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藩王與他們的珍寶
「明:皇朝盛世五十年」中的
金玉良品

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1369~1398在位)1368年於南京稱帝,建國號為大明,開啟了大明江山近300年的序曲。不論是史實或者軼聞,朱元璋統御時的政治手段多不勝數,而「分封諸子為王」也是他鞏固大明政權的手段之一。此次大英博物館「明:皇朝盛世五十年」特展中,商借了不少中國藩王墓出土文物,但何為「藩王」?藩王墓出土的文物又代表了些什麼呢?
大明政權的鞏固手段:屏藩王室

朱元璋借鏡宋代覆沒原因,歸咎於中央政權過於弱勢,而地方官員權力過大之故,因此於數年間分派其26子至地方屬地,冊封為王,也就是今日大家所知的「藩王」。「屏藩王室」之名來自於《詩經.大雅.板》:「價人維藩,大師維垣。大邦維屏,大宗維翰。懷德維寧,宗子維城。無俾城壞,無獨斯畏。」朱元璋沿襲了元代分封的策略,實行出其理想的宗藩王室,認為從中央派出宗室親王看守各地的「屏藩王室」,足以達到強化中央政權之功效。大家最熟悉的藩王應是後來的明成祖朱棣(1360~1424,1042~1424在位),朱棣為朱元璋四子,分封為燕王,屬地便是北京一帶。
此次展覽中展有朱元璋第十子魯荒王朱檀墓出土的一系列文物。朱檀(1370~1390),因母而備受太祖皇帝寵愛,出生不久即受封,封地兗州府(今山東一帶),為魯王。朱檀因信奉道教,整日焚香誦經以練仙丹,最後也因誤服「不老仙丹」而死,死時才20歲。朱元璋認為此子行為過於荒唐,因而賜謚號荒王,後人皆稱之為魯荒王。朱檀墓於1970年發掘出土,墓中陪葬品完整,再加上朱檀去世甚早,此墓正是明代第一個以親王等級下葬的墓葬,其中有許多特點值得深究。
首先,位於地宮中龐大的彩繪陪葬俑展現了當時的親王用儀隊,陪葬俑共432件,分別有儀仗俑、武俑、樂俑及文、武官員等,是次展覽中也展出部分作品。此外,地宮也出土了一頂〈九旒冕〉(圖1),此冠冠頂長49.4公分、高18公分,以羅絹黑漆製成,鑲金邊,冠前有九道旒,每道串九顆彩珠。《明史》載,天子冕冠為12道旒、太子則為11道旒,而親王只能用九道旒。這頂出土於朱檀墓中的〈九旒冕〉正符合了明初親王冠服的規格,而此頂朝冠也是目前出土最完整的一頂明代親王級實物。

除此之外,這座保存完整的藩王墓同時出土了極為罕見的親王服飾,一件〈織金盤龍紋錦袍〉(圖2)。這件錦袍保存完整,長130公分、寬110公分,交領、右衽、直裾式、窄袖束腰,下擺作裙式,且在肩部兩側、前胸後背皆繡有盤龍紋樣。據悉當年這件錦袍應以明黃色為地,盤龍紋處則以淺黃色繡之,紋樣皆微凸,這樣的黃色錦袍應屬皇家所用。相信大家會覺得這類服裝似曾相似,韓劇常作為時代劇背景的李氏朝鮮王朝服制的確與明代皇室服制雷同,皆是受到蒙古文化的影響居多,才會在衣服下擺設計成裙襬的樣式。
屏藩王室是否成功了呢?不少歷史學者認為藩王體制正是拖垮大明帝國的原因之一,藩王各自為政,手足相殘,似乎再次重演了歷代封建王朝的悲劇,其中滿清入關,苟延殘喘於南方的南明政權更因過度豪奢、施行重稅而成為明代衰敗不堪的象徵。這樣的史觀從清代開始便盛囂塵上,藩王們的歷史與文化就在歷史汙名化下式微,這或許是當初太祖朱元璋始料未及的。

皇權與偶然性的交錯:不在江南的藩王文化
說到明代,「蘇州」、「江南文化」似乎是大家腦海裡最先浮現的關鍵字,而政治上最為重要的皇室、藩王們消失地無影無蹤。柯律格(Craig Clunas)在其書《藩王的帷幕(Screen of Kings,暫譯)》中提及,正因在政治歷史上,藩王們被加諸滅國的重罪,過去的學者們要不忽略他們,或者視他們為敵,導致多年來學界所構築的明代文化中,藩王所代表的皇室文化始終是缺席的,甚至認為這些貴族只是文化脈絡中華而不實的裝飾品,起不了任何實質作用,柯律格坦言這樣的論點是相當危險的。但這樣的觀點卻統領研究圈多年,以致於近年才開始對藩王文化以及藩王墓有所研究。
藩王文化勢必與文人士子所代表的江南文化有所區隔,鮮少有藩王屬地位於江南地區文化重鎮所在為原因之一,這一點也或可解釋為什麼過去所謂的「明代文化」中始終看不到藩王文化身影。歷史所留存的文獻可供探討的部分有限,但近年來陸續引起學界注目的藩王墓葬卻提供了研究者不同的視野。透過藩王墓可以窺見些什麼呢?學者提出以「偉大的皇權」(greater court)來理解藩王墓,藩王系統的建立就是立基於政治上中央政權的賦予,因而在文物上也可從此角度切入。

此展除展出明初魯荒王朱檀墓部分文物,更多是來自於湖北梁莊王朱瞻與繼妃魏氏墓。梁莊王朱瞻(1411~1441)為明仁宗(1378~1425,1424~1425在位)第九子,於永樂二十二年(1424)冊封為梁王,謚號為莊王,史稱梁莊王。據出土壙誌可知梁莊王先後娶有二妃,一為紀氏,膝下無子,一為繼妃魏氏,產二女,死於景泰二年(1451),合葬於梁莊王墓中。因無繼承者,朱瞻死後除封,為明朝唯一一位梁王。至今所知的明代藩王墓者眾,但梁莊王墓保存相當完整,且有許多難得文物。此墓發掘於2001年,共出土1400件(套)文物,其中金銀器總數為目前可掌握者中最多,約有200多件;其餘尚有許多玉器、各式珠寶首飾,豪奢程度超越其它藩王墓。
此墓由於為夫婦合葬墓,下葬時間前後差了十年,因而部分文物無法確定是於1441年葬入者或1451年葬入者,但也有不少文物可以從使用者推斷為梁莊王之物或魏氏之物。〈金玉帽頂〉(圖3)原為男子帽冠上裝飾之物,應為梁莊王下葬時的陪葬品。所謂「帽頂」原為元代服制中的一環,後代所見者以此類圓形多層鏤雕者多,但因這類作品後多裝飾於爐蓋之上,再加上學者們對於明代沈德符《萬曆野獲編》中元代帽頂使用習慣的文句解釋不一,引發「帽頂」服制存在與否等種種論爭。梁莊王墓出土有六件帽頂,因散落於各處而非與爐蓋供伴出土,尤其是這件〈金玉帽頂〉,下方鑲嵌有金製頂,並非一般爐蓋上所見「爐頂」的形制,應可確認此處應用做「帽頂」機率為大。這些帽頂除有玉製外,也有鑲寶石者,此處出土者據悉應為元製,出土於此墓可能是梁莊王生前或死後朝廷賞賜之物。

〈雲龍紋玉帶〉(圖4)同樣也是服制的一環。明朝對於革帶有嚴格的規定,革帶是在一皮革製的帶上鑲嵌有數塊稱為帶銙的長形板,頭尾則附有縧環。革帶同時為身分的象徵,帶銙以玉製為上者,其次為金銀。這件〈雲龍紋玉帶〉共17塊大小不等的玉板,其前後透雕有雲龍紋,製作相當細緻。這些革帶應為中央製作發配,也常出現於明代皇帝陵寢、藩王墓中。
雖然前面說到可以從中央皇權來看待藩王文物,在藩王墓陪葬品中也的確見有不少與朝廷相關之物,但這只是藩王文化的一個著眼點,若因此認定藩王墓有一定的規制,這可就小看了藩王文化的多樣性。根據柯律格的研究指出,藩王墓最大的特點在於「變化」(variety),他分析現存文物較為完整的幾座藩王墓可知,從墓中格局、王妃是否合葬、各式俑的數量到陪葬品的內容可知,即便朝廷對於藩王禮儀葬俗有所規範,實際上藩王墓所呈現的現象則是沒有定制。又或者說,藩王墓都有一個共通性,就是偶然性及本土化的選擇(contingency and local choice),這一點從梁莊王墓中所出土的革帶數量方可驗證。雖然文獻上沒有確切規範陪葬品中革帶數量,但梁莊王墓出土有13條金、玉革帶,明顯超過帝王等級定陵陪葬的12條。

這種偶然性的選擇也出現在宗教用器上,如梁莊王墓中陪葬有藏傳密教法器,這在明代墓葬中也較為罕見。明初藏傳佛教即受朝廷重視,成祖皇帝曾被當時的活佛傳授各種手印法及灌頂,也下旨為活佛起封號,足見藏密曾流行於明初朝廷。而這樣的現象也就反映在梁莊王的墓葬中,如〈「大黑天」神像〉(圖5)。「大黑天」為印度教濕婆神的忿怒相化身,後為佛教護法之一,而在密教之中「大黑天」則為戰鬥之神。此〈「大黑天」神像〉左手托顱器、右手握鉞刀,足踏「地神天女」。
婚姻:藩王墓中的女主人
現在將焦點轉移到女墓主人身上,如前所述梁莊王墓為夫婦合葬墓,葬有梁莊王第二任王妃魏氏。梁莊王一生娶有兩位王妃,第一任王妃為紀氏,為「安慶衛指揮詹之女」,膝下無子,而同葬於此的魏氏,為「南城兵馬指揮亨之女」,產有二女。前後兩任王妃皆為當地軍官之女,這一點顯然不是偶然。明朝建立之後,為了強化並鞏固中央政權,皇室喜於建立權力互惠的婚姻關係,往往選擇有威望但血統較為一般的伴侶。一般在墓葬中常出土有謚冊,但在梁莊王墓中卻難能可貴地見到魏氏當年冊封為妃時的封冊(圖6)。〈銀鎏金封冊〉由兩塊長23公分、寬9.1公分的銀鎏金長方形板組合而成,上刻有冊文為:「維宣德八年,歲次癸丑,七月壬子朔,越三日甲寅,皇帝制曰:『朕惟太祖高皇帝之制封建諸王,必選賢女為之配。朕弟梁王年已長成,爾魏氏乃南城兵馬指揮魏亨之女,今特授以金冊立為梁王妃,爾尚謹遵婦道,內助家邦。敬哉。』」然此金冊應是魏氏生前冊封所得,為何當作陪葬品葬於墓中,又是否為朝廷主意放入墓中,已不可而知。

梁莊王墓受盡世人關注,最主要是因為出土大量金銀器製品,其中出土了一件〈金錠〉,上刻有「永樂十七年四月□日西洋等處買到八成色金壹錠五拾兩重」銘文,內稱「西洋」應泛指明朝南海以西的海洋,包括印度洋及沿海地區,因此這件作品也被視為是鄭和攜回國之物,也是目前所知唯一一件與鄭和下西洋有確切關聯性的出土品。想當然爾,倘若這件作品當真為鄭和攜回之物,理當存於宮中,然出現在此墓中,學者推測應宮廷賞賜之物。其它金銀器也刻有銘文,如明〈金帶蓋執壺〉(圖7),上刻有「銀作局洪熙元年正月內成造捌成五色金貳拾參兩蓋嘴攀索全外焊壹分」30字銘文。此件執壺呈橢圓形腹,重心下垂,壺口外撇,帶把,把上有一鍊鍊著壺口上的壺蓋,壺帶圈足,壺身設有一長流,流與器頸部以金製雲形板連接。而銘文中提到的「銀作局」正是宮廷內執掌金銀器具製作的單位,可知這件作品也是由中央政府製作。
〈金鏤空雲鳳紋墜〉上也出現有類似的銘文(圖8)。這件金製墜飾呈水滴形,腹部呈鏤空狀且突出,雕刻有一隻向上展翅的鳳凰,墜飾附帶有一環。《明史》記載,明代皇妃霞帔上綴玉墜飾,親王妃減等,用金帔墜。此墜飾或又可能當成香盒使用,內裝發香物,透過鏤空裝飾即可飄香。這件展品上也見有銘文為「隨駕銀作局宣德柒年拾貳月內造柒成色金壹兩玖錢」,同樣也看到了官方作坊「銀作局」,可知這件作品同樣出身宮廷,經過賞賜,最後出現在梁莊王墓葬中。

一直說到這些金銀作品是賞賜而來,但到底是賞給了梁莊王還是梁王妃呢?大家或許會先猜是梁莊王,但學者有不一樣的解釋。柯律格認為這些金銀製品,特別是確切出自宮廷者,應該都是在藩王婚姻關係成立後,賞賜給梁王妃魏氏,且可能是透過宮中女性之手。這種皇室女性間的贈予通常不見於文獻之上,但證據卻屢次出現在藩王家族相關女性墓中,另一較經典的例子為髮簪。〈鳳形金髮簪〉(見頁144)為用金線纏繞製作成鳳凰展翅、昂首傲立貌,同樣也帶有「銀作局」的銘文。類似的髮簪也出現在同為藩王的寧康王側妃馮氏墓中,另外在益端王妃彭氏墓中亦可見到,可想而知鳳凰形髮簪以至其它相關飾品在明初皇室間是具有象徵皇室婦女身分地位的意涵,絕非一般女子可得之。這些由宮廷統一製作的髮簪等金銀器,並非在製作當時即賞賜出去,一般皇室女性間的賞賜時間點可能有二,一為成親、二為逝世。梁莊王墓中出土的金銀器有做於1419、1425、1424、1432年不等,但最晚都不超過宣德八年(1433),正好梁王妃魏氏於宣德八年嫁與梁莊王,想來這批宮中製作的金銀器便是在此時賞賜給了梁王妃。
是展特別選擇了1400到1450年的50年,也正好是藩王政治及文化成熟之時。不管政治上藩王割據是否真是推倒大明帝國的最後一根稻草,從出土文化可知藩王文化不可漠視。縱然江南文人才子創造出一片藝術美好天地,讓後世學者群起嚮往,但不能因此忽略藩王墓中出土的大量文物所代表的皇家文化及各別藩王墓中的特殊性。此展展出了三個地區各別的藩王墓葬,包括山東魯荒王墓、湖北梁莊王墓及四川蜀王墓(1388~1409),就是要讓觀者認識到江南之外,藩王文化也正四處萌芽,且迅速發展,值得大家一探究竟。
圖片提供|大英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