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最小而美的專室展廳208室,是為捐贈寄存書畫特設的專室,立意在於深化對捐贈文物的研究與推廣,現正展出「受贈名品展─廣東繪畫選粹」,由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研究員許文美策展,她談起展覽始末。
「眾所周知,故宮的藏品主要是承襲清宮舊藏。因此,近現代作品的收藏來源,主要承各界捐贈及購藏。也因此,我們會依照典藏的情況,規畫相關的特展,如2017年的『覺翁書畫─傅狷夫先生家族捐贈書畫展』、『自然生姿態─于右任書法特展』都是在當時有機緣可以收到量多質精的作品。而,關於近現代作品的專題展,以地域畫壇為主題的展覽,如去年(2018)剛舉辦過的『典藏新紀元─清末民初的上海畫壇』,則是在舊有藏品以及前幾年新購藏的基礎上得以舉辦。但是,對於相對作品數量較少,目前尚難以專題展面貌呈現的,也希冀藉由常設的捐贈展展出,之前2017年的『別有可觀─受贈寄存書畫展』和這次的『受贈名品展─廣東繪畫選粹』,都是在此考量下展出,向捐贈者致意感謝,也公開讓大眾知道故宮受贈的作品,共享文化資產。」

七組件展品,由清走到民國,有著居廉(1828~1904)、高劍父(1879~1951)、高奇峰(1889~1933)、陳樹人(1884~1948)、胡藻斌(1897~1942)、黃君璧(1898~1991)、楊善深(1913~2004)的作品。這樣的陣容令人思索到「嶺南畫派」。廣東地處五嶺之南,習稱嶺南。晚清時期,廣州開放為對外通商口岸,因著社會時局的變遷,啟動了嶺南地區藝術革命的契機。伴隨多位才華洋溢的畫家嶄露頭角,嶺南諸家的畫名迅速與上海、京津地區的畫家三足鼎立,躍身為代表中國南方藝壇的核心團體。

關於嶺南畫派,許文美回顧文獻,1937年的傅抱石〈民國以來國畫之史的考察〉寫著:「高氏兄弟在嶺南長時期地提倡新國畫……高奇峰氏逝世了,劍父年來將滋長於嶺南畫風由珠江領域擴展到了長江。這種運動,不是偶然,也不是毫無意義,是有其時代性的。」說起了高劍父與高奇峰兩兄弟,對於中國畫的改革大願。

高劍父在20世紀初遊學日本,1908年於廣州舉辦個人畫展,即自稱其創作為「新國畫」。高劍父在〈我的現代畫(新國畫)觀〉手稿中寫道:「新國畫是綜合的、集眾長的、真美合一的、理趣兼到的,有國畫的精神氣韻,有西畫的科學技法。」在民國初年,高劍父、高奇峰至上海發展,而近現代的社會發展往往透過辦報的形式推進,他們1912年在上海創辦《真相畫報》,也在報刊上發表他們的畫作,透過繪畫喚起民眾對國事的關心。1920年代以後,二高在廣東積極教學授徒,提倡「新國畫」,也就這樣慢慢形成今日所謂的「嶺南畫派」。

追溯高劍父的藝術歷程,他14歲拜晚清廣東名家居廉。居廉與居巢並稱「二居」,善撞水撞粉之法,高劍父早期即師承二居昆蟲花鳥的畫風。高奇峰也遊學於日本,藝術實踐跟隨其兄,雖未直接拜入居廉門下學習,但透過高劍父的轉授也熟悉二居風格。這次展出朱銘源捐贈的居廉〈花卉〉,高長花瓶中插著盛開的牡丹,寓意「平安富貴」,花與葉先以沒骨重彩敷色,再以輕快的線條略為鉤勒,生意蓬勃。二高奠基於二居,後相繼赴日,受近代日本繪畫的啟發,且同於當時加入同盟會,因國家的動盪,時局的變遷,反思自身的文化與傳統,認為國畫不能墨守前規,進而試圖調和中西藝術,實現國畫創新,他們的藝術理念就是「折衷中外,融會古今」。林宗毅捐贈的高劍父〈畫虎〉、高奇峰〈畫猿〉都可看出二高的畜獸猛禽畫作深受日本京都畫壇的影響。〈畫虎〉題作於「春睡畫院」,這是他在1923年於廣州開設傳藝授徒的畫室,後來的嶺南名家,如黃少強、方人定、司徒奇、黎雄才、關山月等都曾為門生。〈畫猿〉繪松幹上一猿棲息,似凝視著遠方。樹幹以墨筆加墨彩交疊而成,毛色的暈染色調深淺變化,技巧高超。臉部以墨彩做出立體效果,眼鼻耳口和指頭更因墨線勾勒而加強光源,有著光影立體感。
此外,另位「嶺南三傑」之一,也就是「二高一陳」的陳樹人,同為廣東番禺(今屬廣州)人,於17歲時隨居廉習畫,後獲得賞識,娶了居巢的孫女,與居氏關係深。他曾在1904年與高劍父、高奇峰創辦《廣東日報》,1907年東渡日本學習,1912年回國,在廣東任教,後於1913年再度赴日,1917年到加拿大,1922年回國。他的畫風受到日本近代繪畫山元春舉、竹內棲鳳頗大的影響。陳樹人〈紅葉圖〉,深秋楓紅,楓枝攲斜,一隻雀鳥獨立於上,視角上仰,構圖布局獨具巧思,題詩「經霜紅葉未飄蕭,借得寒枝暫當巢。萬里江關秋氣厲,故園無計避鴟鴞。」此畫作於民國二十一年(1932),畫家這段時間憙以紅葉雀鳥為題材,相同題詩亦見於1935年〈紅葉〉(香港藝術館藏)、〈楓葉寒鳥〉(廣州藝術博物院藏)等作品。這幅畫的受贈者「敬之吾兄先生」即為將軍何應欽,在過世後由其女何麗珠遵其遺志捐出家藏書畫予故宮。

胡藻斌〈威豪氣象〉是展中最新入藏的作品,為其經典的畫虎精品,「覺生氣勃勃出指端也」,此畫和高劍父、高奇峰作品一併展出,風格近融合中西畫風的嶺南畫派。胡藻斌經歷和二高相近,皆赴日留學並參與革命。他是廣東順德人,1910年赴日本京都市立美術工藝學校學習,同時參加同盟會,追隨國父獻身革命;1915年在廣州開設如是美術學校,1917年受任北伐軍總政治部藝術組宣傳主任、征途遍南北;1931年僑居新加坡,任《星洲日報》圖書編事。後抗戰事起,與家人輾轉居於香港。繼而香江淪陷,胡氏誓死不為日敵工作,計畫逃返大後方,積勞成疾,離世時年僅46歲。所幸其妻維護遺作,保藏至今,後由獨子胡始康承母遺訓於2016年贈予故宮。

第二代的嶺南畫派,選展楊善深〈四川寫生冊〉十開中之〈樂山大佛〉、〈峨眉金頂臥雲菴〉、〈木假山堂〉三開。該冊創作於1980年4月,是院藏楊善深作品中年代較早的作品,屬「擦多染少、墨甚於色」的個性化筆調,題記各景點物象之歷史脈絡與特色,別具遊記風情,雖自言「速寫」或「寫生」,但實為完成度很高的書畫合璧佳作,2012年由楊善深家屬捐贈入藏。楊善深,廣東台山人,是位早慧的畫家,少時臨摹古畫,18歲(1930)移居香港,21歲在港結識高劍父,從此誼在師友。受高劍父鼓勵,於1935年赴日本深造,1938年返港舉辦個展,後對日抗戰起,香港淪陷,避居澳門,期間與高劍父、馮康侯等人成立「協社畫會」。1945年抗戰勝利,回廣州,再與高劍父、陳樹人、趙少昂、關山月、黎葛民等人共組「今社畫會」,隨後寓居香港,1970年創「春風畫會」。創作不輟,於2002年時曾舉辦「楊善深九十近作大展」,2004年在港逝世,享壽91歲。書畫處處長劉芳如撰有〈渴筆下的春天─楊善深寫生冊賞析〉,論析「第一代『嶺南三傑』的寫生觀,主要是以形寫神,追求色墨皆美,彩繪斑斕的視覺效果,楊善深雖然也擅長嶺南派特有的『撞水』、『撞粉』技法,但最能凸顯其個人特質的作品,仍屬以渴筆重墨做點、畫、擦、染所完成的一型。」

回顧故宮曾舉辦過的嶺南畫派主題展覽,似乎僅有2013年的「溯源與拓展—嶺南畫派特展」,是為結合廣州博物院、中研院嶺南美術館、挹翠山堂及院藏品的大型展覽,系統且完整地展出嶺南畫派第一代、第二代的風格傳緒脈絡。若再以此為題,即便有新藏品的挹注,於規模縮小的客觀現實條件下,恐怕也難超越其前。倘若,細究此展名稱「廣東繪畫選粹」,即可窺知此中不同的策展精神。許文美翻開李鑄晉、萬青力《中國現代繪畫史:民初之部(1912-1949)》一書,在第一部分「地域畫風」第三章「廣州」一地分為「傳統畫家」與「嶺南畫派」,她說:「此書在地域畫風中只提了上海、北京、廣州,廣州在20世紀上半有著相當重要的地位。同一個畫派的畫家之間,會有比較清晰的師承、學習關係,先後也有畫風的傳承。但,如果我們把視野拉大一點來看廣東繪畫,就可以看到不只有嶺南畫派,還有傳統畫家。針對院藏品選出出身廣東的畫家精品,並不拘於畫派,希望能提供更廣的視野與思考。」廣東地屬嶺南,但繪畫風格絕不止於「嶺南畫派」,黃君璧即被歸於傳統畫家。

黃君璧,廣東南海人,他年少時曾學習過西畫,又從傳統畫家李瑤屏學畫山水,間寫人物與花鳥,和支持傳統中國畫的廣州國畫家鄧芬、趙浩公等人組「癸亥合作畫社」。他在1937年輾轉到四川,任教重慶中央大學,後又隨校遷回南京。1949年,隨政府渡海來台後,即擔任師範大學美術系的教授兼主任,主持師大美術系長達20餘年,對台灣國畫藝壇影響最大。「地域的概念我覺得一直在流轉,一位廣東的畫家,在動盪的時局中轉徙於各地,面對著傳統與新變,畫作影響著和他原生不同地域的人。」這次展出的〈冬景山水〉可看出黃君璧扎實的傳統功力,構圖與用筆與明代戴進〈春山積翠圖〉相近,也清晰具現了其學習傳統的軌跡。

小展覽,大視野。捐贈文物,寄情人間。捐贈依「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品徵集辦法」法規而行,須經預審、初審及複審三級審查制度,來源清楚,過程嚴謹,專家審評,經甄選典藏。而這些捐贈文物,在展出和出版時,必標明捐贈者名稱。透過國立故宮博物院網站「捐助者資料查詢系統」也可查找年度捐贈文物之條目資料。藏品的累積非一日之功,涓滴成海,捐贈者無私的情誼綿長,永誌不忘,每一件作品的入藏,都成為策展的堅實基礎。「所有的捐贈都是因緣遇合,只有一件,也是很好啊。」許文美清澈的雙眼微彎成笑意,感恩且惜福,輕語著。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