寫。
米芾的〈草書四帖〉(圖5、6)原來是南宋高宗內府所藏米芾〈草書九帖〉,後遭分割,大阪市立美術館所藏四帖包括〈元日帖〉、〈吾友帖〉、〈中秋詩帖〉與〈海岱帖〉,是米芾47~49歲之作。此四帖風格相近,有晉人筆意。運筆間可見筆鋒運轉,同時具有提按,粗細變化大,起筆的銳利與連筆的牽絲明顯,多有短捷筆畫;字間連筆少,為章草風格,溫潤中帶鋒芒;結字則多有變化,字中常有刻意拉長、加重之筆,或特別移動、扭曲的偏旁。此作清楚可見米芾學習晉人的風格,帶有章草古意,但同時也具備許多米芾的特徵,如外露的鋒芒與變形的結構,為米芾取法晉人、卻又自出一格的最佳詮釋。米芾取法晉人,其追求的平淡天真亦與自然書寫、重視性情相合,各種書寫的技巧變化、筆墨氣韻都已被轉化、吸收,融會貫通後米芾以本身特色寫出,渾然天成,同時具有傳承與尚意的風格。

〈草書四帖〉後並有米友仁跋,跋中稱此作名為「草書九帖」,也是確定此卷原為九帖的證據之一。米友仁曾為宋高宗(1107~1187,1127~1162在位)鑑定、整理書法收藏,米芾的作品也包含其中。米友仁在此時作了許多鑑定跋,並將時代相近的米芾作品編成卷,重新整理米芾的書風發展,為建構米芾形象與保存書蹟做出貢獻。而在宋代亦有相當多的刻帖,其中包含許多宋四家的書蹟,專帖如《紹興米帖》、《西樓蘇帖》、《松桂堂帖》等,編整這些刻帖的成果包含了編者對書家的認識,在推廣、傳播與保存宋四家書蹟都起了很大的作用,此次展出的《群玉堂米帖》(圖8)也是其中之一。此是韓侂冑於約公元1200年前後所輯刻,原名為《閱古堂帖》,共十卷,在收入宮廷後被更名為《群玉堂帖》。至於《群玉堂米帖》則是專指其中收錄米芾書蹟的第八卷,卷中收有米芾的小字行楷、草書與大字行書,多是其他帖中未見之米芾作品,有部分似為米芾手札一類。其選件、來源與編排等問題值得深入研究。
宋四家的書法傳承有緒,各具特色,在古人的基礎上又開創新的尚意書風,追求自然與個人性情的表現,將書法推向另一高峰;之後亦不乏其追隨與發揚者,如《群玉堂米帖》等刻帖和此次展出的南宋書家吳琚,使宋四家的書法影響更加深遠,值得我們在展覽中駐足,細細品味其個人風格與意境情趣。
作者|劉冠宏(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