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研究的圖像觀點──「2015中央研究院明清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紀實

「2015中央研究院明清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紀實

由中央研究院明清研究推動委員會主辦，2015年12月10、11日舉辦為期兩天的「2015中央研究院明清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這次活動除了有學者自主組織的論文組，並且首次開放個別論文的報名，吸引上百位學者投稿。最後在多位委員的審查下，此次有26組論文組和56篇個別論文入選。將個別論文重新組織，最後總計有36組的論文組主題，以「社會文化」、「文學藝術」、「學術思想」及「政經制度」四大綱目，分至四個會議室進行討論。

這次入選的26組論文組裡，其中「近世漢文／圖像的東亞流轉」、「複製：明清視覺文化中的媒材、風格與視覺性」及「Making things visible：Networks of Material Culture in the Canton Trade（讓物可見─廣州貿易的物質文化網絡）」呈現近年來藝術史研究的主要趨勢。同時值得注意的是，也有多位學者個別報名的論文以圖像為討論主題，分散在各組場次中。

近世漢文／圖像的東亞流轉

論文組主題「近世漢文／圖像的東亞流轉」展現近年漢學發展上，跨越國界的研究趨向。此場次發表人有金文京（日本鶴見大學文學部教授）、沈慶昊（韓國高麗大學漢文學科教授）、毛文芳（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兼系主任），以及郭劼（美國南卡羅萊那大學語言文學文化系比較文學副教授），透過對東亞各國間互動的書牘及圖像史料之考據，學者企圖重構當時文人的交流及互動情形，其中金文京、毛文芳及郭劼更提供圖像在東亞流傳的史料及新觀點。

金文京發表了2014年自學者藤塚鄰遺族購得的祕藏資料，介紹藤塚鄰個人著作《清朝文化東傳の研究》未提的文物內容，包含北京布衣詩人劉栻送予朝鮮文人金命喜的〈墨竹圖〉畫幅、清朝文人贈柳得恭的扇面、沈剛〈梅花圖題詩扇面〉、〈誥命碑〉拓本等。這些文物有別於朝鮮燕行使和清代官方的交涉紀錄，展現中國、朝鮮文人的私人情誼和文藝交流。

接續金文京的討論角度，毛文芳關注朝鮮、清朝文人透過餽贈建立的跨國情誼及文藝交流，討論個人像在東亞文化中誼贈、賀壽及雅集場合扮演的社交作用及風格轉變。比較19世紀初重要金石學家金正喜的兩幅畫像，毛文芳認為有別於官服像，由畫家許維完稿的〈阮堂先生海天一笠像〉，在風格形式上皆和畫家創作的〈蘇長公笠屐圖〉相仿，表現出文人以蘇軾為典範的態度，是金正喜和翁方綱等燕京友人交遊賞畫下的交流結果。

郭劼發表的〈明清及江戶時代豔情作品繼承與回傳之啟示──對明清豔情作品物質性及視覺性的思考〉，將學者高羅佩研究收藏的《春夢瑣言》視為思索東亞豔情作品流傳的切入點。郭劼認為《春夢瑣言》在序言中將描寫情慾的唐人傳奇《游仙窟》、醫人龔氏撰的〈求嗣篇〉相提並論，起因於中國豔情小說和醫書皆圖繪「性」場景，而在東亞地區流傳時，讀者忽略了兩者的差異性，甚至出版時有圖文互用的現象。

複製：明清視覺文化中的媒材、風格與視覺性

這場論文組發表聚焦於「媒材」和「複製」的問題，除了明清藝術裡重要的版畫研究，同時思考如石印製作的書畫碑帖、清中後期的碑拓複本等，這些「書畫複製品」不具藝術追求的原創性，其發展脈絡和歷史意義成了研究的新面向。

賴毓芝（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以19世紀後期，上海興起的書畫複製產業為討論主題，其中以石印而成的《點石齋叢畫》和銅版印刷的《吟香閣叢畫》為主軸。當時兩方具有相當激烈的競爭關係，由日人岸田吟香引進的《吟香閣叢畫》不惜挖角，亟欲取代《點石齋叢畫》的市場。賴毓芝說明兩方的競爭過程，以及分析其印製風格、出版策略，最終討論《吟香閣叢畫》在上海失勢的原因。

王廉明（德國海德堡大學東亞藝術史學研究所中國美術史教席助理教授）聚焦於中國如何理解歐洲版畫，以及將其轉化為跨媒材視覺元素的過程。他點出早於明代晚期，景德鎮工匠生產外銷瓷器時，就已描繪希臘神話裡、被海格力斯革除的多頭怪蛇（seven-headed hydra）；同一時期的澳門天主教堂也出現怪蛇裝飾，但負責的中國工匠呈現不同風格，在圖像詮釋上更得心應手。王廉明為具歐洲元素的中國作品覓得圖像來源，如《聖經》插圖、法王肖像等，並透過風格比較，討論明清之際中國對消化及學習歐洲風格的成果。

盧慧紋（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副教授）透過清代錢泳和其文人交際圈的往來書信，重構19世紀在金石學和石刻收藏的興盛下，連帶出現的碑拓複本製作活動。錢泳是臨摹刻碑的佼佼者，交往對象不乏翁方綱、黃易及畢沅等當代重要人物，他受託於金石學者的請求，在收藏家及坊間尋覓並複製碑拓佳品。盧慧紋以「超媒介敘事」（transmedia narratives）的概念，說明將古碑作為輻射中心，文人衍生出碑文複製、金石研究及臨帖再創作的現象。

王靜靈（德國柏林國家博物館亞洲藝術館中國藝術研究員）的研究圍繞柏林收藏、韓懷德作坊完成的蘇州版畫〈牧林特立圖〉。此為新發現的罕見圖像史料，版畫的前景有龐大且寫實性強的牛。王靜靈認為牛的風格應是源於17世紀荷蘭繪畫，並猜測背景的風景人物拼接自《聖經》故事。然而此「異國風」濃厚的作品，卻見畫家試圖在題跋中承接唐代韓幹的繪畫傳統，王靜靈認為此意謂著蘇州版畫有內銷的可能性。

Making things visible：Networks of Material Culture in the Canton Trade

這場討論集中在清代廣州地區的外銷活動上，每位講者針對地方工坊、商人以及職業畫家之間的互動關係，有更深入的探索及思考。企圖藉由商品流動的現象，作為考察中歐交流的重要面向。

由過去研究可知，清代廣東是最早和歐洲琺瑯工藝接軌的地區，影響著宮廷畫琺瑯的生產。在此研究基礎下，施靜菲（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嘗試不以外銷導向去解釋廣東畫琺瑯的出現，因而爬梳康熙、雍正二朝的清宮檔案，從宮廷向廣東徵求工匠、原料和技術的往來文件，以及搭配實物證據，窺得早期廣東琺瑯工藝的發展情況。

唐慧（英國華威大學全球史與文化研究中心博士候選人）選擇英國東印度公司的文件紀錄、相關實物及圖像史料，討論1729至1742年間的瓷器外銷貿易。英國東印度公司的文件紀錄包含商家名稱、瓷器類型、品質和價格等重要項目，因而唐慧透過資料的分析，進一步發現一個新興市場的出現，私人訂製的需求有增加趨勢，更多人在新利潤的驅使下投入。

Roslyn Lee Hammers（香港大學藝術學系副教授）談述中國耕織圖像流傳至歐洲的不同途徑，以及歐洲人從這些資訊中，對中國耕織傳統的想像及誤讀。他強調耕織圖在中國具有悠久的傳統，這些勞動圖像同時也出現在《農政全書》的插圖中。經由歐洲商貿和中國外交兩種不同管道，進入歐洲的耕織圖像已失去原有的政治企圖，反而成為一種異國情調的裝飾圖樣。

官綺雲（香港大學藝術學系副教授）關注於廣東外銷畫。當時廣東沿海地區有一批以歐洲人為作品兜售對象的職業畫家，他們逐漸形成小型的工作室，記錄當時市井人物的生活面貌。以外銷畫家庭呱的崛起為主軸，由此可窺得當時交易的情形，畫家們如何選取主題及媒材來吸引顧客，以及思考畫家在這國際化之下的自我認同。

「複製：明清視覺文化中的媒材、風格與視覺性」評論、發表及主持人（左起）梅韻秋、馬孟晶、賴毓芝及林麗江。

視覺文本（visual text）的研究多元性

這次明清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出現多篇以圖像為主的發表論文，分散在各組場次中。整體觀之，「觀看」不僅是藝術史的關注議題，同時在歷史地理學、漢學等研究領域有更多闡述發展的空間。歷史地理學方面，在「滿蒙藏文地圖中的大地肖像」主題場次中，學者選擇滿州、蒙古及西藏的繪測地圖，藉由文字標注和發展變化論述各民族的特殊地域概念。另外，郭亮（上海大學美術學院史論系副教授）也以〈風景與透視：耶穌會製圖圖示對晚明時期國家景觀之影響〉談論晚明由耶穌會傳入的地圖，如何影響當時的視覺文化。近年來文本和觀看間的關係為重要議題，除了前述的東亞研究，在「文藝傳播」、「圖像與詩文」及「宗教文化」等主題場次也有相關討論，呈現跨學科的新視野。像是在「宗教文化」中，談生廣（浙江大學文化遺產研究院研究員）討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的冷謙款〈蓬萊仙弈圖〉，如何透過繪畫題材和卷後張三丰的跋文，使得明代中後期受道教信仰的江南文人，將此仿品視為重要作品。

「文藝傳播」場次中，李嘯非（北京印刷學院設計藝術學院講師）的〈書中的「主人像」：環翠堂與16世紀書籍中的圖像消費〉，以及蕭麗玲（美國北卡羅萊納大學亞洲研究系副教授）的〈Picturing Music：Min Qiji’s Illustration of「Yingying Listens to Zither」for Xixiang ji（形象音樂：閔齊伋《西廂記》中的「鶯鶯聽琴」插圖）〉，同以書籍插圖作為討論重點。李嘯非用環翠堂的版畫印本作為切入，談論汪廷訥如何在圖像中彰顯自己的「主人」身分，並論徽州的出版發展情況。蕭麗玲則選閔齊伋《西廂記》插圖中的「鶯鶯聽琴」，闡述繪者如何將抽象的「知音」概念，透過和樂器形體相似的構圖去呈現。

印有多頭怪蛇（seven-headed hydra）的景德鎮外銷瓷。大英博物館藏。圖╱取自大英博物館官網。

而在「圖像與詩文」的場次，杜娟（中央美術學院人文學院美術史系副教授）關注明代的書畫鑑藏活動，以王世貞和嚴嵩二人為例，透過嚴嵩抄家時的書畫目錄及王世貞文集等資料，討論兩種不同型態的士大夫圈，在鑑藏旨趣、觀念及方法上的差異。王鵬惠（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博士後研究人員）以1905年《欽定書經圖說》插圖中的苗族形象，討論清代以苗蠻為題材的圖冊對異族文化的形塑。

「2015中央研究院明清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的內容豐富精采，並且有更多新生代的學者參與這場盛事。透過這回討論交流的成果，似乎能夠預測中央研究院明清研究推動委員會在發展上，將會邁向更多元茁壯的未來。

金正喜官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