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仿作」，再到「創作」。以此為中心軸線，探究書法的臨摹與獨抒，並追索二者間的連結與脈絡，古與今的融通轉化再呈現，集成70餘件篆隸楷行草個體兼備的書法創作展，這是施春茂近年研修書法的實踐軌跡，這是一場不停歇的追求藝術之道旅程。
施春茂，1942年生於高雄，字大岡、秋石，號子欣。子欣為王北岳所取，以期春茂，欣欣向榮。致力書法創作與教學將達半世紀的他，早年即以歐陽詢字體著稱，為歐體代表書家，應教育部聘寫《國字標準楷書字體表》，現任職於長榮大學書畫藝術系、美術學系所教授，且為中正紀念堂、總統府書法班及雲心書會指導老師，並獲聘擔任全國性書法比賽及各項美展評審等等，對於書法教育貢獻良多。欣欣向榮的春茂，在人生的秋天75歲之際，落款字「秋石」。這字先前雖已想好卻未敢用，他說：「春耕，秋收，這是對自己的一個期許，耕耘了這麼幾年，到了75歲後應該是有點小收穫了。要有創作才敢說是有點小收穫。秋石即秋實，以石代實，則好似水落石出，溪岸石頭浮現，月光一照，映成一片銀白，像銀河一樣，多美啊！」應國立彰化生活美學館之邀，2月27日至3月24日在該館舉辦「會古通今─施春茂書法創作展」，作為施春茂研修創作書法的首次大型個展，正可一窺春茂之秋實。
展品可概分為篆隸楷行草書作及當代書藝部分。施春茂因著多年的教學需求，深入探討分析歷代書體，掌握該體特色、用筆、結構、線質、動勢，總整理編成系統性講義。他認為，在楷書上以歐字為始，可以學褚，再學虞，寫魏碑，小楷可從鍾繇，一路寫到明代文徵明、王寵。在行書上，有別於一般，他並不建議由〈集字聖教序〉入手，因此帖為集字拼湊，缺乏章法原則性、行氣亦不連貫；趙孟頫為王羲之正脈傳人且有真跡流傳，圓轉流美的〈洛神賦〉可謂代表作，初學者從趙孟頫入手，較易掌握，但其藝術性不夠，且容易寫成流俗，這時再跳入米芾，學習其靈活用筆，有米芾基礎後，可往上寫晉二王或唐，向下寫明清祝允明、徐渭等。在草書上，從正楷的草書〈書譜〉開始，也就等於是小草，而後進入懷素、張旭，往上可到張芝，向下就是宋代黃庭堅、明代祝允明、王鐸等大草。施春茂講起書法的系統學習進程，清楚明晰，纚纚如貫珠，並強調每一書家皆有自己的特色，學習並非照單全收。他多年來陸續完成褚遂良〈雁塔聖教序〉、王羲之〈十七帖〉、孫過庭〈書譜〉、米芾行書，以及篆、隸各體、楚帛漢簡等教材研究，及印行《楷書概述及楷書技法指導》專書，《行書連筆解碼》也預計出版中。
以展中的篆書為例，展出〈臨散氏盤四屏〉、〈臨趙之謙篆書三略八屏〉及〈煙蘿鶴浴〉等多件作品，既蘊含著對傳統經典的臨摹致意，也表達了對於構成意念的創作探索，藝術性是其所追求的。創作〈煙蘿鶴浴〉，施春茂憶述起在尚未開發的峇厘島旅遊時的心靈觸動，雙眸炯亮，見原始自然森林花草茂密，衝擊視覺感官經驗，仿佛回到了生命的原鄉。他突破篆體的規矩界線，勻稱流利的線條縱橫交織，彼此聯繫揖讓，以「飛」為主幹，融入在字裡行間，草木錯綜茂密，「觀」之眼則象形為土著人物。再者，整體畫面的經營，他想到了元代倪瓚一河二岸的構圖，中間留白留下想像，以行書釋文為近景，篆書為遠景，錯落有致。他說：「書法不是在寫字，是利用線條構成一個畫面，將氣一脈貫通，將書法的實用性轉變為藝術性。」那深刻烙印在心的感受，就像施春茂所比擬的一旁峇厘島鏤刻木雕，土著美人舞動於繁蔚花木間，凝煉出原始、古典、流美的創作意象。如此的意念思維，充滿「畫意」。
繪畫性的沁滲，「書中畫，畫中書」，於施春茂的作品中並非偶然。在纍纍的書法人生履歷中，若不刻意提起，很容易忘記他原是西畫創作者。其早年曾向李石樵學習油畫、席德進學習水彩，在思量彼時立體派風潮發展及西畫材料的經濟負擔，加上受到昔日運動健將好友薛平南書壇成果的刺激與鼓勵後，遂將心力轉向投注於書法。然而這股對於繪畫的意念宛如生命中的潛流，在書法領域習得堅實功底後，於近年漫溢開展。談起當代書藝〈長松白雲〉，他以吳冠中〈水田〉為例，說明畫家以墨線的流動性交織構成畫面，而有遠近虛實。相同的，此書作以乾枯濃淡線條的交織纏繞，形成疏密虛實的組合，營造出前後層次感，中央的一片雲自遠方飄來近處，並以此打破畫面的平面感，增強透視感，而書法內容「手撫長松，仰視白雲，庭空鳥語，悠然自欣」，則由文字意涵帶來深遠意境。他更進一步打破書體藩籬界線，〈啟程〉二字結合行書、篆書、草書，「字其實沒什麼好分五體。五體要放在一起而不能互相衝突，關鍵在於筆法的統一，須不斷地實驗、控制及協調，才能漸漸把握原則。」〈東風黃鳥〉，運用王鐸的漲墨效果，傅山的連綿纏繞，浪漫奔放，墨色變化富情韻，正如其教學時常言：「一張字裡面要有春夏秋冬，夏是雨量充沛，濃墨暈染，樹木茂密；冬天很乾澀，是枯；春秋是介乎其間，轉變的中間色調。墨色變化有四季的濃淡乾枯，才有趣味性。」以及所強調的「寫字有三趣。筆趣：不能中規中矩，有著運筆提、頓、轉、折出來的趣味性；字趣，結構不要死板工整，要有可愛妙處；墨趣，墨色有濃淡乾枯的變化。一張作品，才有藝術氣息。」
施春茂耕耘書法園地既久，從楷書含蓄典雅的書寫礎石上，漸次發展且融通歷代書體筆法，思索書畫之空間層次構圖，對於書藝創作充滿熱情，縱橫瀟灑，跌宕痛快，「我以前都是寫書法而已，不是書法藝術。創作一定要先有感情，對於要寫的內容意境有感受，有意念去構思，再去動筆表現。這幾年來，我對書法的追求提升到書法藝術。」他在楷書〈文心雕龍 神思 通變篇〉題識：「神思主要論述創作構思及藝術想像，通變意在闡明應在融合貫通前人文章寫作成就上，適應發展之潮流進行改革，書法創作與之無不同。」非空洞唐突的虛無躍進，透過作品猶可見其堅實的傳統功底，且不斷精深根基，施春茂持「進三退二」的書學態度。「進，是追新；退，是傳統。既要往前進，根柢也要不斷地鞏固，才能有成果表現，若只是守舊沒有新開發，就無法昇華。進三退二，一直向上昇華。永遠以今日之我向昨日之我挑戰。」在走向當代書藝的創作路上，神思與通變，進三退二，穩健前進。
孫過庭〈書譜〉言：「然今之所陳，務裨學者。但右軍之書，代多稱習，良可據為宗匠，取立指歸。豈惟會古通今，亦乃情深調合。」現在所要談的，力求有益於學習者。而王羲之的書法，各時代的人都稱讚它、學習它，很可以作為宗仰的大師，用它來確立自己的目標。他的書法不僅會通古今，同時亦是感情深切，筆意調和。千年前的書法名篇，古人經典的召喚，啟迪了無數後人，在書法藝術的創造實踐上，前仆後繼，「然今之所陳，務裨學者」、「會古通今」、「情深調和」，今縱覽施春茂創作展或可作如是觀，如是思考。
圖片提供｜施春茂
藍玉琦，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長期專注於古美術研究與推廣，致力於使其價值進入公共對話與更廣泛的閱讀場域。2025年獲第49屆金鼎獎雜誌類主編獎，現任《典藏・古美術》總編輯。行走於文字間，願有愛的你我都身心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