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9日至2019年3月10日,雲南省博物館「妙香秘境─雲南佛教藝術展」在臺灣高雄市佛光山佛陀紀念館隆重展出。該展覽是由中華文物交流協會、雲南省博物館、佛光山佛陀紀念館承辦的。本次展出的百餘件佛教文物,以雲南省博物館的藏品為主,兼具了迪慶藏族自治州博物館、大理白族自治州博物館、大理市博物館、祿豐縣恐龍博物館、巍山南詔博物館、盈江縣文物管理所的精品,從「漢傳佛教」、「藏傳佛教」、「南傳上座部佛教」以及「南詔大理國佛教」四個部分,通過繪畫、造像、經卷、法器等展品,對雲南佛教藝術史進行了全面展示。本文旨在配合本次展出的精品文物,做一些外延性的介紹,以幫助讀者更加立體化的瞭解雲南佛教文物。
緣起—時空造就的七彩佛韻
雲南佛教藝術是豐富多彩的,歷史悠久的,深入民間的,人們常以「七彩佛韻」形容之。我們認為是「時間」與「空間」這兩個重要維度造就了雲南的七彩佛韻。時間,雲南是中國佛教類型最多、分布最廣、信仰最具特色的省份。佛教在雲南的傳播有著悠久歷史。從昭通水富縣東漢崖墓發現陶佛俑開始,到唐宋時期的南詔大理國,佛教文化逐漸雲南生根發芽。元代以來,漢傳佛教(漢語系)、藏傳佛教(藏語系)、南傳上座部佛教(巴厘語系)在雲南共同和諧發展,並對當地各民族人民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此種文化現象在全球亦是罕見。空間,雲南擁有面向「三亞」(東亞、南亞、東南亞)、肩挑「兩洋」(印度洋、太平洋)的獨特區位優勢。雲南與緬甸、寮國、越南接壤,和泰國互為近鄰,處於古代南方絲綢之路要道,是中國唯一可以從陸上溝通東南亞、南亞的省。「亞洲十字路口」的地緣優勢造就了雲南眾多民族大雜居的現狀,以及獨特的人文歷史。

菩提初顯—雲南最早的佛像
根據《魏書.釋老傳》、《高僧傳》等文獻記載,東漢明帝於永平三年夜夢金人飛行於大殿間,甚覺怪異,便召集群臣占其所夢。大臣傅毅說所夢金人就是佛陀。明帝遂派蔡愔赴印度求法,得沙門攝摩騰、竺法蘭以白馬負經而返,於是在洛陽建白馬寺,從此佛教傳入中土。佛教於何時、何線路傳入雲南,至今尚無定論。公元2000年,考古工作者在雲南昭通水富縣樓壩鎮東漢崖墓的墓道中發掘出一尊陶質佛像(圖1),這是目前雲南境內發現的最早佛像。它高21.6公分,模範法製作,結跏趺坐,高鼻深目的胡人面相,高肉髻,身穿通肩U形大衣,右手施無畏印,左手握住衣角,有明顯的古印度犍陀羅藝術風格。有學者認為這件佛像的發現說明了兩點:一、東漢時期雲南就有了佛教;二、傳播路線是從東印度經緬甸傳入雲南西部地區。這些觀點存在認知偏差,必須澄清一下。

首先,佛教藝術元素不等於佛教。發現早期佛像只能說明佛教元素傳入,不能和後期「佛」、「法」、「僧」三寶俱足的宗教形成混為一談。況且,放眼東漢時期該區域的歷史文化,往往「佛仙一體」,佛像被視為西方神仙引入墓葬中,時人尚且不明佛法奧義,以為佛即神仙方術。其次,文物出土位置和雲南西部至緬甸的古道無關。昭通市水富縣東漢崖墓位於雲南東北邊境,和四川宜賓隔江相望,根據古代行政區劃,此地在清代以前一直屬於四川宜賓轄區。從考古學文化觀察,此區域在漢晉時期也屬於古代四川岷江──長江流域的古代物質文化系統,該古文化區域集中出土過東漢時期的佛像及其圖案。例如青銅搖錢樹陶座裝飾佛像,崖墓門楣位置雕刻佛像等,藝術風格均受到古代印度犍陀羅藝術的影響。與之相反,東印度─緬甸─雲南西部這條古道,至今仍未發現早至漢晉時期的佛教文物。
妙香城與阿嵯耶觀音

明代李元陽《大理府志》記載「蒼洱之間,妙香城也」。文獻所稱之「妙香城」,指的是唐宋時期以蒼山洱海為核心的大理古城,即南詔大理國的都城。絕大多數人對於南詔大理國的瞭解來自於作家金庸《天龍八部》、《射雕英雄傳》等武俠小說。歷史上在初唐時期,雲南大理地區出現了以六詔為代表的地方部族。所謂「詔」,意即「王」。其中最南面的蒙舍詔在唐王朝的支持下於738年最終統一六詔,建立了南詔。903年南詔權臣鄭買嗣發動政變,南詔滅亡。938年段思平建立大理國。大理國幾乎全盤繼承了南詔確立的疆域,政治、經濟和軍事制度。1253年,蒙古滅大理國。南詔大理國在歷史上存在了500多年,時間跨度約同步於中原唐、宋階段,這一時期雲南的社會經濟不斷發展,從中原傳入的佛教在本地逐漸興盛,遂成為了「妙香佛國」。
有則史料能幫助我們瞭解南詔大理國的社會文化。宋代范成大在其筆記《桂海虞衡志》記載了這樣一則往事:「乾道癸巳冬,忽有大理人李觀音得、董六斤黑、張般若師等,率以三字為名,凡二十三人,至橫山議市馬……邕人得其《大悲經》,稱為坦綽趙般若宗祈禳目疾而書,坦綽,酋望,清平官皆其官名也。」宋朝政府常年和北方的遼金征戰,對戰馬的需求量隨之增加,由於出產良馬的西北地方被敵方控制,宋朝只有尋求西南地區的蠻馬,故而在廣西南寧附近的橫山寨設立了和大理國交易的馬市。《桂海虞衡志》中這則史料的背景大致如此,有趣的是文中提到大理國人名採用「姓+佛號+名」的特殊結構,例如「張(姓)+般若(佛語「大智慧」)+師(名)」,如此命名即表示對佛教的尊崇,也是為了得到神明庇佑。此外,這23名來廣西賣馬的大理人還給了當地人一部本國坦綽(類似宰相)得眼病時所書寫的《大悲經》,佛教在大理國人社會生活中的影響力可見一斑。

妙香城有如此的崇佛風俗,離不開統治者的提倡。中古中國,國王常利用佛教來宣揚王權的合法性與神聖性,所謂「人王乃佛王也」。南詔大理國的國王們也照搬了這樣的統治套路。現藏於日本京都藤井有鄰館的〈南詔中興二年畫卷〉是我們瞭解南詔王權與佛教關係的重要文物。它以圖文並茂的方式講述了梵僧來到大理地區,施展神跡降伏了土著和外道,不僅傳播了佛法,更護持了王權的故事,故事裡的梵僧正是阿嵯耶觀音的化身。所以,阿嵯耶觀音被奉為南詔大理國的「建國聖源」。現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的〈大理國畫工張勝溫畫梵像卷〉中「建國觀世音菩薩」一開就描繪了國王禮拜梵僧的情景,畫面中梵僧的頭頂處化現出金色的阿嵯耶觀音。
1944年,美國學者H.B.Chapin在哈佛大學《亞洲研究季刊》第八卷發表〈雲南的觀音像〉一文,拉開了學術界對阿嵯耶觀音研究的序幕,首次向世人揭開了從大理流散至美國的七尊阿嵯耶觀音。1978年,雲南省文物主管部門對大理三塔進行維修,從塔內清理了大批文物,其中就有二件金質、一件銀質和一件木雕阿嵯耶觀音像。近年來,阿嵯耶觀音造像作為歷史悠久、獨特而且成熟的觀音造像門類,得到了學術界普遍的認可。我們初步歸納了此種觀音造像(圖2)的形象學特徵:質地以銅鎏金為主,少數為金(圖3)、銀質地,大多數為立像,少數為坐像。其形象均為男相觀音,高髮髻,用一根長而粗的絲織線束頭髮,織線兩端編成連續小花瓣,分別垂於兩肩,髮髻中有化佛。雙眉間點有「白毫」。脖頸上戴鑲寶項圈,雙臂戴釧,右手腕戴聯珠形手釧。左手置於下腹前,微微抬起,右手彎曲至胸前,食指和拇指相拈,結妙音天印。肩寬腰細,上身袒露、下著薄裙,裙裾上陰刻「U」字形紋,雙腿略顯僵直。赤雙足,足下方有方形榫頭,便於插座(多數基座遺失)。

信佛的木氏土司
從元代到清代,實際統治雲南西北高原近500年的是麗江木氏土司。宋理宗寶佑元年(1253),元世祖忽必烈率軍分三路進入雲南,納西族首領阿琮阿良率眾於剌巴江口歸附蒙古軍,結束了麗江「依江附險,酋寨星列,不相統攝」的混亂狀況,正式納入中央王朝行政區劃的管轄之內。明洪武十五年(1382),明軍攻克大理後,木氏首領阿甲阿德率眾歸順明朝廷,被賜以「木」姓。從此,這個家族在延續父子聯名制的同時,擁有了漢族的姓氏「木」姓,並以「世襲土官知府」的身分統治麗江。明朝,木氏土司「守石門以絕西域,守鐵橋以斷吐蕃,滇南籍為遮罩」,成為朝廷在西南一支重要的依靠力量,與蒙化、元江並稱為雲南三大土府之一。在明朝廷的支持下,木氏土司在滇川藏交界地區的管轄範圍不斷擴大,勢力範圍包括了雲南省迪慶、怒江及四川省甘孜州西北部,西藏自治區昌都南部,幾乎囊括了整個康區。清雍正元年(1723),清王朝對麗江實行「改土歸流」,委派流官任知府,降木氏世襲土知府為世襲土通判,實際解除了木氏土司的統治權。

明代萬曆丁巳年(1617),第13代木氏土司木增,為母求壽,表祝國誠心,向朝廷奏准在雲南大理賓川縣雞足山建「祝國悉曇禪寺」。雞足山是雲南著名的佛教聖地,相傳大迦葉尊者在釋迦牟尼涅槃後「守衣持缽」入定雞足山華首門,等待彌勒佛降世,授其衣缽。400年前,萬曆皇帝不僅批准木增土司的請求,而且還很大方地附賜了一批極精美的宮廷御製佛畫,要求木氏土司「隨藏供養之」。白駒過隙,風雲變幻,相傳悉檀寺一度發展成雞足山最高規格的寺院。天王殿、雨花臺、大雄寶殿、大花園,客堂、禪堂、池塘、假山等幾近精巧。悉檀寺也迎來過許多文人墨客。明代地理學家徐霞客兩次上雞足山長住悉檀寺,著作了第一部《雞足山志》。近代著名學者趙藩、李根源等、著名畫家徐悲鴻等也在悉檀寺留下了傳世佳作。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北平營造學社解散,部分成員梁思成、林徽因、劉敦楨、劉致平、莫宗江、陳明達等來到昆明,組成了中國營造學社分社。1939至1940年,中國營造學社對雲南、四川等地53個縣市進行了古建築考查。他們也來到了雞足山悉檀寺,並進行了拍照和測繪,記曰「明萬曆中葉,麗江土知府木增施建。天王殿面闊三間,單簷硬山,內庋天啟四年碑,及明塑四大天王像。大殿面闊五間,進深顯四間,重簷歇山造。內部佛像經櫥,皆明物。」遺憾的是,悉檀寺毀於1960年代末。不幸中有件慶幸之事,1950年代雲南省博物館的文物工作者曾赴悉檀寺徵集了一批珍貴的文物,其中就包括萬曆當年所賜的佛畫。如今,我們精選其中了三幅佛畫隨「雲南佛教藝術展」一同來到了寶島臺灣。
◎〈御製密集金剛像佛畫〉(圖4),畫面中央繪有紅身密集金剛,忿怒像,三頭六臂,赤裸上身,戴有骷髏頭冠和項圈,手持各種法器。其上方左右坐有大寶法王和寶貝上師,下方左右立有二位尊者。畫面左上角蓋有明代內府藏章「廣運之寶」其上墨筆書「大明萬曆歲次丁巳年(1617)吉日,御製」,其旁題寫金字「祝國悉檀禪寺隨藏供養」。此作品融合了漢藏佛教藝術風格,每個人物畫像背面都用朱砂題寫了藏語的供養發願文,十分罕見。

◎〈御製準提菩薩像佛畫〉(圖5),畫面主尊準提菩薩結跏趺坐於白色蓮花之上,蓮花下方繪有海水蓮花,難陀拔難陀二龍王共扶蓮花莖。準提菩薩身穿白色天衣,三目,十八臂,左右上二手結說法印,其餘各手均持有法寶。菩薩頂上方有一佛二菩薩端坐,左右兩團祥雲中顯現諸佛。畫面左上角蓋有明代內府藏章「廣運之寶」其上金筆書「大明萬曆歲次丁巳年(1617)吉日,御製」,其旁題寫金字「祝國悉檀禪寺隨藏供養」。此畫作具有明顯漢地佛教藝術風格,技法精湛,耐人品味。
◎〈御製阿彌陀佛西方極樂淨土佛畫〉(圖6),畫面描繪了西方極樂世界,祥雲環繞,五彩霞光中可見宏偉的重簷廡殿頂宮殿(樣式極似故宮太和殿),主尊阿彌陀佛手持寶瓶端坐於正中,白色身象徵無量光,蓮座的每個蓮瓣中又一一化現諸佛。頂有三佛,周身圍繞金剛亥母、大白傘蓋佛母等護法。畫面左上角蓋有明代內府藏章「廣運之寶」其上墨筆書寫「大明萬曆歲次己未(1619)季春吉日,御製」,其旁題寫金字「祝國悉曇禪寺隨藏供養」。畫面左下方還題有「尚衣監太監王昇奉寫」和鈐「王昇之印」。此佛畫的明代宮廷佛畫風格明顯,同時受到了藏傳佛教影響,設色豔麗,筆劃精細。

1647年,藏傳佛教噶瑪噶舉派第十世噶瑪巴卻英多吉,應木氏土司的邀請來到麗江,從此開始了相續十年在雲南西北地方的傳法活動。1660年,木氏土司舉辦了一場盛大的佛事活動,卻英多吉不僅親自主持,還向參加慶典的官員贈送了禮物,其中就有向王子噶瑪.彭措旺秋(據考證此人應是木增之孫,第15代麗江土知府木靖)贈送了〈十六羅漢唐卡〉,並在唐卡上用藏文記錄了這段往事。這組唐卡現藏於麗江市博物院,保存完整,具有重要的歷史和藝術價值。在西藏,由於受政教鬥爭影響,噶瑪噶舉派的傳法中心逐漸南移,在木氏土司的支持下,麗江逐漸成為噶瑪噶舉派的中心。清康熙十三年(1674),迪慶中甸孜夏寺僧侶在木氏土司的支持下暴動,格魯派五世達賴喇嘛利用蒙古和碩特部將木氏土司的勢力趕出中甸,噶瑪噶舉派澈底也失去了在滇西北藏區的立足之地,但在藏區周邊地區延續了下來。此後,格魯派和噶瑪噶舉派奠定了今日雲南藏傳佛教的格局。
罕見的南傳翡翠佛

2012至2016年,雲南省開展了第一次可移動文物普查工作。文物普查人員來到了雲南西部緊鄰緬甸的一個美麗縣城——盈江縣,無意間在盈江縣文物管理所發現一件翡翠質地的佛像。透過電筒的光芒,翡翠佛閃爍著高貴而神祕的色彩,定睛一看,佛像前後有刻文題記,當普查專家們釋讀完題記內容後,一致認為這是一件極為珍貴的南傳上座部佛像(圖7)。
南甸土司府衙署在今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梁河縣。1298年元朝置南甸軍民總管府,此南甸行政區劃始。明朝置南甸府,後改州。1381年明朝授刀貢猛為千夫長。明英宗正統九年(1444),以征麓川功,升為宣撫司。以傣族刀氏世襲其職,轄地最廣,南甸宣撫使號稱「十司領袖」。至民國初年,改姓龔氏,傳至1950年代共29代土司。此佛像為1924年龔氏家族專門定製的翡翠佛。正面座上題記:「民國第一甲子年孟春月吉旦」。佛像背面題記內容:「誥封一品夫人南甸宣撫使司印婦信女龔刀悶本修(按:鎮康土司之女),欽賜花翎協鎮銜世襲南甸宣撫司宣撫使信官龔定國,世襲南甸宣撫使司宣撫使印章龔綬、方寶鳳等同熏沐供養。」一件佛像竟然出現了三代土司及家人姓名,其歷史價值可見一斑。

另外,作為中國唯一保存南傳上座部佛教傳統的省份,雲南省博物館近年來一直致力成為立足中國西南,面向東南亞、南亞的重要文化視窗。為了配合本次「雲南佛教藝術展」,也特意研究並徵集了一批東南亞地區具有代表性的南傳上座部佛像(圖8~10),以饗觀眾,衷心希望各位有緣人能通過「雲南佛教藝術展」這些精彩又莊嚴的佛教文物,體會中華文明的博大精深。
圖片提供|雲南省博物館
作者|趙雲(雲南省博物館副研究館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