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文化區M+博物館於1月9日邀請香港大學藝術系副教授官綺雲以「肺腑之交：園林間的狂放與奇癖」為題發表演講。一開始她便以〈杏園雅集圖〉為例，詢問觀眾畫中哪位是最位高權重的角色，又哪位才是畫家本人？這些問題迅速抓住大家好奇的慾望，引導大家定睛細看這幅由明初宮廷畫家謝環所繪、現藏於美國大都會博物館的巨作。畫中描繪了明正統二年（1437年），內閣大臣楊士奇、楊榮、楊溥及畫家等十人在楊榮杏園內的聚會。每個人物和物件都恰恰是明代文人生活場景的真實記錄，為指引後世創作雅集題材畫的典型描繪。
「謝環出身浙江，他於永樂年間入宮，在宣宗朝時期備受榮寵，其畫藝深受皇帝賞識，不但將他拔擢至錦衣衛千戶的官職，各種賞賜不絕，經常賜贈他御製書畫詩文，可說是宣宗跟前的大紅人。他雖具備文人特質，卻與朝中官員多有來往。」官綺雲介紹畫家背景，並闡述畫卷的背後故事：「畫家仔細描繪了多位宣宗朝重臣的面容特色，使其具有肖像畫的特質，除了宣示他們之間在朝野上的人際網絡與共同的政治立場，亦是相當有時代紀念性的畫像作品。宣宗朝經常以繪畫作為政治宣傳手法，可見〈杏園雅集圖〉沿襲了此傳統，並藉此顯示朝廷的和諧氣氛，以及國家強盛的景況。其實此畫不僅是內閣重臣的紀念畫像，同時也是假日雅集活動的記錄。要知道官員得以休假，一切皆是皇帝的恩賜，因此特地繪圖記錄這太平之世才能擁有的休閒生活。」
畫中背景為私家園林景致，卷首有小橋流水、卷末水岸旁建一亭閣，園中陳設有桌椅、文房古玩、琴棋書畫等文人雅集擺設，幾位僕役負責挑物、燒水及備餐。官綺雲解釋人物關係：「在畫裡雖有二人穿了紅色高級官服，唯他們都不是最資深的內閣大臣。端坐於石屏前的長椅上，坐落在畫卷中央、正眼看著觀眾的就是中心人物—─楊士奇。他正面面向觀眾，彷彿以主人家之態邀請大家參加聚會，當然是最重要的大人物，甚至連畫家也要使勁討好、以他為出發點。」畫家的位置亦頗具巧思：「畫中有人拿起筆，然而他不是畫家本人。人物皆以成雙成對出現，唯畫家一人孤獨地在園林間遊走，彼有孤寡之感。這無疑就是畫家的夫子之道，他怎樣看其自身，實有『眾人皆醉我獨醒』之感悟。」她強調：「中國古書畫往往就是有令人訝異的細緻之處，怎樣描繪，例如主旨人物究竟是迴避觀眾的目光，還是迎合上呢？關鍵人物該是自己一人，還是和大伙一起呢？不同的布置有迥然不同的解讀。」
講座提到另一幅同樣蘊含記事性質的珍品，那便是由明中期著名畫家、大書法家文徵明所繪、現藏於國立故宮博物院的〈真賞齋圖〉。「此畫是畫家在88歲時為好友華夏而作，華夏在無錫隱居時，曾在太湖邊修建了一幢命為真賞齋的別墅。他收藏金石書畫凡40餘年，鑑賞水準很高，故可見在畫裡書屋室中主賓隔案對坐，似展卷交談，傳神的幾筆把人物寫得生動而準確，使整個畫面完整精美。在圖右更畫上一組太湖石，展現出一個幽靜秀美的天地，古松、高梧中修竹叢生，掩映著一幢草堂。構圖簡潔別致，主題突出，用筆蒼潤，秀挺，富有表現力。在山林間更見將有訪客拜會，可見此類把臂遊覽崇山，飲茶品茗，吟詩唱和，十分自在相得、稱心如意。畫面多採用截取式構圖，突出茶會的場景，在一片松林中有座茅亭泉井，諸人冶遊其間，或圍井而坐，展卷吟哦，或散步林間，賞景交談，或觀看童子煮茶。」官綺雲分享，解析此園林繪畫之特色：「人物面相雖雷同並少肖像畫特徵，大都雷同，動態、情致刻劃卻迥異，饒有生意，並傳達出共通的閒適、文雅氣質，反映了文人畫家傳神勝於寫形的藝術宗旨。青山綠樹、蒼松翠柏的幽雅環境，與文人雅士的茶會活動相映襯，也營造出情景交融的詩意境界。文徵明繪樹幹、山石、坡陀的勾、擦、皴染多用中鋒，參以側鋒，具行書的筆法，呈現以書入畫的特色。運筆多纖細兼帶些許樸拙，如人物衣紋若用高古游絲描，便在穩健瀟灑中略見澀筆，工中兼拙。樹石形態亦於精細中呈適當變形，工整而帶裝飾味。設色多以青綠和淺絳相融，山石敷以石綠，勾線及凹處加淡赭微暈，樹幹運赭石及藤黃間染，人物著色後線條用色複勾，整體色調於對比中見融合，呈現出清麗細緻、文秀雋雅的新風格。這種小青綠的畫法，明確地樹立了明代文人青綠山水畫的新格。」
文徵明貴為明四家，其歷練說不上一帆風順，更可說是大器晚成。可幸的是他身體健康，其目力和控筆能力極佳，80多歲時還能十分流利地書寫蠅頭小楷竟日不倦。年近90歲時，他還孜孜不倦，為人書墓誌銘。官綺雲笑說：「他的科舉之路尤其坎坷，從26歲至53歲，十次應舉均落第，直至54歲才受工部尚書的推薦以貢生進京。經過吏部考核，被授職低俸微的翰林院待詔。此時其書畫已享負盛名，求其作品的人很多。因此受到翰林院同僚的嫉妒和排擠，四年間親睹官場腐敗不堪，更感灰心失意、挫敗氣餒。到京的第二年便上書請求辭職回家，三年內共提出三次辭呈才獲批准。最後在57歲之齡辭歸出京，放舟南下，回蘇州定居，自此致力於詩文書畫，不再求仕進，以戲墨弄翰自娛自遣。」〈拙政園三十一景圖〉因而在文徵明還鄉之際誕生：「他與王獻臣交往甚密，當王氏的拙政園建成造好後，首先便是邀請已屆63歲的他遊園。文徵明便成為了拙政園的第一位遊客，王氏經常邀其宴飲、賞遊，他對園中美景樂而忘返，最後園林更成了他創作的藍本。其中比較有影響、流傳至今的是〈拙政園三十一景圖〉冊，將明朝時代拙政園的風貌以繪畫的形式流傳了下來，畫風清遠恬淡。每幅圖內的景色自成一體、獨門獨戶，自主味甚濃。此表達方法猶如把園子切割分離，田野歸田野，竹林還竹林，切斷了觀眾對園主的聯想，園子彷彿不屬於任何人，也想不到究竟是由何人擁有。此圖冊集詩、書、畫於一體，各全其美，相互映發，堪稱巨構傑作。文徵明一絲不苟、細緻地將園中的庭院、山石、花木及建築的形態表現出來，充分體現他對拙政園的喜愛。」透過明代園林繪畫賞析，官綺雲帶領觀眾重溫古代生活情態，感受明代文人任真自得的鮮活個性，令歷史不再遙遠。
圖片提供｜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