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沒有電扇或空調等降溫設備,如何度過炎炎夏日?扇子便是最佳工具,可隨身攜帶的手搖扇,動搖之間,微風輕吹,消熱解暑。
宋以前所使用的扇子多為團扇。在傳為西漢才女班婕妤所寫的〈怨歌行〉中,對團扇的形制和材質有著明確的描述:「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詩中的團扇為圓形,扇面由著名的山東絹素所製,此絹潔白如雪,團扇大小可收入袖中。古代團扇以竹木作框,扇柄穿過扇面中軸,於雙面繃上絹、羅、紗等布料,使用者持柄輕搖。團扇的大小和扇柄的長度,隨時代不同而有所變化。素白的絹質扇面正適合題書作畫,紈扇從隨身日用品變為藝術精品。團扇在唐代已普遍使用,許多唐代墓室壁畫中都繪有持扇仕女,吐魯番阿斯塔納501號墓亦曾出土一把木製團扇(圖1),此把小巧的彩繪木團扇應是以長柄絹扇為原型,扇面裝飾著花卉、山巒、小鳥、蝴蝶圖案。遼寧省博物館所藏的〈簪花仕女圖〉中,宮廷仕女們打扮華麗,披著透明薄紗,侍女手持一把畫有豔麗花朵的長柄團扇,精美奪目。宋代的團扇繪畫藝術更是登峰造極,佳作輩出。南宋宮廷裡有名的院畫家便有許多團扇畫作傳世,這些作品後來多被裝裱成冊頁收藏,成為獨立的繪畫創作。

元代夏文彥《圖繪寶鑑》中記載了幾位善於畫扇的宋代畫家,他們的扇畫雖未流傳下來,卻可知在北宋時,於扇子上作畫已成為專門的創作項目,與一般繪畫有別。北宋著名禪僧惠洪覺範在生絹扇上畫梅,「燈月下宛然影也,筆力於枝梗極遒健」,可見他善於描繪梅樹枝幹的姿態,所畫很可能是墨梅。北宋畫院裡的畫師戰德淳則擅長以山水畫扇,「紅花綠柳,清江碧岫,一扇之間,有十里光景,真可愛也」。
南宋吳自牧《夢梁錄》中記載了數家杭城裡專賣扇子的著名老店,包括中瓦子前徐茂之家扇子鋪、炭橋河下青篦扇子鋪、陳家畫團扇鋪,可知「畫團扇」也有一家專門店。熱鬧的杭州大街從早到晚都有店家開張買賣,在包羅萬象的商品中,亦包括各式扇子。早市賣有細畫絹扇、細色紙扇、漏塵扇柄、異色影花扇,夏秋之時所賣的應時物品則有細扇,夜市也有賣梅竹扇面兒,張人畫山水扇。可見「畫扇」已成為一門專業,還依照繪畫風格和題材加以區分,具有多樣類別。鄧椿《畫繼》中也記載一位南宋畫工劉宗道,「以畫扇為業,作一扇,畫數百本,出貨即日流市。」《圖繪寶鑑》中南宋時遷居臨安的開封人趙彥,選擇不進入畫院,在城中開店,以畫扇得名,擅作人物山水。由此可知,宋代畫扇市場已相當成熟,以供應大量的市場需求。
清涼一夏
雪景圖也是宋代人的消暑良方,宋人〈槐蔭消夏圖〉(北京故宮藏)(圖2)中床榻上的文士正在枝葉茂密的槐樹下乘涼,他敞開上衣,袒露胸腹,閒適地蹺腳歇息,享受著樹蔭下的涼意,而他的床頭屏風正是一幅雪景寒林圖。南宋人也在用來招涼的團扇上畫雪景,流傳有不少雪景團扇,使用者搖動團扇時望著雪景,想像冰涼的空氣自其中散發,四周黏膩的空氣迅速降溫,可謂假想式的空調。南宋宮廷畫家梁楷的雪景圖相當具有代表性,他自畫院出走後,畫風轉為減筆禪式風格,意蘊深遠,東京國立博物館所藏的梁楷〈雪景山水圖〉立軸為其流傳作品中的代表作。波士頓美術館藏有一件舊傳范寬所作的〈雪山蕭寺〉扇面(圖3),與梁楷雪景山水畫風極為相近,或可歸為梁楷一派的雪景作品。此雪景團扇右側畫雪岸寒林,中景的樓閣、房舍屋頂皆為白雪覆蓋,水岸旁山脈皚皚,峰巒一片枯林,遠岸一位頭戴斗笠的旅人正踏雪前行,冷冽的冬季情景在炎夏時節看來十分舒適快意。


月夜泛舟是南宋杭州人經常從事的夜間活動之一,〈蓮塘泛月〉扇面(圖4)便是畫一位夜間泛舟的文士,水面蓮葉田田,沙渚上叢叢蘆草,岸邊柳樹青青,一輪明月高掛天空,文士坐在小舟中享受水塘夜景,一派輕鬆愜意。炎熱的夏季白天總是陽光正熾,唯夜間暑意稍消,水面微風吹送,扇面中的月夜、池水、柳蔭皆帶來清涼的意象,同時展現文人風雅的生活品味,持扇者在招涼的同時,也展示著自身的文人格調。

時尚指標
傳為北宋藝術皇帝徽宗所畫的〈摹張萱搗練圖〉(圖5)中,一位童僕正蹲著為火爐扇風,她手中的圓形紈扇為細竹扇柄,扇面畫有蘆汀雪景與水鳥,淺淡設色,水墨暈染細緻,與北宋畫家梁師閔的〈蘆汀密雪〉(北京故宮藏)極為相似。〈摹張萱搗練圖〉中的女子們個個衣著華麗,每人衣裙的花色搭配皆展現各自巧思,連童僕的衣料都布滿美麗的團花裝飾,可見宮中衣著之講究。她們的精心打扮正代表宮中潮流風向,精美的紈扇也是裝飾配件之一,圖中童僕手持的紈扇,繪畫取材自大師之作,亦可見畫有水鳥的蘆汀雪景題材正當流行,可謂宮中紈扇的時尚指標。

侍從所持團扇的繪畫品味似乎也呼應著主人的個人特質。宋人所摹五代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圖6)中的玩樂男女打扮入時,主角是南唐李後主的朝中大臣韓熙載,在「清吹」一段,他展現不羈的形象,敞開上衣,閒坐搖扇,享受樂伎現場吹奏的管樂,一位侍女拿著長柄團扇在一旁伺候,此把團扇上畫的是枯木竹石一類的水墨小景。元代畫家劉貫道所畫的〈消夏圖〉(圖7)中瀰漫著宋代古風,如竹林七賢之一阮籍形象般的文士正躺臥床榻上,袒露上身,蹺著二郎腿,一旁侍女手持團扇,扇面繪畫是一幅水墨山水。純以水墨所繪的枯木竹石和山水小景,正是宋代文人圈所流行的繪畫類型,「枯木竹石」是由北宋文學家蘇軾所帶起的文人畫題材之一,水墨山水則是北宋所流行的繪畫類別,採用此類畫題的團扇,正是為了文士消費族群所繪製的。擅長書畫創作的宋徽宗也熱衷畫扇,皇帝的扇畫在宮中成為最新流行,也是朝臣與後宮所希求的御寶。徽宗每完成一件扇畫便被六宮諸邸爭相模仿,依樣製作,有些圖樣甚至被仿繪了上百本。現今傳為徽宗的〈枇杷山鳥〉紈扇便有數本傳世。北京故宮所藏的宋徽宗〈枇杷山鳥〉扇面(圖8)中,折枝枇杷結實纍纍,枝杈上停著一隻山雀,正回首望向飛舞的蝴蝶。此畫採用水墨沒骨技法,暈染自然細膩,以動物之間的視線互動形成對角構圖,展現北宋宮廷畫家崔白的花鳥畫風格。夏威夷火奴魯魯美術館所藏的〈枇杷山鳥〉扇面,雖呈現院畫工筆設色的精緻風格,畫面主題卻與北京故宮本極為相近,皆畫有果實纍纍的折枝枇杷和停佇其上的山雀。據研究,賞枇杷是南宋貴族的五月活動之一,枇杷扇畫或與端午節令有關。此類題材最初可能是由徽宗引領潮流,當時或許有更多類似的紈扇作品。



皇帝與宮廷畫家聯名創作
扇子亦經常作為皇帝賜予朝臣的贈物。據載,南宋高宗在德壽宮賞桂時,便曾命令畫工作桂花扇面,並製御詩,分賜群臣。南宋諸帝后雖不像徽宗那般熱衷繪畫創作,但他們多練就一手好字,經常與著名的院畫家馬遠、馬麟、夏珪等人合作,在團扇上揮灑宸翰,展現詩畫合一的小景美學。今存最有名的南宋賜扇便是由宋理宗賞賜文臣葉采的〈坐看雲起〉紈扇(圖9),此扇一面由理宗手書唐代詩人王維的詩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一面則由院畫家馬麟配畫〈坐看雲起圖〉。〈坐看雲起圖〉展現了「馬一角」的極簡小景風格,一文士席地斜臥於岸上,手杖隨興擱置一旁,意態閒散,觀者只見文士的背影而不見其面容,似乎正望著眼前一片空濛水域以及更遠處雲霧繚繞的迷濛山影,享受放下防備、心思放空的片刻。理宗在王維詩句之後,特地寫了「賜仲圭」三字,可見是一件相當用心的貴重禮物。有學者認為,此扇的詩畫內容可能還暗藏了理宗當時的政治處境與心路歷程,藉由賜扇向親近的臣子表露自己的心境。

南宋孝宗也與院畫家夏珪合作過一把美麗的紈扇,一面由孝宗手書北宋大文人蘇軾之詩,截取「平生睡足連江雨,盡日舟行擘岸風」二句(孝宗將原詩句中的「橫」字改為「行」字),紈扇另一面則由夏珪依詩句配圖。夏珪為此扇所配畫的〈雨江舟行〉(圖10)中,風雨交加,岸上樹木枝葉翻飛,江上小舟船帆迎風鼓脹,可見風勢之大,樹木後方的小屋和樹叢在潮濕的空氣中一片迷濛。紈扇中的山水小景彷彿是透過望遠鏡觀看一般。無論是表現靜態哲思的〈坐看雲起〉,或是充滿戲劇張力的〈雨江舟行〉,皆展現出南宋宮廷繪畫情思細膩的小景風格。由帝王和名氣最高的宮廷畫家聯名創作,如此高檔的藝術精品誰還捨得拿來搧風呢?


午風清暑
在時屬仲夏的端午節,扇子是不可或缺的日用品。《東京夢華錄》中所記端午節所需準備的各式物品中便包括「花花巧畫扇」一項,即畫有各式圖案的扇子,「綀衣紈扇」則是劉克莊〈賀新郎(端午)〉中所記南宋人的端午節裝束。宋代皇帝常在端午節賜扇,這類扇面繪畫內容與端午節令密切相關,具有濃厚的夏日氣息。南宋吳自牧《夢梁錄》中記載皇帝分賜諸閣、宰執與親王的端午節禮物中,便包含「御書葵榴畫扇」一項。宋代端午節並非只有一日,依照杭都風俗,五月初一至端午連續五日,家家戶戶都會準備應時的花卉果物、藥草等物品,甚至一整個月都要焚香。供養時令花卉也是端午節的應景活動,南宋《西湖老人繁勝錄》便說「惟重午不可無花供養,端午日仍前供養」,此時「葵榴鬥豔、梔艾爭香」,蜀葵和石榴花正是仲夏時節盛放的花卉,觀者一見葵榴畫扇,便能感受到端午的節令氣氛。南宋杭州的端午時節,「茉莉盛開,城內外撲戴朵花者,不下數百人」,夏日豔陽下白得發亮的茉莉花瓣,亦是強烈的節令景象,揮動繪有折枝茉莉的紈扇(圖11)時,彷彿飄來濃郁花香,消解暑意,提神醒腦。

祝福之扇──新娘的禮物
除了因應時令,有一類南宋畫扇上的圖像還隱含祝福之意。畫家以圖像元素的組合來對應文字上的隱喻,例如畫有螽斯和瓜類的團扇,即對應《詩經》以螽斯和綿綿瓜瓞來比喻子孫滿堂、血脈不斷,此類團扇經常用作訂婚禮物。「五男二女」也是宋代經常使用的裝飾圖像,典出《詩經.國風.召南.何彼襛矣》,此篇描述周王之女王姬出嫁的華麗場面,西晉皇甫謐注曰,傳說武王有五個兒子和兩個女兒,故「五男二女」圖像隱喻後代繁衍興盛。根據宋代的嫁娶婚儀,下聘後三日,男女雙方會準備禮品互贈,在男方贈與女方的禮物中,便包括一把「五男二女花扇」。
波士頓美術館所藏的〈荷亭嬰戲圖〉團扇(圖12)畫有五個男孩和兩個女孩,據研究,這把團扇可能與皇室婚禮有關,而這個婚禮恰巧在端午節之前舉行,因此繪畫內容結合了節令情景與婚禮祝福,並充滿夏日風情。宋代女性的端午應景裝飾包括一把「孩兒畫扇兒」,此類扇畫可與今存的「嬰戲」扇畫相互對應。〈荷亭嬰戲圖〉的五男二女正在庭院中嬉戲,池塘裡荷花初綻,院中柳樹青青,粉紅色的萱花正盛放,屋中的嬰兒和婦女皆穿著半透明的輕薄紗衣,侍女正揮動一把長柄團扇招涼。此把精心繪製的宮扇融合了五月初的仲夏光景,「五男二女」的婚禮祝福與端午的應景主題「嬰戲」,成為仲夏婚禮的完美紀念。

紈扇驚秋
傳說漢成帝的嬪妃班婕妤的〈怨歌行〉是她在失寵後幽居於長信宮時所寫,詩中以團扇自喻,「常恐秋節至,涼風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怨訴帝王喜新厭舊的心態,使自己的命運如同一把新裁製的團扇,在夏日受到君王的喜愛,常伴左右,一到秋天便被收入篋笥,棄之不用。因此,團扇在詩詞中成為宮怨的代表形象。「秋扇見捐」是古代宮中女子的普遍遭遇,後宮美女在年華老去或為帝王所厭倦後,便如同一把舊宮扇,只能「怨秋風」了。團扇也可能是情人留下的信物,宋詞「撲蝶花陰,怕看題詩團扇」之句,便道出女子與情人別離後的心境。爾後,詩詞中用以抒發宮怨的團扇形象,也用來比喻文士懷才不遇或被君王疏遠冷落的淒苦心境。
有一類南宋團扇的繪畫主題正是「閨怨」,扇面畫有仕女在庭園裡對鏡梳妝的場景,以工筆細畫表現宮中女子精緻的生活品味,卻也透露她們心中的空虛與寂寞。台北故宮藏的傳王詵〈繡櫳曉鏡圖〉、波士頓美術館的蘇漢臣〈妝靚仕女圖〉(圖13)皆為此類畫扇。畫家在小幅的扇面上安置一個庭園角落,一位女子獨自於桌案邊攬鏡自照,侍女立於一旁。觀者只見女子的側面身姿,清麗的面容照映在橢圓鏡面裡,女子與自己的鏡像靜靜相對,孤單的身影令人聯想到芳心寂寞的女子,也可能她正思念著已分別的情人。扇外觀者好似窺看著畫中仕女的生活即景,女性觀者或許也將私人情懷投射其中。從構圖上來看,蘇漢臣〈妝靚仕女圖〉在開放的戶外庭院裡營造了一方女性的私密空間,梳妝桌前的水圖屏風、前景擺置盆栽的矮几、庭中的大型太湖石與庭園欄杆,將畫中女子圈圍在一個封閉的空間內,暗示著她無處宣洩的寂寥心境。陪伴她的只有一位侍女,另一個便是鏡中的自己,盡顯宮中生活的華麗與孤寂。

宋代團扇具有日用品、服飾配件、禮物、藝術作品等多重面向,作為男性或女性的隨身物品,還兼具標示社會地位、暗藏心事、發送祝福、展現個人品味等功能。對於隨手就能啟動空調系統的現代人來說,用手輕輕搖著扇子,感受微風韻律,看著扇面繪畫隨風舞動,進入想像世界,這種古老的生活情趣或許真能消解心靈躁動之熱吧。(轉載自《典藏.讀天下》2016年8月號)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Lee Hui-shu《Exquisite Moments:West Lake and Southern Song Art》,New York:China Institute Gallery,2001。
圖片提供|李如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