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漆器的發源地，早在距今8000年的浙江跨湖橋遺址中就有漆器問世。漆器是中華民族對世界文明的重大貢獻。考慮到漆器綿長的歷史以及歷代存世器物的參差不齊，上海博物館正在舉辦的「千文萬華─中國歷代漆器藝術展」遴選了280餘件文物，分六大工藝板塊，展示戰國至近代漆器。品種有彩繪、素髹、雕漆、螺鈿、金飾、建漆等等，展品包括了中國漆器史上兩大高峰時期的多數漆器品種，其中270多件為上海博物館所藏。另外，借展了浙江省博物館、常州博物館、福州市博物館、大同市博物館的七件重要出土漆器珍品，有些堪稱真正的國寶。
戰國至漢代是中國漆器史上最光輝燦爛的時期。這一時期的禮儀、生活、喪葬用品，都可以用漆器製作，各地墓葬中出土的以彩繪為主的漆器數以萬計。由於本展覽場地有限、側重點不同，並未借展這個時期重量級的漆器珍品，但通過影片資料等，觀眾可以瞭解湖北隨縣戰國曾侯乙墓和湖南長沙馬王堆等地漢墓漆器出土的盛況。
宋元明清時期是漆器史上的第二個高峰，品種繁多，數量可觀，而且以藝術品居多，出現了千文萬華的局面。這也正是本次展覽展示的重點。
漆彩飛揚
展覽的第一部分：漆彩飛揚，主要展示戰國至秦漢彩繪漆器，共有展品38件。彩繪漆器是出現時間早而又延續時期長的漆器品種。自新石器時期開始萌芽，經過夏商周時期不斷探索，到戰國秦漢時期達到鼎盛，以後歷朝歷代都有製作。展覽中有一批上海博物館於2008年從湖北省荊州博物館調撥的該地區墓葬出土器物，另外，還有一些本館舊藏，風格各不相同，可以反映這個時期漆器生產的普遍性。因為考古出土的漆器都經過脫水處理，一般採用乙二醇來置換水分子，浸泡時間短則幾個月，多則一至兩年，通過這樣的浸泡有些比較嬌豔的色彩就無法保存下來。所以在挑選展品時，我們還有意選擇了幾件自然乾燥的彩繪漆器，採用特殊櫃陳列，如戰國〈彩繪鳳鳥紋耳杯〉（圖1）、戰國〈彩繪雲紋漆奩〉等，雖然已經變形，但還是能夠清楚地看到其鮮豔的色彩，如黃色、白色、綠色等，正好印證第一部分的標題「漆彩飛揚」。
清雅素髹
第二部分：清雅素髹，共展示素髹漆器24件。素髹漆器是出現時間最早、最為簡約也是承襲時間最久的漆器品種，歷代都有製作。一件好的素髹漆器，往往需要耗費很大的精力才能做成。首先要用心做好胎體，漆灰需要一遍一遍塗，每一次都要打磨。漆也要一遍一遍上，再經過仔細打磨才成最終的產品。展品中有上海地區出土的宋元時期日用品，是這一部分展示的重點。上海寶山南宋譚思通夫婦墓出土的一組素髹漆器，有碗、圈足盤、平底小碟子、缽、圓盒等，雖都為黑色素髹，但器形優美，漆色深沉，體現了宋人崇尚素雅的風尚。元代任仁發家族墓地出土追繳的〈黑漆蓮瓣形奩〉（圖2）造型典雅，是宋元時期同類器物中體形最大者，這個奩中還存放了各種化妝盒、銅鏡、粉撲、頭飾等。另外，這一部分還展出了兩張元、明時期的古琴（圖3）和清代乾隆時期〈朱漆菊瓣形碗碟〉等，或古樸高雅，或裝飾華麗，體現了不同的審美情趣。
雕錦鏤華
第三部分：雕錦鏤華，展示歷代雕漆實物96件，這是展覽最為重要的部分。這個部分按照雕漆的不同品種（剔犀、剔紅、剔黑、剔彩等）和年代順序加以展示，希望能讓觀眾瞭解雕漆演變的歷史。以往都說雕漆起源於唐代，而李汝寬家族為本次展覽捐贈的〈剔犀雲紋圓盒〉（圖4）則被定在漢到三國時期，因為上面的一些紋飾與工藝與漢代漆器的特徵極為相似。漢代的雲紋十分發達，這件盒子邊上的雲紋與漢代的紋樣十分相似，而蓋上的雲紋又呈現出如意雲紋的原始狀態。還有一個特徵在於，圓盒上的紋飾並非如後代剔犀漆器一樣完全採用刀刻，而是雕刻加磨顯。根據出土實物判斷，三國時期犀皮漆器就是採用了磨顯工藝，而犀皮與剔犀在古文獻中其實是混淆的。所以此盒的年代下限暫定為三國。如何判斷剔犀漆器的年代？以往也是眾說紛紜。筆者以為一是看紋飾，二是看漆質。南宋時期的如意雲紋朵朵分明，如福建茶園山出土的南宋〈剔犀雲紋八角奩〉（圖5）等，以後歷代各有變化。本次展覽挑選了不同時代的雲紋剔犀實物，按照時代陳列，讓觀眾能夠盡可能地瞭解雲紋變化的一般規律。當然，紋樣變化只是年代鑑定的依據之一，往往還有特例，即晚期也有可能模仿前朝的工藝和紋樣，這時就要綜合多種因素加以辨識了。剔犀漆器的紋樣除了雲紋還有香草紋、花卉紋、幾何紋等，其中有些紋樣存世太少（尤其是在中國），還有待於進一步研究破解。
剔紅漆器是「雕錦鏤華」部分最多的展品。宋代剔紅傳世品絕大多數保存在海外，近年有極少量回流。上海博物館舊藏的南宋〈剔紅雙螭紋圓盤〉（圖6），盤面回紋錦地開光內雕雙螭靈芝紋，開光外雕牡丹紋。盤外壁雕兩圈雲紋，外圈為如意雲紋，內圈為心形雲紋。底髹黑漆。從其獸形龍紋、金銀器上的牡丹花樣式和心形雲紋等紋飾以及造型、製作工藝諸因素分析，應該是早期雕漆在中國不可多得的遺存。元代雕漆的一個顯著特徵是其紋飾的形態十分靈動鮮活，展覽中〈剔紅荷塘鷺鷥圖圓盤〉（圖7）和〈剔紅杜甫詩意圖三疊盒〉就是代表。元代任氏家族墓出土追繳的〈剔紅東籬采菊圖圓盒〉，保存得非常好，漆質非常堅硬，沒有損壞，屬於元代比較特殊的剔紅實物。永樂、宣德時期的漆器，人物紋、雲龍紋、花卉紋較多。其中花卉紋飾的實物是流傳至今最多的一種，而刻畫人物步驟繁複，耗費的精力極大。永樂、宣德時期的漆器風格大都一脈相承，特徵比較鮮明：漆層厚，剔刻精，打磨好，體現了所謂「藏鋒清楚，隱起圓滑」的特點。永樂時期製作的器物較多，留下了很多有針劃款的作品，宣德則是填金款。清代中期剔紅風格多變，上海博物館舊藏的正德款〈剔紅樓閣人物圖圓屏〉（圖8）十分珍貴，據筆者所知目前世界上還沒有發表過第二件正德款的相關漆器，值得深入研究。嘉靖年間，雕漆風格出現很大的變化，刀不藏鋒，棱角鮮明，不經打磨，紋飾以龍鳳吉祥為主，深受道教影響，出現了許多新的器形。乾隆時期，雕漆向大件發展，色澤鮮豔，紋飾繁縟，品種多樣，數量龐大，很多落有年款。展品中既有乾隆真款，也有落乾隆款的前代雕漆，還有民國時期落乾隆款的實物，為辨別乾隆款提供了參考依據。展覽中還有民國款的剔紅，或者邊緣刻有「財政部印刷局」幾個字和一個徽記，或者底部有「財印局製」填金篆款。財政部印刷局1912年啟用，其舊址在北京市白紙坊。
剔彩漆器就是在胎體上層層髹塗各種色漆，隨需剔刻出不同顏色的紋樣，清代至民國時期比較流行，其題材和造型多為喜慶吉祥。但為了節約成本，晚清民國年間出現了一種剔刻加彩的工藝，即只在一種顏色的漆上雕刻，完成以後，再根據需要塗各種色漆，如葉子塗綠色，花卉、果實塗紅色等。展覽中真剔彩與假剔彩實物均有陳列。
螺鈿萋斐
第四部分：螺鈿萋斐，展示螺鈿漆器51件。螺鈿是用螺、蚌的外殼在漆器表面加以裝飾的工藝，有厚螺鈿和薄螺鈿兩種類型。宋元時期螺鈿工藝精進，鈿片逐漸變薄，出現了很多佳作。早期螺鈿漆器在中國發現的實物極為稀少，元大都遺址曾發現過廣寒宮圖嵌螺鈿的殘片，光澤亮麗。山東菏澤的元代沉船中也發現過螺鈿漆器的殘片。傳世實物主要保存在海外，尤其是日本。展品中宋元時期〈黑漆螺鈿樓閣人物圖菱花形盒〉（圖9）、〈黑漆螺鈿人物圖圓盒〉均為海外回流文物，中國罕見，十分珍貴。清代早期還延續了明代的一些螺鈿漆器的風格，螺鈿的鈿片還比較大。清代中期以後鈿片薄如蜂翼，細若秋毫，普遍採用點螺工藝製作，局部片嵌金花，其構圖、配色模擬書畫趣味，隨彩而施，光華曼妙。
金髹彩妝
第五部分：金髹彩妝，展示各種金飾加彩等漆器50件。漆器的金飾工藝歷史悠久，漢代揚州地區和兩湖地區，就已經採用鑲嵌金銀的製作工藝，有大量的漆器出土。金飾工藝主要可分為嵌飾與描飾兩大類，非常繁複。展品中有唐代〈銀平脫銅鏡〉，就是用銀薄片雕好花紋，將其嵌入漆灰，然後髹漆，再進行打磨，磨顯紋飾，工藝過程十分講究。常州市武進縣宋墓出土的〈朱漆戧金人物花卉紋菱花形奩〉（圖10），上面的紋飾，採用戧刻再填金的做法，人物和花卉線條流暢，色彩鮮豔，極其生動。浙江瑞安北宋慧光塔出土的〈識文描金舍利函〉（圖11），至少採用了三種工藝做成，表面凸起的花紋是堆漆工藝，蓮弧形的開光邊緣又嵌了珍珠，而開光內描金的禮佛護法圖線條細若游絲，是不可多得的北宋畫作。這件器物還有明確的題款「大宋慶曆二年壬午歲（1042）十二月題記」寫於內底，真正堪稱國寶。
閩風瑞光
第六部分：閩風瑞光，主要展示近現代福州沈紹安開創的脫胎彩繪漆器21件，另有一件廈門漆線雕代表作。上海博物館的定位是古代藝術博物館，除了少數民族館，其他展館均不太涉及現代展品。但這次展覽為了表現漆器工藝的傳承和發展，挑選了一些福建地區晚清至1950年代製作的漆器。〈沈正鎬製鼇魚壽桃盤〉（圖12）體形碩大，胎體輕薄，用薄料髹塗工藝製作，色彩鮮豔，1910年製作完成，有「沈正鎬」底款。沈正鎬為建漆創始人沈紹安之玄孫，他的作品曾參加過萬國博覽會並獲獎，可以代表建漆工藝的水平。
廈門漆線雕也是非常優秀的一種工藝。〈漆線雕孫悟空戰楊戩〉，是1958年蔡文沛製作的一款漆線雕的代表作品，其製作工藝就是用漆灰搓成細線，一層一層堆塑上去，孫悟空與楊戩的衣紋都是這樣做成的；楊戩的披領上還採用了撥金工藝，非常精緻。
配合本次展覽，上海博物館還對部分展品做了X—CT檢測、X熒光檢測、紅外光譜檢測等，助於看清其內部結構，分析漆質等成分，增強鑑定的科學性。這些成果有的以圖片的形式輔助陳列，更多的則是載入了展覽圖錄。
上海博物館還協同中國文物學會於2018年11月15至16日舉辦「中國古代漆器國際學術研討會」暨「2018年中國文物學會漆器琺瑯器專業委員會年會」。參加研討會的正式代表和列席代表近200人，收到論文及提要56篇，有36位代表就三個主題做了發言：宋元至近代中國漆器研究、漆器保護與科技考古、漆器考古新發現。參加研討會的代表有來自大英博物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弗利爾美術館、蓋蒂文物保護研究所、東京國立文化財研究所、九州國立博物館、臺北故宮博物院、北京故宮博物院、湖南省博物館、湖北省博物館、廣東省博物館、大同市博物館、常州博物館、溫州博物館、荊州博物館、揚州博物館等文博單位；也有耶魯大學、鶴見大學、金澤大學、清華大學、復旦大學、上海大學、上海視覺藝術學院等大專院校；還有中國各地的漆器研究和製作單位等。會議發言緊湊，學術氣氛濃厚，代表們利用一切空餘時間就感興趣的問題開展各種交流，反響熱烈。
漆器是最能夠代表中華民族精神的一種物質載體。漆原產於中國，中國人首先用漆製作器物，由於大漆材料的特殊性，它可以與各種工藝結合，發展衍生的工藝品多達上百種，是其它任何工藝門類不能企及的。中國漆器經歷了戰國秦漢時期靈動的輝煌，也有過中世紀低調的奢華，她不斷發展，百折不饒，歷久彌新，創造了無數的瑰寶，是我們應該引以自豪和珍惜的傳統精華。
圖片提供｜上海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