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沉船」自1976年於朝鮮半島西南部新安海域展開發掘作業以來，至今已邁入第40個年頭，為此，收藏大量相關文物的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為迎接「新安沉船」發現40週年紀念，在7月26日至9月4日舉辦主題特展「從新安沉船尋見的寶物（신안해저선에서 찾아낸 것들）」（圖1），此次特展重新審視14世紀東亞海上絲路的多元文化與現象，10月該展覽亦會移師到韓國國立光州博物館展出。藉此時機，在此為讀者介紹在元代原本預計駛往日本、卻不幸於海上沉沒的中國「新安沉船」，並重新回顧20世紀末東北亞這項重大的水下考古發現。
一艘14世紀中國「寶物船」的故事
1323年，西南風再度吹拂的季節來臨，作為官訂貿易港之一的中國元代慶元路（明州，今浙江寧波）港邊，早已停泊了無數船隻。炙熱的碼頭，穿梭者忙碌的勞動者，其中一艘長約34公尺、寬約11公尺，重達200噸的木製大船，一如往常地檢修裝備、載運貨物，以約40、50日的期程進行整裝作業，並用簡要日誌作為記錄。這艘大船的龍骨及船身，分別採用樹齡150至170年、及60至100年之木料打造，其中大部分使用了馬尾松，間用松木與樟腦；構造上備有八個隔艙，樸實堅固。在啟航前，艙底已躉好1000多根來自東南亞的珍貴硬木紫檀（註），它們既是貨品、亦能壓艙，其上依序置好數十噸橫跨數世紀的中國銅錢（圖2），及以木箱裝載大批來自中國各地生產的上萬件陶瓷器（圖3）、各樣藥材香料（圖4），還有數千件金屬器（青銅器、銀器、錫器）與少量漆木器（圖5、6）、石器等各類商品。這些商品不少是日本京都寺院所訂購，買主們不遠千里下單，就等這趟航行交貨。大船準備就緒了，合宜日子一到，收錨、揚帆、離港，船隻前往日本進行年度貿易，預定前往博多港。
但時間飛逝，算了算預定到港的日子已超過好幾天，人們期盼船隻回港、返鄉的日子，卻仍等不到靠港的商船。等著貨物的買主，盼著不歸旅人的親屬，從希望、失望到絕望傷心，激動的情緒隨著生者老去、時空轉換平息了下來。誰都沒料到，距今600多年前不幸失事的船隻，在20世紀末意外開啟了一連串考古的契機。1975年7月，一位名叫為崔享根的南韓漁民，在全羅南道新安郡智島邑防築里的道德島及曾島附近的海域捕魚時（圖7），連帶打撈起六件完整的青瓷器皿。他拿起一只看了看，覺得或許用得到，便帶了回去，自己留了一件，並分送鄰居。而後崔氏的弟弟得知此事，認為還是向相關機構文物管理局報備較為妥當。崔享根聽了，便趕緊收回分送的青瓷，將之送往管理局。崔氏兄弟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六個月後，他們收到一大筆來自文物管理局的獎勵金，因為崔享根的那一網，撈起的是中國宋元時期的青瓷古物。而他的發現與呈報，開啟了隨後九年的水下考古事業（圖8），間接拉起了目前現存最大、極具價值的中國中世紀貿易船。其中出水的珍貴東亞寶藏，對於我們以實物認識14世紀的文化有極大的助益，更成為南韓水下考古研究與發展的重要起始點。
「新安」沉船之所以以此為名，係由於從這艘沉船的遺物無法得知船隻名號，因此學者便以發現地域「新安」為其命名，而這項自20世紀橫跨至21世紀的龐大調查工程，隨著考古資料的公布，14世紀時東北亞豐富的貿易實況與文化交流樣貌不只愈趨立體起來，世人也愈趨認識我們所生活的亞洲各國，在數個世紀之前是如何密切的交往。以下就沉船發掘調查中重要的事件及文物介紹予讀者。
南韓水下考古研究的起始點
今日吾人之所以能述說沉船故事，實仰賴40年間世界各國專家學者，尤其是東亞的考古、歷史及古陶瓷研究等諸多領域專家們共同努力的成果。自1975年崔姓漁民發現了中國青瓷的次年，韓國政府立即展開連續九年（1976年至1984年）不間斷式的海底發掘工作，九年間共進行了11次的發掘行動。同時韓國政府亦投入水下考古調查及研究更多的資源，同時整理大量出水遺物、舉辦展覽並召開國際研討會。
為了保存打撈的船體，韓國文化公報部文化財管理局（文化管理廳）於發現沉船海域附近的木浦，設立了專責機構──今日已演變為韓國國立海洋文化財產研究所。該所保存處理出水船體的工作始於1981年，包括船體出水後的清理、脫鹽、安定化等步驟，直至1999年才告一段落，也開拓了保存浸水木料的研究新領域。1994年起，則開始進行下一階段的船體復原作業，由於船體木料本身為有機材質，經600多年浸泡於海水之中，許多結構早已腐朽、或被海流沖走，專家以打撈出水的720餘塊船體殘片，展開沉船船體的復原研究，而其後的拼組復原更是一大工程。專家參考中國古籍與在泉州灣發現的宋代古海船，先製作縮小為五分之一的船隻模型以試圖復原與實驗模擬，歷經各樣調查、嘗試與犯錯，在眾人的努力下，2004年才完全復原這艘沉船當初最可能的樣貌，今日並收藏於位在木浦海邊的國立海洋文化財產研究所。該所在韓國國家資源的投入下，又陸續進行如莞島、珍島海底發掘等多項大型水下發掘與保存研究的任務，新安沉船的發掘便可說是韓國水下文化財研究發展的起點。
與新安沉船紀年與航線相關的文物舉隅
若要了解一艘未知的海底沉船，研究其定年便是至關重要的工作。最初，被韓國漁民打撈而起的中國瓷器，若以材質畫分，實際上占了新安沉船出水文物的一半，當中包含產自不同窯址的青瓷、白瓷、鈞釉系、黑釉、炻器及土器，其中又以龍泉窯青瓷數量最多。而這些瓷器的年代大約落在13至14世紀，以元代產品為主。此外，亦出水少量的高麗青瓷（圖9）、日本瀨戶梅瓶等。而沉船出水的中國陶瓷數量之大，其年代可作為界定商船時代的初步依據。也因此，當時崔姓漁民撈上的陶瓷使得相關單位如此興奮，藉此得以推測海域裡有數世紀前的古沉船。這些數以萬計的陶瓷為亞洲陶瓷史研究注入新的活水，提供了許多紀年的標準器與研究方向。
另外，新安沉船上載有超過800萬枚、重達28噸的大量銅錢（圖3），時代最早者可見新莽天元年（14）間的「貨泉」及東漢時期（40～219）的五銖錢，年代最晚則是元武宗三年（1310）的「至大通寶」，銅錢之年代亦可作船隻本身時代下限之參考。這些銅錢不分大小種類、均以繩子捆在一起，放置於布袋中，並以墨書木簡記錄來辨別物主。學界一般推論，這些銅錢是運往日本的貨物。10世紀後日本由於貨幣鑄銅量不足，因此從中國進口了大量的銅錢流通使用，從放置的情形來看，或可能作為鑄造的原料。
真正讓學者推論得出船隻更為確切的出航年代及目的地的證物，則是剛剛提到的木簡。新安沉船中出土的多種形狀木簡（圖10）共360多件，這些木簡捆綁在盛裝陶瓷、香料等商品的木箱子上，有的綁在包著銅錢的布袋上，如同貨票。木簡上的墨書記載了貨主、商品的數量與重量、裝船日期等資訊，可從中整理出貨主、貨物與日期記錄，提供了新安沉船出行時間，與前往目的地等極為重要的證據。而其中八件記載有至治三年（1323）的木簡，是所有木簡中記錄最晚的時間點、也是新安沉船遺物中的年代下限，學界推測這很可能就是船隻最後一次出行裝貨的年代，後來不幸在該年失事。
而木牌上的貨主，亦有不少寺院名稱在列。如一面寫著「十貫公用□」，一面寫著「東福寺」的牌子，前句可能為貨物重量、後句則為貨主。此外還可見「釣寂庵」、「承天寺」等寺院名，也有寫著如いや二郎、又二郎、八郎等一般人名的牌子。這些記載讓船隻欲前往交易的地點鮮明了起來。就目前研究來看，一般認為木牌上所指的「釣寂庵」位於日本，為博多承天寺的「塔頭」之一，而「東福寺」則是指位於京都的東福寺，它與承天寺同為聖一國師所創建。因此，學者們推論新安沉船此行原本的目的地為日本，船隻先進到九州博多，再將貨物卸下轉往京都。
至於數件腐蝕嚴重、布滿厚沉青鏽的青銅權，其上依稀可見銘文，則傳遞另一個關於新安沉船的重要資訊，那便是新安沉船的出發地。如這件梅瓶形的青銅權（圖11），乃是一款典型的元代秤砣。元代人使用的計重標準器，正、背兩面多半刻有銘文，以年號或干支來記錄製作的年代，另一面或為製作者、製作地點等訊息。此權器上端有繫孔，長形腹身一面陽刻「慶元」字樣銘文。慶元路是元代市舶司所在地之一，後於至正二十七年（1367）改為明州府，因此「慶元」銘被視為新安沉船出發地的重要證據。
至此，我們已大致能夠得知這艘船在1320年代從慶元港（今浙江寧波）出航，欲前往博多（今日本福岡）港口進行貿易，途中不幸因天候因素或觸礁而失事。藉由這些出水文物無聲的信息，研究者得以考證推論，拼湊還原新安沉船於14世紀那一年沉沒的前後脈絡。當然，也許至今還有不少推論或議題仍有疑義，或者還有討論與研究的空間，但新安沉船出水文物已開啟深入認識14世紀東亞歷史的新可能，這些文物（貿易品）所傳達的文化交流實況，反映出13～14世紀不同地域的流行，以及品茶、聞香、插花風氣的相互交流，藉由人的移動與物品的交換、貿易，形成東亞文化圈共同的記憶與深厚的精神文明，有待人們一同欣賞與發現！
註：新安沉船出水1000多根紫檀木，依考古記錄主要壓於艙底，其上放置超過28噸的銅錢，上層則置有裝載各類陶、漆、金屬器的木箱。紫檀木盛產於東南亞，是東亞製作精緻家具、器用的高級硬木。
參考書目及延伸閱讀：
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官網：https://www.museum.go.kr/site/main/home。
韓國國立海洋文化遺產研究所官網：http://www.seamuse.go.kr/seamuseweb/main/Index.do?mn=KO_01。三杉隆敏著《世紀の発見新安沖海底の秘宝》，東京：六興，1979。文化公報部文化財管理局編《新安海底遺物：資料篇I》，漢城：同和，1981。吳春明著、金恩慶譯《北洋海域中朝航路及其沉船史迹》，首爾，2010。沈瓊華主編《大元帆影：韓國新安沉船出水文物精華》，北京：文物，2012。東京國立博物館，中日新聞社編《新安海底引揚げ文物》，東京：東京國立博物館、中日新聞社，1983。施靜菲、陳萍〈發掘沉沒在海底的寶藏─新安沉船發現30週年〉，《典藏．古美術》184期（2008：1），頁38～45。國立中央博物館編《新安海底文物：新安海底文化財特別展圖錄》，首爾：三和出版社，1981。國立海洋遺蹟展覽館《新安船保存及復原報告書：開館10週年記念》，國立海洋遺蹟展覽館，2004。國立海洋遺物展示館、學藝研究室《從海洋的角度看韓國歷史（바다로 보는 우리역사）》，國立海洋遺物展示館，2003。陳擎光〈元代福建北部及其鄰近地區所輸出的陶瓷器─試論新安沉船以福州為出口港〉，《故宮學術季刊》6：3（1989年春），頁1～38。森達也〈元代龍泉窯的分期研究〉，《故宮學術季刊》20：1（2002年秋），頁19～47、146。趙哲昊〈後新安船時代的韓國水下文化遺產保護〉，《中國文物報文物考古週刊》，2016年2月。謝明良〈宋人的陶瓷賞鑑及建盞傳世相關問題〉，《國立台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29期（2010），頁67～112。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