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歐洲其他國家類似,北歐王國瑞典與中國工藝的相會起點,也是始於商務貿易。從17世紀後期至18世紀初期,透過瑞典東印度公司的轉手營運,大批東方外銷瓷遠渡重洋,抵達西方,可從哥德堡號(Götheborg)沉船遺物中獲知細節。這股中國風也在皇室貴族圈裡發燒蔓延。例如1753年國王艾道夫.腓特烈(Adolf Fredrik,1710~1771)便為王后洛維薩.烏爾麗卡(Lovisa Ulrika,1720~1782)於王后島上的卓寧霍姆宮(Drottningholms slott)中,建造一座中國館閣(Kina slott)來慶祝她的生日;據悉閣樓內擺設遠東漆器、屏風、家具和瓷器,充滿著東方異國風情。但到了20世紀初期,瑞典的遠東文物收藏則進入另一境界,其規模出眾、影響甚鉅。當時不但政府大力支持,連皇家成員、學者專家與百姓民眾亦熱切呼應,使得瑞典成為當時海外中國文物匯聚的大本營之一。
國家典藏機構成立:從東方古物到世界文化

20世紀初瑞典社會對於遠東事物逐漸展開興趣,面對這股東方知識的求知探險潮,1926年2月24日瑞典議院決定成立一座專屬國家的東方博物館(Östasiatiska Museet),且任命前地質學會主席與斯德哥爾摩大學東亞考古教授約翰.安特生(Johan Gunnar Andersson,1874~1960)為首任館長。此後三年內,安特生便忙於博物館的籌備工作與文物徵集的重責大任,另有傑出的助理尼爾斯.帕爾姆格(Nils Palmgren,1890~1955)在旁協同編錄、整理與策展。當時最重要的館藏珍品,都是安特生到中國考古發掘帶回來的新石器時代彩陶。以這批文物為基礎,博物館的中國藏品數量逐漸增長,尤其是高古作品,如陶瓷器、青銅器、玉器、骨器及石器等備受關注。1929年博物館正式對外開放,而安特生則於1939年退休。

不久後經過國會的投票表決,政府宣布由專門研究中國古代文字和語言的知名漢學家高本漢(Bernhard Karlgren,1889~1978)接任館長(1939~1959在任)。在1946與1959年時,博物館分別歷經兩次搬遷。後來,國會更決議把原屬國立博物館(Nationalmuseum)東方部的古董藝品遷移整併到東方博物館中,並把東方博物館館舍搬入位於斯德哥爾摩市中心的「船島(Skeppsholmen)」現址(圖1)。原任國立博物館的中國藝術史專家喜龍仁(Osvald Sirén,1879~1966)多年經營下,為國立博物館東方部積累不少中國繪畫和雕塑作品,還有大宗的清代陶瓷藏品;經過這次的館際統整,讓合併藏品後的東方博物館的中國文物更顯多元。後來接續高本漢擔任館長的是美術史學者俞博(Bo Gyllensvärd,1916~2004),其任職長達20餘年(1959~1981)。他原為國王古斯塔夫六世.艾道夫(Gustav VI Adolf,1882~1973)的古董收藏管理人,對於遠東古代工藝學有專精。

藏品重組整併後的東方博物館,於1963年再次以嶄新風貌面對觀眾。但經過多年來的館際遷動與收藏變化,此時館方對於中國考古研究的重點,也開始有所轉變。如同許多位於歐洲的亞洲文物典藏機構一樣,當地富裕私人藏家所扮演的角色,愈來愈受到重視。此後博物館的新收藏品,便逐漸透過瑞典藏家捐贈和市場購買等管道。例如1973年當艾道夫國王去世後,其個人收藏的遠東文物悉數遺贈館方。另外,在1959至1998年間,前述的國立博物館負責管理東方博物館,其古典美術鑑賞風氣對館藏的品味建立影響甚鉅。從1999年開始,為了更加有效管理國家藝文團體,瑞典政府決議把東方博物館、民族博物館(Etnografiska museet)、地中海與近東博物館(Medelhavsmuseet)和位於哥德堡(Gothenburg)的世界文化博物館(Världskulturmuseet)整合為一專屬組織「世界文化博物館群(Världskulturmuseerna)」,藉以宣揚全球文物遺產的重要性,成為認識區域文明發展的展示窗口(圖2)。

伴隨東方博物館一路走來的,是該館出版的年刊《The Bulletin of the Museum of Far Eastern Antiquities》(簡稱BMFEA)。從1929年創刊開始,便一直在學界扮演著重要角色。其首位主編即為第一任館長安特生,後繼者也多由時任館長兼任,包括高本漢、俞博和韋俊(Jan C. Wirgin,1981至2000年間任職)等人。這份刊物內容深厚且主題豐富,涉及東亞各國的古代文化,包括歷史、考古、藝術、建築、哲學、文學、思想和語言等。目前館刊主持工作是由斯德哥爾摩大學中文系教授橡川馬丁(Martin Svensson Ekström)擔任,引介不少最新漢學研究成果,且試圖擴大影響力。另外,隸屬於博物館的東亞圖書館,成立時間為1985年,因為匯聚之前的館藏資料庫、瑞典皇家圖書館和斯德哥爾摩大學圖書館所藏之中文書籍善本,其東方領域藏書遂成為北歐之最,數量約有十多萬冊。在2000至2005年間任職博物館館長的Magnus Fiskesjö,曾多次闡述館方機構的現代化歷程,有興趣的讀者可加以參閱。

鑑藏活動的關鍵人物:學者、皇室與富商

如前述,20世紀上半葉瑞典的中國文物鑑藏活動頻繁,不但公立機關的領導主管積極推廣,連民間藏家也隨之響應。下列所介紹的數位人士,儘管各自背景相異,但卻都對中國古代藝文有所興趣,對於鑑藏文物貢獻良多,進而讓瑞典一躍成為收藏要地,享有盛名。首先登場的是斯文.赫定(Sven Hedin,1865~1952,圖3),他是地理學者與探險專家,曾三次深入中亞進行勘查探掘(1893~1897、1899~1902與1905~1908),而被後人譽為「西域探險之父」。在1927至1935年間,中國與瑞典達成協議共同組成「中國西北科學考察團」,由北京大學教務長徐炳昶(1888~1976)和赫定分別擔任雙方團長。考察內容包括中國邊疆地區的氣象、地質、人種、考古與民俗,還收集許多動物、植物與礦物標本以及各類人造物。日後赫定所出版的中亞研究書籍與地圖,便成為各國珍視的參考資源,其收藏文物也進入民族博物館當中。

另一位由地質學者轉為考古學家的安特生,其生涯更與中國史前文化的發現密切相關(圖4)。在1914至1925年間,安特生受北洋政府之聘,來華擔任礦政顧問,並與中國地質調查所所長丁文江(1887~1936)一同工作。期間他的團隊曾陸續在北京周口店考察到中國史前人類活動的遺存,後來又在河南澠池仰韶村裡,協同中國地質學家袁復禮(1893~1987)等人挖掘出大量陶器石物。1923年安特生發表《中華遠古文化(An Early Chinese Culture)》,書中首次提出「仰韶文化」的概念。最終他還前往甘肅與青海等地考察,持續追尋新石器時代的史前材料。1925年安特生返回瑞典,並於次年(1926)奉命創立東方博物館並擔任館長,致力於仰韶古物的修復與研究。在當年中、瑞兩國學術研究的聯繫上,安特生的地位可謂居功甚偉。他穿梭兩地政府機構間,極力找尋贊助對象,試圖以考古方法和科學態度來處理史前文化問題,揭開了中國近代考古學的序幕。

不同於赫定與安特生等人的地理訓練和考古背景,高本漢則是出身於漢學知識體系(圖5)。由於受到俄國語言學的傳統影響,對於歷史語音學頗有專才。1910至1912年間,高本漢來到中國學習漢語並調查地方方言。回到歐洲後,即前往巴黎師從沙畹(Édouard Émmannuel Chavannes,1865~1918),並結識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1945)與馬伯樂(Henri Maspéro,1883~1945)等東方語言學家。1915到1926年間,高本漢出版一系列的中國音韻學(Études sur la Phonologie Chinoise)報告而舉世聞名,成為上古與中古漢語的研究大家。1939年他從哥特堡大學(Göteborgs universitet)校長轉任東方博物館,並密集在館刊上發表各類主題的學術文章。因為擅長古代漢字和語法結構,讓高本漢對商周青銅器情有獨鍾,曾為文討論銅鏡銘刻、飾物文字和武器工具等,是當時瑞典中國青銅收藏與研究的主要人物。館藏高古青銅數量不僅在其任內大幅增加,他更為許多私人藏家撰寫收藏研究目錄,而替博物館徵集到不少珍品。
喜龍仁雖然在斯德哥爾摩的國立博物館和大學中研究西洋近代美術,但1918年在日本講學和1920年旅居中國,卻讓他轉移焦點,開始對東方文化產生興趣(圖6)。在1920至1956年間,他曾多次訪問中國且收集繪畫、雕塑與陶瓷,並對藏品深入探究。其出版的專書,部部皆屬恢弘鉅作,例如1924年的《北京城牆與城門(The Walls and Gates of Peking)》,便是在溥儀(1906~1967)陪同下進入故宮實地勘查和攝影;1925年的五冊《中國雕刻(Chinese Sculpture)》則聚焦5至14世紀的佛教造像,內含近千張的實物圖片;以及《北京故宮(Les Palais Imperiaux de Pekin)》(1926)和《中國花園(Gardens of China)》(1949)等。另外喜龍仁更是海外研究中國繪畫的先驅之一,其書籍《中國畫論:翻譯與評述(The Chinese on the Art of Painting:Translations and Comments)》(1936)、《晚期中國繪畫史(A History of Later Chinese Painting)》(1938)與七大冊的《中國繪畫:大師與法則(Chinese Painting:Leading Masters and Principles)》(1956)都屬於劃時代鉅作,為下一個世代學者如高居翰(James Cahill,1926~2014)等奠基深厚基礎。

除了上述學者,當時瑞典皇室對於遠東文化也展現出強烈好感,尤以國王古斯塔夫六世・艾道夫最為活躍(圖7)。自幼學習歷史、北歐考古和埃及學的王儲,對於古代異域文明並不陌生,持續支持瑞籍人士的世界探險活動。1907年他開始收集清代小型古玩,後來與大英博物館研究員霍布森(R. L. Hobson,1872~1941)、倫敦藏家如喬治.歐默福普洛斯(George Eumorfopoulos,1863~1939)、奧斯卡.拉菲爾(Oscar Raphael,1874~1941)和大維德爵士(Sir Percival David,1892~1964)熟識交好,逐漸擴大視野、練就慧眼。1921年人在中土的安特生,曾寫信力邀王儲訪問中國並參加考古發掘。五年後的冬季王儲伉儷終於來到遠東,除了參觀北京故宮,更實地走訪正在山西太原田野調查的團隊,取得豐碩成果,並成為新聞焦點。1948年由帕爾姆格編輯的王儲收藏目錄出版,中國古董藏品就多達1600件。1950年登基王位後,古斯塔夫六世更加醉心在東方文物,還於1966和1972年分別在美、英兩國舉辦巡迴收藏展。直到1973年過世後,其藏品便歸屬東方博物館典藏。

在民間私人業界方面,熱愛遠東事物的收藏家也為數眾多,尤以卡爾貝克聯合會(The Karlbeck Syndicate,1928~1934)最為重要。該團體是由當時在地知名人士組織而成,旨在促進亞洲文物的鑑藏活動。主要成員約有20餘人,除了國王古斯塔夫六世,關鍵人物就是歐瓦.卡爾貝克(Orvar Karlbeck,1879~1967)。卡爾貝克原是一位工程師,從1906至1927年間曾在中國協助修築鐵路。由於興建工程時出土大量古物,使得他產生好奇而開始收藏。在頻繁買賣交易間,更讓他訓練出好眼力,爾後更轉職成為古董商,受到瑞典收藏圈的關注。安特生為了擴增館藏之需,亦特地委託卡爾貝克在1928至1934年間,多次前往中國替館方徵集收購作品,可謂成績斐然。例如當他首次差旅抵返國後,便帶回823件的小型青銅、玉器與漆器。1929年瑞典藏家另組「中國俱樂部(China Club)」,並於次年(1930)成為倫敦東方陶瓷學會(Oriental Ceramic Society)的分部之一,與國際藏家緊密聯結。其他諸如卡爾.肯普(Carl Kempe,1884~1967)、納塔爾.韋森(Natanael Wessén,1892年生)和恩斯特.艾立信(Ernest Erickson,1893~1983)等亦都是傑出藏家,其舊藏現在遍布於瑞典的博物館當中。

名品佳作選萃

由於安特生鑽研仰韶文化,讓瑞典的新石器時代藏品享譽世界。中國最早的彩陶出現於涇水和渭水流域,距今約8000年左右。彩陶裝飾簡潔,在火候不高的手製陶缽口沿外側,用紅色的鐵礦粉繪製出一道寬邊或波紋,而於口沿內圖繪細線。後來發展至仰韶文化時,彩陶工藝便進入興盛期,其中可略分為以魚、鹿和人面紋為主的半坡型,還有以鳥、魚鳥和太陽紋為主的廟底溝型,以及馬家窯式天旋地轉的曲線紋飾。從1923至1924年間,安特生與中、瑞兩國考古團隊在甘肅發掘大批彩陶。在經過修復整理與記錄研究後,部分作品便成為東方博物館的藏品,例如〈網紋彩陶〉(圖8)。該壺肩部寬大、重心於上,在器身膨脹出的腹部弧線流暢優美,且生動的紋飾顏料有著豐滿通透的美感。另一對〈人頭型陶蓋〉(圖9)的造型更為罕見,是安特生1943年前於巴黎徵集所得,屬於馬家窯文化類型。

另外,瑞典所藏早期中國青銅的品質與數量也頗為驚人,在東方博物館內的相關作品大多來自安陽。一件晚期商代或早期西周製作的〈銅鬲〉(圖10)是1959年進入館藏,該物屬於炊食器,附有袋足。雖然未脫實用目的,但從外觀上得知,其在設計和製作方面都採取莊嚴厚重的形式,應可歸為祭祀禮器。除了食器(鼎、甗、簋、盂、豆、簠),館藏還有豐富的酒器(爵、斝、盉、觚、尊、罍、壺、卣、彝)、水器(盤、匜)、樂器(鐘、鉦)與兵器(戈、矛、刀)等。此外漢代的墓葬出土與草原地區的工藝也值得注意。一件漢鏡(圖11)上裝飾著人物圖案,榜題指明為西王母和東王公,突顯漢代流行的道教神仙思想。而另一只〈青銅鹿型杖頂〉(圖12),外觀極富草原民族特色。若結合器物主題和結構特點來看,這件作品可能是貴族王侯的儀仗裝飾,與當地的宗教信仰有關。

大眾所認識的瑞典藏中國文物,主要都是以高古器物為主,但中古雕塑造像與晚期陶瓷飾品也值得深入探視。一座北魏〈佛菩薩三尊石碑像〉(圖13),其中央主尊右手施無畏印,左手持與願印。該佛高肉髻、面相清瘦且慈祥含笑。內著僧祇支、外披袈裟。衣襬層疊垂於佛座前,線條流暢活潑。兩側的菩薩手印相異,下方各有力士托頂,整體氣氛莊重大方。另一尊宋金時期的〈觀音木造像〉(圖14)造型穩健,充滿溫厚肅穆的特質。菩薩高髮髻、頭戴寶冠且冠繒垂肩。面相典雅,垂目下視,嘴角微抿,表情祥和。主體結構嚴謹,雕工細膩精美,流露出一股莊嚴韻味。明代永樂〈青花一把蓮紋盤〉(圖15)胎質細膩,胎色潔白。盤心刻有蓮花、蓮蓬與茨菰並束以綬帶,故稱「一把蓮」。這是永樂與宣德兩朝瓷器上的流行圖案,有著「一品清廉」的吉祥寓意。

瑞典的中國繪畫作品收藏主要由喜龍仁逐步建立起來。不管公立機關或私人團體,還是以明清藏品為主。現今比較完整的清單,應收錄於1982至1983年間鈴木敬所編輯的《中國繪畫總合圖錄》第二卷。其中也包括少許宋元繪畫,例如宋代吳炳(活躍於12世紀晚期至13世紀早期)的〈竹蜢圖〉(圖16)。該作品在團扇上描繪竹枝與蚱蜢,筆墨設色精妙,展示畫家對自然世界的細微觀察,為艾立信舊藏。吳氏出身於富有草蟲繪畫傳統的常州,並在南宋紹興年間為畫院待詔,善於表現寫實的技法。相較於吳炳的精細工筆,清代法若真(1613~1696)的〈雲煙疊嶂圖〉(圖17)則顯得靈氣浮動。該幅雲煙繚繞,筆法酣暢淋漓,傳遞山川奇幽的縹緲景觀。此作約於1930年購買於北京,後曾出版在多種刊物中。

學科交融與鑑藏研究:瑞典案例

20世紀上半葉瑞典對中國文物的收藏態度,可說與東方博物館的變遷關係密切。其間所涉及到的人物與事件彼此息息相關,進而交織出一張綿密繁複的人際網絡。其中也牽連到多種不同學門間的相互融合與影響,就像地理學、考古學、漢學、藝術史與博物館的爭長互動,皆為牽動當時鑑藏活動走向學術現代化的重要引力。在社會階層流動方面,不同背景的個人團體,則透過收藏一途產生新的身分地位。這些特色與變化,無不顯現瑞典收藏個案的多元性。當然,若以今日的研究標準與倫理道德重新回顧這段歷史的話,也會發現有不少錯誤與爭議的地方,例如藏品的真偽混雜、文化解釋失當,或盜取古物和買賣贓貨等嚴肅議題,都值得後續觀察與檢討,進而反思百年前的脈絡情景。順著這個視點出發,應能見到更為客觀豐富的近代海外中國文物鑑藏面貌。
圖片提供|瑞典斯德哥爾摩東方博物館(Östasiatiska Museet,Stockhol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