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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覓王維?──清王翬〈溪山紅樹〉畫風溯源

何處覓王維?──清王翬〈溪山紅樹〉畫風溯源

清王翬〈溪山紅樹〉畫風溯源
傳王維〈雪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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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協會

清王翬〈溪山紅樹〉畫風溯源

溪山紅樹

清代王翬名作代表

清王翬(1632~1717)畫〈溪山紅樹〉(圖1),為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王翬名作之一。紙本立軸,112.4×39.5公分。無作者款,但有鈐印:「王翬之印」、「石谷」、「有何不可」。畫作右上方王時敏跋:「石谷此圖,雖倣山樵,而用筆措思,全以右丞為宗,故風骨高奇,迥出山樵規格之外。春晚過婁,携以見眎。余初欲留之,知其意頗自珍,不忍遽奪,每為悵悵。然余時方苦嗽,得此飽玩累日,霍然失病所在,始知昔人檄愈頭風,良不虛也。庚戌榖雨後一日(1670),西廬老人王時敏題。」鈐印:「真寄」、「煙客」、「王時敏印」。詩堂則有惲壽平兩跋,其中一跋為:「烏目山人為余言:『生平所見王叔明真迹,不下廿餘本,而真跡中最奇者有三。吾從〈秋山草堂〉一幀寤其法,於毘陵唐氏觀〈夏山圖〉會其趣,最後見〈關山蕭寺〉本,一洗凡目,煥然神明,吾窮其變焉。大諦〈秋山〉天然秀潤,〈夏山〉鬱密沉古,〈關山圖〉則離披零亂,飄灑盡致。』殆不可以徑轍求之,而王郎于是乎進矣!因知向者之所為山樵,猶在雲霧中也。石谷沉思既久,暇日戲彙三圖筆意于一幀,芟盪陳趨,發揮新意,徊翔放肆,而山樵始無餘蘊。今夏石谷自吳門來,余搜行笈得此幀,驚嘆欲絕,石谷亦沾沾自喜,有十五城不易之狀。置余案頭摩娑十餘日,題數語歸之。蓋以西廬老人之矜賞,而石谷尚不能割所愛,矧余輩安能久假,為韞櫝之玩耶。庚戌夏五月(1670),毘陵南田草衣惲格。題於靜嘯閣。」鈐印:「正叔」、「壽平」。另一跋為:「偶過徐氏水亭,見此幀乃為金沙潘君所得,既怪嘆且妒甚。不對賞音,牙徽不發,豈西廬南田之矜賞,尚不及潘君哉。米顛據舷而呼,信是可人韻事,真足效慕也,但未知石谷他日,見西廬、南田,何以解嘲。冬十月,南田惲格又題。」鈐印:「南田草衣」。

王翬畫〈溪山紅樹〉,台北故宮藏。
王翬畫〈溪山紅樹〉,台北故宮藏。

〈溪山紅樹〉為王翬38歲之作,畫擬元代王蒙筆意,描繪秋日山林景色,主體山勢圓轉重疊,高聳突兀,下方山溪逶迤,漣漪陣起。岸邊秋林,以朱紅、深黃、朱赭等點染,再加以濃墨、石綠色襯托。霜紅與深翠相映,穿過小橋,可見數間茅舍於路邊;彎曲山路,盤旋再上,又有村舍錯落於山腰間。再往上行,山頭高聳,小路隱沒。雲霧間依稀可見山頂寺院佛塔。布局構景繁密,山勢深奇,植披濃密厚重,秋光熠熠。畫上與詩堂所記,王翬自信深有所得,據王時敏、惲壽平所題云,此圖兩人皆欲留存之,然而石谷不與。南田於跋中評:「芟盪陳趨,發揮新意,徊翔放肆,而出山樵幾無餘蘊。」(註1)語意推獎,若王時敏「苦嗽」,見此畫「檄愈頭風」,用典出自陳琳討伐曹操文,更為畫史觀賞名作產生之移情作用,建立一例。

〈溪山紅樹〉賦色既不是淺絳山水,也非青綠重彩,秋樹設色,為顏色較鮮豔的紅色和綠色,使整個畫面有一種霜秋紅紅,秋高氣爽,五彩煥然一新,輕快愉悅的情調。對比王翬的其他畫作,大多是淺絳法,〈溪山紅樹〉顯得豐富多樣。王翬自許青綠山水高手,「凡設青綠,體要嚴重,氣要輕清。得力全在渲暈。余於青綠法,靜悟三十年,始盡其妙。」(註2)雖不能據此以印證此幅,然《南田畫跋》一則,記王翬語云:「前人用色,有極沉厚者,有極淡逸者,其創制損益,出奇無方,不執定法,大抵濃麗之過則風神不爽,氣韻索矣。惟能淡逸而不入於輕浮,沉厚而不流為郁滯,傅然欲新,光輝欲古,乃為極致。石谷於設色法二十年,靜悟始窺秘妙,每為余言如此因記之。」(註3)

有趣的是,〈溪山紅樹〉成畫於青壯之年,從畫風之融合,筆墨皴法之細緻,設色之妙法,多多為後來所不及,人生藝業不是與時俱進,或者說高峰不一吧!

王蒙〈夏日山居圖〉,北京故宮藏。
王蒙〈夏日山居圖〉,北京故宮藏。

畫家之緣

王翬vs王時敏、惲壽平

王翬能享大名,乃緣於師長王時敏(1592~1680)之提攜,摯友惲壽平(1633~1690)之切磋,三人集於此一畫,難能可貴。王翬與王時敏相識於順治九年(1652),王翬的成就歷來已以「集大成」稱之。見甲寅(1674)九秋,王時敏跋〈石谷仿唐宋元諸家山水冊〉:「石谷於畫道研深入微,凡唐宋元名蹟,已悉窮其精,蘊集以大成。」「五百年來未之見,惟我石谷一人而已。」(註4)「石谷畫道甲天下。」(註5)如此無以復加的獎譽,畫史上甚為少見。

王翬與惲壽平交往40年之間,以王翬畫、惲壽平題跋者最多。此處不待一一枚舉。兩人論畫,《南田畫跋》卷二:「石谷子在毗陵,稱筆墨之趣,惟半園唐先生與南田生爾……石谷凡三臨富春圖矣,前十年曾為半園唐氏摹長卷。」(註6)

王翬〈萬壑千崖〉,北京首都博物館藏。
王翬〈萬壑千崖〉,北京首都博物館藏。

總結此三者師友之情,吳修《青霞閣論絕句》:「愛才若不遇婁東,那得成名一代中。更有南田能善責,論交真與古人同。石谷山水經太常指授,盡出家藏唐宋元名蹟,恣其臨摹。乃成一代名手,南田極推重之,而與石谷手書,屢勸其勤學,每見畫間題語,善輒反復講論,或致訶斥,務令自愛其畫,勿為題識所污。」(註7)

啟「蒙」大師

從三幅王蒙,溯源王翬之畫風

王翬〈山水冊〉之七,台北私人藏。
王翬〈山水冊〉之七,台北私人藏。

前引〈溪山紅樹〉詩堂上惲南田的題跋,啟發王翬三幅元代王蒙的繪畫:〈秋山草堂〉、〈夏山圖〉、〈關山蕭寺〉,是王翬受王蒙影響的具體說明,此三幅王蒙繪畫從今日所見,可能因品名的變更有所差異,還是得一一就畫相覆按。

「毘陵唐氏觀〈夏山圖〉會其趣」,此〈夏山圖〉當是王蒙自題〈夏日山居圖〉(圖2,北京故宮藏)。1662年王翬往訪唐宇昭,能見此圖,而於同年畫有〈萬壑千崖〉(圖3,北京首都博物館藏);從畫前景的松樹叢、村居,蜿蜒的水流,乃至高聳的群峰,皆可見到〈萬壑千崖〉出自〈夏日山居圖〉的痕跡。〈夏日山居圖〉畫上雖無唐宇昭家族收藏印記,惟吳歷《墨井畫跋》曾記載於1668年夏天,吳氏曾訪唐宇昭,見此〈夏日山居圖〉:「毗陵唐氏,世藏叔明〈夏日山居圖〉,其款識戊申(1368)二月為同玄高士畫於青村陶氏之嘉樹軒。予時客於許氏補處堂,與唐氏靜香齋,只隔一舍。其畫不肯借過,予就而觀之,筆墨景界,逼肖巨然,非山樵本色也。予得飽觀,又得手臨,至於年月,同在戊申二月,是何奇也。」(註8)

台北故宮所藏品中,王翬自題畫名「夏日山居」有二。其一,為清王翬〈夏日山居圖〉,款題:「夏日山居。壬子(1672)閏七月,倣元人筆意。虞山石谷子王翬。」從畫面所見,是同題而不同景。其二。〈倣王蒙夏日山居〉(台北故宮藏)款題:「夏日山居。歲次甲子(1684)十月廿四日。剪燈倣黃鶴山人筆。請正來發先生。海虞石谷子。王翬。」此圖下方布局雙松,房舍隱於旁,高峰的夏山雲樹,畫意出自王蒙〈夏日山居〉;然已有所改變。

另外,王翬〈山水冊〉之七(圖4,台北私人藏),款題有:「此用叔明〈夏日山居圖〉意。」(此冊第二開,款題為「壬子(1672)閏月廿三日」)。此乃小幅,近處畫松,松下臨水築榭,後畫山峰,以王蒙習用的長皴為之,冊頁小景應是取其意而為,心中有意、畫中無象,如山巖上苔點滿布,似與王蒙〈夏日山居〉無關了。

王翬〈仿古山水冊〉之四,台北私人藏。
王翬〈仿古山水冊〉之四,台北私人藏。

又於王翬〈仿古山水冊〉之四(圖5,台北私人藏)款題:「黃鶴山樵〈松石圖〉,為半園唐氏所藏,此叔明規撫北苑稍變其法耳。」也為王翬做客半園再添一例。王翬〈寒汀宿雁〉(台北故宮藏)款署「曩客唐氏半園,即知篁川有遐咨先生。聞聲相思久矣!頃過毘陵,館楊氏竹深齋,忽見裕如道長,以贈詩相招,稱許過當,三復風人瓊李之誼,余甚媿之。因以元人數筆奉寄,會吾友惲子正叔將游金沙,余故尼其行,共訂春明同訪篁川諸子,為筆墨賞心之樂,聊以此為先談,且博大噱。壬子(1672)九月十有九日。烏目山中人王翬剪燈識。」(註9)此又是一例。稍晚的陳書也有〈仿王蒙夏日山居圖〉軸(註10),可見此畫或稿本在江南地區的流行。

王蒙〈秋山草堂圖〉(圖6,台北故宮藏)款題:「秋山草堂。黃鶴山中樵者王子蒙為□□畫于淞峰書舍。」王翬42歲所作〈仿王蒙秋山草堂圖軸〉(圖7,北京故宮藏)款題云:「王叔明〈秋山草堂圖〉,師法右丞,其設色只用淺絳皴染點綴,與流俗所見不同,為董宗伯所鑑賞者,吳中杜東原、文五峰諸公,專以此幅為師。始知古人各有源本,不敢杜撰一筆,遺譏後世也。癸丑(1673)十月既望。虞山王翬。」從兩畫相對,王翬此作布局並不出於台北故宮所藏。然此則題款,「其設色只用淺絳皴染點綴」,讀來又與台北故宮所藏王蒙〈秋山草堂圖〉軸之畫法,若合符節,則視此題款為感興之語,當與本畫標名「仿王蒙秋山草堂圖軸」無涉。

北京故宮藏題名王蒙〈關山蕭寺圖〉,從題款楷書來看,實與王蒙名作如〈青卞隱居〉(上海博物館藏)等諸題款,水準相去甚遠;然就「離披」兩字,意以為雖是摹本,然尚存王蒙典型的山水畫風格,如〈葛稚川移居圖〉(北京故宮藏)一類。

王蒙〈秋山草堂圖〉,台北故宮藏。
王蒙〈秋山草堂圖〉,台北故宮藏。

王翬的名言:「以元人筆墨,運宋人丘壑,而澤以唐人氣韻,乃為大成。」(註11)此「元人筆墨」,若以四大家為準,如王翬《清暉畫跋》評元四家:「如子久之蒼渾、雲林之淡寂、仲圭之淵勁,叔明之深秀。雖同趨北苑,而變化懸殊,此所以為百世之宗。」(註12)儘管王翬集大成,就存世的畫作,還是學王蒙得心應手。這從畫上標明仿王蒙的數量最多,可以證明。王時敏〈題石谷仿黃鶴山樵卷〉:「元四大家畫皆宗董巨,其不為法縛,意超象外,處總非時流所可企及,而山樵尤脫化無垠,學者莫能窺其涯涘,故求得似良難,惟石谷深得其神髓。」(註13)或許該說天性使然。

王翬學黃公望的用筆,在「鬆秀自然」中,終隔一層,這可從王翬臨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卷〉(美國Freer Gallery藏)來比對。王翬的皴法,畢竟無〈富春山居卷〉(台北故宮藏)的縱橫瀟灑自然,這固然是受臨本之拘束,也是使筆的本性,終究有別。至於學倪瓚,在氣質上更是無淡寂一味,在個人天生的氣質上,反不如學王蒙,筆筆皆到的精力瀰漫。

在存世王翬仿王蒙畫作中,〈溪山紅樹〉儼然成為從王蒙脫化而出的翹楚。王蒙的畫布局繁複,畫幅中構景密實,餘白相對的少,然而密而不塞、滿而不迫。〈溪山紅樹〉中,背景天空本是餘白,且還是多層平染,反將高聳的主峰,乃至所有的山峰襯托出來。這被襯托出來的山峰,又反而幾近於「白」。下半部的紅樹青松等林木樹葉,也是由密實的點線所組成,而與蜿蜒的山徑、村家、寺廟、高塔等,有了層次分明的空間感。這就是對王蒙的追踵。

描摹入微

王翬〈仿王蒙秋山草堂圖〉軸,北京故宮藏。
王翬〈仿王蒙秋山草堂圖〉軸,北京故宮藏。

王翬臨仿王蒙諸例作

王翬仿王蒙的畫不在少數,舉幾例以證之。如王翬〈小中見大冊〉(上海博物館藏)之20、21(圖8)開。其中之21開乃出自王蒙〈丹臺春曉〉(圖9)。〈丹臺春曉〉曾經王時敏收藏,現存此幅雖是稿本一類,但忠實於原作,皴法也與王蒙原作相同。〈陡壑奔泉〉(圖10,北京故宮藏)款題:「黃鶴山樵陡壑奔泉圖。丙辰(1676)中秋。王翬。」成於46歲,精力最盛,畫之皴染層次豐厚。王蒙此畫布局的手法,於豎長畫幅中,將喬松置於近景,往後可見山徑流泉人家,繼而高峰再上。上述這三件的模式,都是「草木茂盛,皴法細密」一類。

〈一梧軒圖〉(台北故宮藏),款題:「一梧軒。歲在癸丑(1673)暮春之初。倣叔明筆。石谷王翬。」王蒙原作現存於海外,與此幀筆墨甚似。本幅題:「癸丑暮春」,是42歲作品。園中山石與王蒙〈具區林屋〉(台北故宮藏)同一類型。

王翬〈小中見大冊〉之21,上海博物館藏。
王翬〈小中見大冊〉之21,上海博物館藏。

〈倣王蒙山水圖〉(北京故宮藏),款題:「倣黃鶴山人畫意。庚午(1690)秋九月廿日。」

〈南山草堂圖〉(圖11,遼寧省博物館藏),款題:「南山草堂圖,癸未(1703)端昜日,畫于金閶舟次。海虞石谷子王翬。」

〈仿黃鶴山樵山水軸〉(天津博物館藏),款題:「擬黃鶴山人。」

王蒙〈丹臺春曉〉,台北故宮藏。
王蒙〈丹臺春曉〉,台北故宮藏。

〈仿黃鶴山樵秋山蕭寺圖〉(廣西壯族自治區博物館藏),款題:「黃鶴山樵秋山蕭寺圖。康熙歲次己丑(1709)臘月既望撫于西爽閣之南窗下。海虞耕煙散人王翬。」

從上例舉都標明仿王蒙,仿王蒙諸作,山水的構景與筆法,反應了王蒙風格,也看到歷來對王翬的負面評價,用工太甚,難免出現刻劃(露)的痕跡。

遠紹唐朝右丞

王翬→王蒙→王維

王翬1676年〈陡壑奔泉〉,北京故宮藏。
王翬1676年〈陡壑奔泉〉,北京故宮藏。

王時敏於〈溪山紅樹〉跋文提示了另一點,「雖倣山樵,而用筆措思,全以右丞為宗。」若我們整理王翬所回顧的畫歷,可知他將見過唐代王維的畫亦列入其中:「翬自齠時搦管,仡窮年……復於東南收藏好事家,縱覽右丞、思訓、荊、董、勝國諸賢,上下千餘年名蹟,數十百中種。」(註14)

王蒙與王維的關係究竟如何?王翬在〈倣王蒙秋山讀書圖〉(台北故宮藏)款題說到:「元季四大家。惟王叔明……於北宋諸家。無所不摹。尤善右丞法。」

又於〈倣王蒙夏山讀書圖〉(台北故宮藏):「倣黃鶴山樵夏山讀書圖。甲戌(1694)二月既望。請正子翁先生。耕煙散人王翬。山樵為吳興之甥。畫法獨不似舅。以巨然摩詰為師。故能自闢門戶。所謂不向如來行處行也。翬又識。」康熙甲戌(1694),作者63歲。兩圖題識,也都標明王蒙之學王維。這種說法,應可從下文宋旭畫見到,此後於「四王吳惲」時提出。那進一步問,王蒙畫中師王維之處何在?卻從來無人回答。

王翬1703年〈南山草堂圖〉,遼寧省博物館藏。
王翬1703年〈南山草堂圖〉,遼寧省博物館藏。

落實於圖像,王維的畫作到底如何?王翬〈溪山紅樹〉,能否讓我們根據圖像加以討論?

董其昌(1555~1636)力倡王維為南宗之祖,使王維的名聲於16、17世紀再度興起。董其昌見過的王維,最為重要的是馮開之(1548~1595)收藏的傳王維〈江山雪霽圖〉(圖12,原卷經羅振玉〔1866~1940〕帶往日本,售予小川家族藏。)董其昌《容臺集》卷六有此畫之跋。此外,今日台北故宮也藏有傳為王維的〈江干雪意圖〉(圖13,絹本手卷,24.8×162.8 公分),亦有董其昌的一段題跋。比對這兩本其實是同一稿所出。

天啟四年(1624)王時敏因祖蔭,任「尚寶司司丞」(註15),長年寓居京城,曾借觀鄰舍程季白(晚明時人)所藏王維(701~761,一作699~759)〈江山雪霽圖〉。

大約崇禎五年(1632)董其昌收藏有王維〈雪溪圖〉(圖14),後亦歸王時敏所有。這件〈雪溪圖〉與其他名畫裝成一冊後,又入藏清宮,見《石渠寶笈》初編。〈雪溪圖〉為《唐宋元名畫大觀》12幅的第一幅。

傳王維〈雪溪圖〉。
傳王維〈雪溪圖〉。

此外,如宋旭(1525~1606年後)〈仿王蒙輞川圖〉(圖15,美國Freer Gallery藏)款題:「〈輞川圖〉王叔明摹右丞本。黎民表題。」卷後摹王蒙楷書書風題款:「丙午夏,見右丞〈輞川圖〉於青村陳氏蕅花軒,惜卷中殘破,筆墨幾不可辨。同玄高士屬摹,越三載而始就。黃鶴山人王蒙。」這幅臨本也說出晚明清初王蒙與王維之關聯。

仿古見聞錄

重建王翬心中王維面貌

王翬〈山水冊〉之12,台北私人藏。
王翬〈山水冊〉之12,台北私人藏。

正如前述,王翬的見聞應使他有機會見到當時流傳的王維畫作。若從畫蹟追述,我們可見到王翬〈山水冊12〉,款題為「王右丞江干雪意圖。」(圖16,台北私人藏。余毅然編輯《王石谷畫冊》,台北:中華書畫出版社,1972,頁35。)另外,王翬〈臨王維山陰霽雪圖〉卷(台北故宮藏),更是常被引論的名件。

至於王翬〈溪山紅樹〉於畫上的「用筆措思,全以右丞為宗」,又該如何印證呢?就此幅〈溪山紅樹〉中所謂的王維,該畫上半幅的主體山勢圓轉重疊、高聳突兀,實與〈江山雪霽〉的中段山丘有所相似。王維〈江山雪霽〉皴法是所謂「都不皴染,但有輪廓耳。」(註16)山巒岩石空勾無皴,大塊狀的結構顯得怪異,且有一部分騰空而飛衝,並非穩定地抽離出畫面。此類型的山體被認為是王維風格。在董其昌〈葑涇訪古圖〉軸(台北故宮藏)之上,陳繼儒(1558~1639)曾在跋文提到:「此北苑兼帶右丞。玄宰開歲便弄筆墨。此壬寅第一公課也。歎羨歎羨。繼儒。」此外,〈溪山紅樹〉畫中山石以披麻皴鉤勒紋理,加以濃淡墨層層渲染,也顯示出如王維〈江山雪霽圖〉的山丘造形,加入了淡墨乾筆、層層疊疊烘染的王蒙「牛毛皴」技法,流動線條構成活潑的畫面,顯得特別地蒼茫深厚。〈溪山紅樹〉下方的樹叢,短截卻靈靈欲動,不見於王蒙,反可從王維〈江干雪意圖〉見到;又若以王翬〈山水冊12〉來比對,所謂「雖倣山樵,而用筆措思,全以右丞為宗。」可說是如此圖像的創作來源。〈溪山紅樹〉真有一番「深秀」的境界,將王翬稱讚王蒙之語,用於王翬身也未嘗不可。

註釋:註1:關於〈溪山紅樹〉的介紹頗多,此處參閱台北故宮的展覽介紹。註2:(清)王翬《清暉畫跋》,收入(清)秦祖永編《畫學心印》卷4,頁33。收於《續修四庫全書》1085冊,頁504。註3:(清)惲壽平《甌香館集》卷12(畫跋),台北:學海,1972,頁3。註4:(清)王時敏《王奉常書畫題跋》卷上,頁28。收入《續修四庫全書》108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頁96。註5:同上註,卷下,頁1。收入前引《續修四庫全書》1086冊,頁100。註6:(清)惲正叔《惲南田畫跋》,卷2,頁13。收入《叢書集成續編》100冊,台北:新文豐,1989,頁764。註7:(清)吳修《青霞閣論絕句》,收入黃賓虹、鄧實編《美術叢書》8(二集第六輯),台北:藝文印書館,1975,頁228。註8:此處參見Wen C. Fong,Chin-Sung Chang and Maxwell K. Hearn《Landscapes Clear and Radiant:The Art of Wang Hui》,New York: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2008,p.64。(清)吳歷《墨井畫跋》頁4,收入《續修四庫全書》1066冊,頁200。註9:見《故宮書畫圖錄》第10冊,台北:故宮,1989~,頁185~186。註10:見《故宮書畫圖錄》第11冊,頁203~204。註11、12、14:(清)王翬《清暉畫跋》,收入(清)秦祖永編《畫學心印》卷4,頁29~31、33。收於《續修四庫全書》1085冊,頁502~504。註13:(清)王時敏《王奉常書畫題跋》卷下,頁6。收於《續修四庫全書》1086冊,頁108。註15:(清)王衡、王時敏《王文肅公年譜》,收入《北京圖書館真本年譜叢刊》7,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總頁201。註16:(明)董其昌《容臺別集》卷四,明崇禎三年董庭刻本,頁25~27。

圖片提供|王耀庭(前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處長)


作者|王耀庭(前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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