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因為太愛大自然了，所以把大自然畫進畫裡或作成作品；收藏家因為無法收藏所熱愛的大自然，所以轉而收藏這些藝術品」，一次聚會中在東京開店當古董商、熱愛中國藝術並深具文化修養的日本同學微笑著輕輕如此說道。在座包括筆者在內以及於公私立美術館、博物館工作的朋友們聞之，停頓深思半晌之後，莫不猛點頭深表贊同。
在專業圈子裡待久了，面對中國藝術，大家不是聚焦作品本身、微觀細節，藉作品間的相互比對做年代排序、鑑真判假，就是埋首文獻之中拿藝術品當證據拼湊歷史，再不忙著關心收藏流向、收藏家動向以及市場變化種種專業知識、相關資訊等前景，形成了一種知見上的慣性，而忽略了成就藝術、成就藝術收藏之人事物背後這個深層的動機，一個顯而易見卻是相當根本且重要的大背景，或許正因為太順理成章也太平常了，所以特別容易被忽略，也印證了托爾斯泰所言，最偉大的真理是最平凡的真理。
同學這輕輕的一番話，卻是猶如暮鼓晨鐘重重提醒著我們，不該在接受專業訓練之後，反而把活的東西看成是死的，反而被專業的框框給限制住了；專業訓練是種幫助我們認識藝術的手段，必要時該將之拋下並予以超越。一般教育養成頭腦思維，看到實相／宇宙自然時，卻想到標籤／藝術或藝術專業，心靈被標籤給掩蓋掉了，標籤是溝通的橋梁，並非壞事，善用之但要超越它，學著將標籤放下，從前景去看到背景，從顯相去看到未顯相，從術去看到道／宇宙的真理實相，從中國書畫瓷器工藝品去看到它們背後的中國古代文化、去看到中國古代文化所從出的宇宙自然。如果耗費畢生精力，到頭來發現，所投注與成就的只是在標籤之上，卻沒有觸及到標籤背後的實相──那個能令人安頓身心的宇宙自然，豈不是太令人遺憾了嗎。
歷經數千年時空的中國古代書畫瓷器工藝品內容包羅萬象，學習和應用專業令我們將注意力投注在書畫文物的豐富變貌之上，而這些變貌豐富的書畫文物，一如中國料理、中國武術、中國醫學，都是其來有自，都是數千年來傳承至今卻隱而未顯的中國古代文化的表徵，有著相同的本質，只是在外表上千差萬別罷了。掌握千差萬別的表相讓我們有飯吃，讓我們在某些層面得利，但在這些之上，更重要的是去藉由掌握殊相去明瞭那個共相和共性──中國古代文化及其精髓──宇宙自然／道；而要感受、體悟到宇宙自然／道，則必須要學習用心靈去生活，即喝茶不僅是去研究、欣賞茶道具、去了解茶文化，也不僅是去喝出茶的味道或分辨不同的茶種，而是要去喝出天地日月的精華和宇宙自然的恩典，而要能喝出天地日月的精華和宇宙自然的恩典，需要的是純淨的心靈。
我們總容易看得到有形／顯相的事物，而忽略了無形／未顯相的部分，殊不知無形／未顯相的部分卻是能產生很大的作用，甚至更加根本和重要。闡述宇宙真理／道的《老子》於第11章中寫道：「三十輻，共一轂（車輪中心的圓木），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有了車轂中空的地方，車輪才能轉動，車子才發揮作用；器皿有中空的地方，才能發揮盛裝的作用；房屋要有門窗空間才能居住。
藝術出自人的創造，所以我們欣賞、研究、收藏藝術也都只看到人類有為的部分，面對古代藝術經常連人都看不見了，更遑論宇宙自然無為的部分，自然也不會知道宇宙自然才是真正化育天地萬物的大藝術家，而我們所關注的藝術只不過是它化育天地萬物後的一小部分顯相而已。然而，古代如清朝書家鄧石如已提出「計白當黑」的觀念，注意到虛空的重要性。畢竟書畫在空白的紙上才有表現、實踐的空間，在一張已經塗滿的紙張上面是無法達成的。
宇宙自然／道是天地萬物的總源頭，含藏無限的創造因子，有著無窮盡的作用，是天地萬物運行的法則，這些便是宇宙的真理實相。《老子》第四章即寫道：「『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道是無處不在、貫穿一切、包含一切的，包括我們在內的天地萬物片刻都沒有離開過道，也一直在道的裡面，正如「魚不可脫於淵」（《老子》第36章）一般。我們一旦明白且行為上不違背宇宙的真理實相，找到了生命的根源，如同回到家一般，自然能夠在其中令身心皆獲得安頓。
所以，我們接觸中國古代藝術絕對不能忽略中國古代文化、更不能忽略宇宙自然，要從中國古代藝術去探究中國文化的根源、去體察宇宙的真理實相。就讓我們抱持著純淨的心靈，藉由日常生活中樸實的實踐，超越物質表相的阻礙，去聆聽書畫文物的絃外之音，去感悟它們的畫外之境，去看到它們背後那個宇宙自然的大背景。看得深入，藝術和我們自己的生命才會真的活過來，如此也才能品嘗到中國藝術文化真正的精髓、收穫箇中無盡的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