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昌世〈渴筆寫意山水冊〉的〈仿倪瓚溪山亭子〉
元代倪瓚(1301~1374)的〈溪山亭子〉是一幅曾著錄在《石渠寶笈》的上等畫蹟,自從晚明以來就已聲名顯赫,清朝乾隆皇帝還根據畫上的倪瓚題詩和詩二首。不過,由於此畫並未流傳至今日,因此大多數人不知其重要性。然而,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所典藏的歸昌世〈渴筆寫意山水冊〉中,卻幸運地保留這位晚明後輩畫家以渴筆寫意詮釋前輩倪瓚「溪山亭子」的疏逸風格;筆者希望據此作品與相關文獻,鉤勒出此一未能傳世的倪瓚名畫之樣貌。
事實上,在晚明〈溪山亭子〉畫蹟已成為眾人臨仿倪瓚「溪山亭子」主題的固定圖像,然而歸昌世對於倪瓚的詮釋和董其昌、李流芳等人有異;歸昌世的渴筆、簡筆一路,似乎也為清初渴筆山水開啟了先聲。
歸昌世題畫:讀書有靈、禿管寫意

歸昌世(1573~1644)號假庵,江蘇崑山人,後移居常熟;是明代古文大家歸有光之孫、書法家歸莊之父。(生平可見錢謙益〔1582~1664〕《牧齋有學集》卷三十二〈歸文休墓誌銘〉、以及《牧齋初學集》卷四十.序十三〈歸文休七十序〉的記載。)若從錢謙益〈歸文休墓誌銘〉可知歸昌世的「風枝雪幹」畫題,當時已被類比成元代吳鎮(1280~1354)與明代王紱(1362~1416)的畫竹名作。到了清代秦祖永(1825~1884)的《桐陰論畫二編》上卷中,更將歸昌世蘭花墨竹等畫作列為神品,據稱其風格「脫盡明中葉粗豪習氣……在青藤、白陽間。余所見者,多蘭竹一路。」民初時候俞劍華《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歸昌世條,則記錄為:「畫山水,法倪、黃。」過去或耳聞有歸昌世的山水畫傳世,但流傳十分稀少,此件〈渴筆寫意山水冊〉則是歸昌世難得一見的山水畫珍品。
歸昌世〈渴筆寫意山水冊〉計八頁,紙本墨筆。各開款書分別為「昌世」、「文休」、「假菴」;鈐「歸昌世印」、「昌世」、「文休」、「假菴之印」。前有王禔(1880~1960)民國三十六年(1947)篆書題「歸文休山水畫冊」,後有余紹宋(1882~1949)與高野侯(1878~1952)在民國三十五、三十六年的題跋,當時的收藏者為抗戰時期曾任浙江省政府秘書長的韓宋法(浙江蕭山人),而且王禔、余紹宋、高野侯均為浙江人,依此可判斷韓宋法是活動於當時浙江的書畫家群成員之一。
歸昌世在每頁均有題畫句來表達自己的畫學理念,共計八則:一、獨坐蕭齋望隔岸,遠山一抹接青蒼。誰知落在詩人吟詠中也。二、茂而不塞、疏而不拙,存乎作者胸懷灑落。所謂不食人間煙火者,始能得之。三、林亭秀逸,意在王孟端。四、雲林〈溪山亭子〉疏逸處,後人用盡氣力終不逮者,緣於胸境不及耳,非工力不到。所以古人云:多讀詩,畫筆下自然千古。五、畫之取意,猶琴之取音,玅在有意無意之間。六、座中佳士,左右修竹。七、蘇公有乘興而吟、回頭已忘句一聯,孰知千載下,尚有為之道出者,寫景真且切也。八、陸天游〈江山漁樂圖〉,寫出湖天清曠之趣,非善遊者,不能領吾筆意也。
上述題畫句依內容可大體區分為三類:一是如何以畫意來表現詩意,特重取意「玅在有意無意之間」;二是畫家的個人氣質決定繪畫的格調與品質,特別重視「不食人間煙火」所呈現的「疏逸」;三是歸昌世取法的對象有元代倪瓚、陸廣,明代王紱三位。在繪畫的意境追求上,歸昌世有《假庵雜著》一書傳世,其中提及:「子美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此做書畫法也。讀書則胸次澄隆,耳目超曠,骨節俱靈矣。此須悟入,難為俗子道。」這段文獻,剛好呼應〈渴筆寫意山水冊〉第二、四條,也就是多讀書,突顯歸昌世著重強調文人畫的旨趣。

歸昌世的其中兩幅冊頁,一是取王紱「林亭秀逸」的畫意,一是取陸廣〈江山遊樂圖〉表現「湖天清曠」之趣味。從構圖來看,此兩幅冊頁基本上是把立軸山水的長方構圖壓縮成正方形,其構圖相近,均在前景的平坡處矗立一巨石,旁有幾株不發芽的枯樹,樹梢則用濃墨點醒畫面。不同之處,在於仿王紱這頁中,巨石位於畫面正中,下方為亭林;而仿陸廣的冊頁,則是將巨石移至畫面左側,空出右半留白,畫一漁父以閒逸身姿,徜徉在靜止的湖面。(圖1、圖2)歸昌世山水最重要的特色,是以「渴筆」來形塑山石樹木,在其所著《假庵雜著》提到:「寫生須毫筆,寫意則禿管殘毫,唯所用之。」可見這渴筆風貌是有意為之,藉以呈現寫意的效果,因此這一套山水畫冊,或許可明確定義為文人寫意畫。
一件消失的畫蹟:〈溪山亭子〉
在此套冊頁中,歸昌世特別讚賞倪瓚〈溪山亭子〉的疏逸,非後人在筆墨上「用盡氣力」所能追求,而是「多讀詩」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歸昌世〈渴筆寫意山水冊〉的〈仿倪瓚溪山亭子〉和同套冊頁中仿王紱、陸廣畫意相比,更接近倪瓚「一河兩岸」式的構圖,山石則用渴筆勾勒出外輪廓,略有倪瓚折帶皴的樣貌,但是並未使用細緻的皴擦來呈現石塊的紋理及體積感;在畫面上也營造更多的留白,形成「疏」的效果。而歸昌世與倪瓚最明顯的不同,在於歸昌世是用濃墨的豎苔點,有別於倪瓚的橫苔點。(圖3)這樣的視覺營造,正如《假庵雜著》記載:「石骨不可多皴,多則近畫工氣,勁筆略勾,方有士氣耳。」亦完全符合此幅〈渴筆寫意山水冊〉的畫風。此外,在〈渴筆寫意山水冊〉中,所臨仿的王紱、陸廣二人山水畫風皆有標準品可以比對:陸廣〈丹臺春曉〉現藏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即有渴筆皴擦的表現;而王紱的畫蹟較多,也可尋出帶有倪瓚一路的風格,如藏於北京故宮〈瀟湘八景〉的後半段、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秋林隱居圖〉,以及大阪市立美術館〈為密齋寫山水圖〉。

李日華(1565~1635)在《六研齋二筆》卷三提到王紱:「超出幼文(徐賁)、天游(陸廣)之上,而與叔明(王蒙)並駕。」汪砢玉《珊瑚網》(1643成書)卷三十三.名畫.題跋九的陸廣〈溪山清眺〉,另錄有李日華題跋:「畫品在幼文、雲西(曹知白)間,以蕭散幽淡為宗。若闊幅雄肆之筆,絕不易得也。此幅乃聯素,為之者先得其左,後得其右,脗然延津之合也。」此畫在《石渠寶笈》卷二十六記為〈仙山樓觀〉,現藏台北故宮。可見歸昌世〈渴筆寫意山水冊〉主要是學元末明初的文人畫,特別著重以倪瓚的山石皴法與構圖空間為基調,並且參酌王紱、陸廣的畫風予以學習。
倪瓚〈溪山亭子〉在明末清初的畫史著錄中,是一幅畫名明確的名品,主要見於明代郁逢慶《書畫題跋記》(1634成書)卷二:「倪雲林〈溪山亭子〉紙畫一幅」,與吳升《大觀錄》(1712成書)中的〈元賢四大家名畫卷〉之〈倪高士溪山亭子圖〉,尺寸紀錄為「紙本,高三尺三寸、闊一尺三寸」。後來還著錄在清代《石渠寶笈初編》卷八.貯乾清宮八.〈元倪瓚溪山亭子〉一軸.上等來六,紀錄為「宋牋本」、「高三尺二寸九分、廣一尺八分」,並且記載的款識內容同於《書畫題跋記》、《大觀錄》:「東海倪瓚畫溪山亭子,贈孟佶文學。歲乙未閏正月八日。」由此處可以得知,時為元順帝至正十五年(1355),倪瓚年55歲,這年倪瓚以欠交官租被關進牢獄;在過了17年後(1372),也就是他逝世前兩年,曾重觀此圖並題七言詩一首;此外,乾隆皇帝亦有〈倪瓚溪山亭子,即用其韻〉二首,收在《御製詩集三集》卷五十四、《御製詩集四集》卷六。若從《石渠寶笈初編》所錄的印章,來看倪瓚〈溪山亭子〉流傳始末,可知它曾為何良俊(1506~1573)、項元汴(1525~1590)、耿昭忠(1640~1686)、納蘭性德(1655~1685)等人收藏或鑑賞。
倪雲林的兩岸皴法
倪瓚〈溪山亭子〉今日雖未傳世,但其樣貌根據吳其貞《書畫記》記載為:「行筆輕鬆,甚於秀嫩,蓋用渴墨而有清潤之氣」,另吳升《大觀錄》的記錄為:「山峰高峻,石坡深厚,濃墨皴擦,純是北苑古法。樹長可尺餘,柯葉扶疏,谿亭爽敞,流泉縈拂坡磧」,綜合這兩段文字的描述,可知此畫在山石的皴法上雖以渴筆濃墨皴擦,但從中可看出取自董源的古法──披麻皴或礬頭,至於在樹枝、亭子等其他部分,則是倪瓚的固定風貌。畫中有一處畫有流泉,至於「山峰高峻」,應該是指遠山並未採取小山丘連綿的橫向構圖,而是突顯高聳的山勢。

倪瓚早期學董源的畫風,可以作於至元五年(1339,時年39歲)、並於至正十四年(1354)重題的〈秋林野興圖〉(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圖4)為代表。此畫為水墨紙本,畫上除了倪瓚,還有陸繼善的題詩,倪瓚於此圖以渴筆乾擦技法來表現董源、巨然一派的披麻皴及礬頭,亭子下有人,亭子旁林木茂盛,異於後來的枯寂風格;此外,前景與後景的遠山距離頗近,亦尚未形成為人熟悉的「一河兩岸」構圖。若將倪瓚〈秋林野興圖〉和歸昌世〈渴筆寫意山水冊〉兩畫相比較,其構圖接近,不過歸昌世似刻意拉開了前景與遠山的距離。〈秋林野興圖〉和倪瓚其他畫作最大不同,就是帶有點景人物,關於此點萬曆年間刻本《清閟閣全集》卷十二所收陳繼儒《妮古錄》的記錄有:「倪雲林生平不畫人物,惟龍門僧一幅有之,亦罕用圖書,惟『荊蠻民』一印者,其畫遂名〈荊蠻民〉。」
〈荊蠻民圖〉在晚明為董其昌所收的名蹟,又名〈山郭幽居圖〉,後有元代鄭元祐、陳基、胡寧、陸繼善的題詩。萬曆年間刻本《清閟閣全集》卷十二,錄有倪瓚〈溪山亭子〉的收藏者明代何良俊〈閱雲林畫題〉云:「倪雲林畫〈雅宜山圖〉,是真蹟,但遠出余家〈溪山春靄〉、〈西園圖〉、〈浦成春色〉、〈溪山亭子〉之下。……余見雲林畫,晚年師荊關,用枯筆焦墨作斧擘脧,極為蒼古。此幅用水墨作麻皮脧,全學巨然畫法,與〈荊蠻民〉相類,上詩跋一大篇字,亦工緻,規模大令,當是少年作,晚年又一變矣。」何良俊所說的「斧擘脧」,就是現今所理解的「折帶皴」;「麻皮脧」即是「披麻皴」。
學者指出,從「披麻皴」到「折帶皴」的轉折是倪瓚畫風的轉變。而目前傳世的倪瓚畫作上,可明顯辨識出「披麻皴」技法者,有至正三年(1343)、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的〈水竹居圖〉;畫於至正五年(1345)、現藏上海博物館的〈六君子圖〉;畫於至正十四年(1354)、現藏台北故宮的〈松林亭子圖〉。但是隔年,和〈溪山亭子〉畫於同年(1355)的上海博物館藏〈漁莊秋霽圖〉(圖5),卻以濃乾的筆法來皴擦,並以「折帶皴」的風貌出現,構圖也把「董巨」礬頭狀的遠山移到前景,右方平坡處點上三豎點,以符號式的方法表現流泉。

另外,關於吳升形容〈溪山亭子〉此畫「山峰高峻」這一關鍵詞,若從畫風推測,亦可能是其風格轉折點。從目前倪瓚傳世、帶有紀年的山水畫作來看,現藏台北故宮的〈江岸望山〉(1362)、〈雨後空林〉(1368),〈江亭山色〉(1372)、〈疎林遠岫〉(1372),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虞山林壑〉(1372)這幾幅倪瓚後期的畫作皆屬此類。所以倪瓚〈溪山亭子〉這一幅畫,可以視為其畫風從早年轉向後期的關鍵畫蹟;可惜的是,此畫目前已無傳世。
晚明,再現其「經典款」
倪瓚的畫之所以被重視,可以參考萬曆年間刻本《清閟閣全集》卷十二收有董其昌〈題雲林畫〉所云:「雲林畫入逸品,江南人以有無為清俗,勝國已有此語,今益寥如珊瑚木難矣。」倪瓚的畫作在明代有名畫輩摹仿者不少,明初劉玨有〈仿倪瓚山水圖〉,現藏法國吉美博物館。沈周仿倪瓚風格的山水畫,有遼寧省博物館藏〈魏園雅集圖〉(1469)、北京故宮藏〈仿雲林山水圖〉(1479),南京博物院藏〈溪山秋色圖〉(1485,圖6),上海博物館藏〈仿倪山水圖〉(1490)、〈策杖行吟圖〉,台北故宮藏〈秋林讀書圖〉(1491)、〈策杖圖〉等。《石渠寶笈》卷四十一〈明沈周仿倪瓚筆意冊〉另有:「王元美評啟南(沈周)畫謂:于諸體無不擅場,獨倪雲林覺筆力太過」的記載,落實到畫面上,雖是一河兩岸的構圖,也有橫點與折帶皴,但是皴法繁密,筆墨線條較粗,山勢所占的空間多,可能使畫面的留白空間相對較小。
至於晚明仿倪瓚的畫風為何?《佩文齋書畫譜》(1708成書)卷十四.畫四,曾收錄董其昌《畫旨》云:「作雲林畫,須用側筆,有輕有重,不得用圓筆,佳處在筆法秀峭耳」,可見一般臨仿多著重在皴法表現。而董其昌與李流芳在萬曆四十五年(1617)亦各自畫了一套冊頁;其中董其昌所畫的〈仿古山水冊〉共16開,紙本,現藏上海博物館,冊頁內的兩開標明「仿倪高士」、「仿雲林筆意」,而「仿倪高士」這一頁,構圖正是一河兩岸、溪山亭子,前景到後景的距離略近,沒有空間的疏離感。在筆墨上,以渴筆皴擦出倪瓚的折帶皴山石。另外同一冊頁中,有一頁標名為「溪山亭子」,從構圖與皴法來看,純是倪瓚風格,將亭子旁的松樹取代數株枯樹,遠山採取坡勢較平緩的處理,畫面留白的空間較多。這樣的構圖,其實可以取「松林亭子」的畫名,但仍用「溪山亭子」為畫名(圖7)。

明代李流芳的〈仿元人山水圖冊〉(圖8),共有六開,其中一開標「仿倪元鎮」,構圖接近於「溪山亭子」,而在渴筆乾擦的表現上,亦與董其昌相同;不同的是,李流芳更突出前景的數株枯樹,甚至高於遠山,遠山則更為平緩、近似平坡,畫面留白更多、更為空曠。有趣的是,在卞永譽(1645~1712)《式古堂書畫彙考》卷三十二.畫二只記錄「黃公望〈溪山亭子圖〉二」,倪瓚名下則沒有相關畫名,然而在董其昌、李流芳、歸昌世畫作中與「溪山亭子」相關的作品,卻一致歸於倪瓚,可見「溪山亭子」此一名稱或風格,到了晚明似已成為倪瓚山水的特定代表了。
渴筆山水的明清之際
另外,歸昌世〈渴筆寫意山水冊〉中的〈仿倪瓚溪山亭子〉和董其昌、李流芳仿倪瓚風格不同的是:歸昌世用豎苔點,而非倪瓚的橫苔點;再者,歸昌世並沒有用倪瓚的「折帶皴」來處理山石的紋理,而是以渴筆略鉤外輪廓而已。這樣的表現,歸昌世在《假庵雜著》提到:「書畫俱以平實簡淡為極詣。字不跳擲,畫不怒張,恬寂入玄,乃可窮變。然須從縱橫排蕩之後,如所謂轉入平淡可耳。此際良難。」於是可以理解,「平實簡淡」是他要追尋的繪畫風格,而渴筆勾勒、內不加皴,則是達成此風格的技法。〈渴筆寫意山水冊〉中余紹宋的題跋亦明確點出此畫冊「用筆高古,著墨不多」、「茂而不塞,疏而不拙」,是逸品的代表,更說出明末清初的戴本孝(1621~1693)、查士標(1615~1698)、龔賢(1618~1689)一路的渴筆或簡筆畫風,與此畫冊「皆有近似處」。清初的山水畫,以「渴筆」為主的山水畫風尚有程邃(1605~1691),其畫風也是渴筆勾勒、內不加皴。前述四人年紀相當,皆晚於歸昌世(1573~1644)一輩:戴本孝、查士標、程邃是安徽人,龔賢與歸昌世同為江蘇崑山人;至於歸昌世是否影響到這些人,還是藝術實踐的巧合,這都有待更多的研究才能證明了。
圖片提供|高明一(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副主任)
作者|高明一(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