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青韻流動──東亞青瓷的誕生與發展」特展於2011年底隆重登場，新北市立鶯歌陶瓷博物館同時於11月26、27日舉辦匯集學者意見的交流平台「青韻流動──東亞青瓷學術論壇」。正如第一場次主持人、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教授謝明良所言，中、日、韓等亞洲青瓷在世界陶瓷史中雖占有極為重要的位置，但直到今日仍有許多面向尚待釐清。為了讓青瓷發展在陶瓷史上的輪廓更加清晰，主辦單位特別安排來自台、中、日、韓等地的學者齊聚一堂，針對青瓷在亞洲地區的發展進行交流與討論。
從浙江青瓷到日本有田燒
廣大的東亞青瓷版圖
本次論壇以四個主題來探索青瓷：「東亞青瓷版圖」、「文化傳播、市場與經濟生產」、「歷史、技藝與傳承」、「當代的回應與挑戰」，涵蓋青瓷的古今發展、大範圍地域與諸多重要議題。在第一個主題「東亞青瓷版圖」中，首先對東亞青瓷發展作通盤性的綜論，其中又以最早開始生產、至為重要的中國浙江青瓷為話題先鋒。浙江省博物館陶瓷部主任沈瓊華在〈浙江青瓷史略：以瓷器生產與官府的關係為觀察點〉中，即以「政府需求經常直接導致窯業興衰」此一切入角度，綜述浙江3,000多年間的青瓷生產史。另外在談論青瓷問題時關鍵的北方青瓷亦是討論重點，陝西省銅川市耀州窯博物館研究員薛東星〈耀州窯青瓷概論〉，就專程介紹耀州窯整體發展，輔以許多窯址出土品的新圖片，對各時代胎釉、器形、裝飾、窯場、窯具做出細緻的觀察與歸納。至於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孫新民在〈汝窯的燒製技藝與性質問題〉中，則指出從窯具可以觀察出汝窯器燒造工藝的精細，窯爐形制則大約與耀州窯有類似的發展；此外，他特別強調汝窯的性質應為「貢窯」，並且提供魯山段店窯的新資料，指出魯山段店窯燒造汝窯瓷的可能性。
在韓國青瓷方面，朝鮮半島南部的康津地區是生產高麗青瓷最重要的窯場之一，韓國康津青瓷博物館館長申商植對此發表了〈康津青瓷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展望〉，除介紹康津青瓷的重要性，也綜述了康津青瓷的現況，包括博物館、保存、研究、申請世界遺產等，同時宣傳2014年將舉行的康津青瓷博覽會。日本佐賀縣立九州陶瓷文化館館長鈴田由紀夫則於〈日本青瓷的變遷和特質〉報告中，釐清日本對「瓷器」的定義，並詳細介紹17至19世紀各窯燒造青瓷器的狀況與作品種類。他提到日本青瓷器除了受到中國影響，也創發風格獨具的產品，其中以各種高溫色釉作為彩繪裝飾及青瓷青花的製作最引人矚目。「青瓷青花」問題引發了學者們的熱烈響應和討論，有學者認為日本有田窯特殊的青瓷青花裝飾方法，在中國非常少見，要晚到清朝、民國以後才有燒造。另外關於汝窯相關問題，孫新民認為河南安樂窖藏所出碗頗類似張公巷窯，但尚待來年張公巷窯址大規模的發掘資料方能作詳細判定。
中國茶道的影響力
文化傳播、市場與經濟生產
由台北故宮器物處處長蔡玫芬主持的「文化傳播、市場與經濟生產」場次，以陶瓷的流通與外銷為討論重點，分成經濟與文化交流兩個面向。韓國民族文化遺產研究院院長韓盛旭介紹〈高麗青瓷的變遷與流通〉，指出9世紀新羅末期中國茶文化傳入，引起朝鮮半島對茶器的需求；到了10世紀前半，混亂的政治情勢使中、韓兩國貿易中斷，反而促成了高麗青瓷的燒造。高麗青瓷的技術與器形受中國、尤其是來自華北與南方越窯的影響深遠，不過到了高麗王朝中期，該地特色鮮明的技術已臻至成熟。此外，他還指出韓國康津窯場主要分布於西南沿海，以便於將產品輸往中國。日本愛知縣陶瓷資料館主任學藝員森達也則於〈日本出土的中國青瓷〉，介紹9世紀至16世紀間大量輸入日本的中國青瓷之產地、品類與品質，其中他特別提出今小路西遺跡出土的大量龍泉青瓷，雖然多被學者視為與「新安沉船」屬同一時期，但他認為其時代應為元初。
北京故宮博物院古器物部陶瓷組研究員王光堯〈古代輸出龍泉青瓷產銷機制蠡測──從一般規律入手〉論文由鴻禧藝術文教基金會研究員舒佩琦代讀，該文特別著重對非洲肯亞地區出土中國瓷器、以及景德鎮觀音閣窯址出土「克拉克瓷」，觀察兩者所反映之瓷器貿易的現象。至於台南藝術大學藝術史學系助理教授盧泰康之〈台灣南部廟宇傳世收藏的青瓷供器〉，指出台灣南部30處廟宇收藏的青瓷供器，主要分為爐及瓶兩大類，具體追溯其產地，除了一批尚不能辨別者，主要來自浙江龍泉窯及福建漳州華安縣。此外，從供器上的銘文皆為19世紀，可知當時台灣奉獻者經濟力提升，也反映19世紀時清代台灣商業活動組織介入宗教的情形。
美國康乃爾大學藝術史所副教授潘安儀的〈越窯與茶──以陸羽為中心的考察〉追索茶文化的流變，並著重茶道與佛教參禪、寺院待客的關係。他指出與茶相關的文人書寫，顯現了佛教、儒學的交流情形，而唐代陸羽的《茶經》反映的是當代飲茶的共同觀念，可惜因時間限制，未能論述關於瓷器的部分。由於發表學者為應和主題而皆以青瓷為主要觀察重點，因此在面對問題討論時間的提問：「這些貿易與文化傳播為什麼選擇青瓷」時，學者也特別提醒，青瓷只是貿易、文化往來中多種陶瓷的其中之一，例如日本人也喜愛白瓷與天目，台灣廟宇的供器也有白瓷等，至於高麗，韓盛旭表示初期是白瓷、青瓷都生產，但是關於後來為何轉為以青瓷為主，古文獻中看不到原因何在，但或許可以朝其與佛教關係的方向思考。
文獻考證＋科學檢測
連繫歷史、技藝與傳承
第三個主題為「歷史、技藝與傳承」，囊括「近世與現代亞洲青瓷的流變」及「科學檢測所發揮的功能」兩部分。就「近世與現代亞洲青瓷的流變」而言，杭州歷史博物館副館長唐俊杰在〈宋代官窯的發展脈絡及影響〉中，點出幾個宋代官窯研究重要的問題點：北宋官窯是否存在？汝窯是否就是北宋官窯？龍泉窯和宋代官窯關係為何？以及南宋官窯的起源等等。透過文獻，唐俊杰主張北宋官窯就在汴京，而汝窯僅具有「貢窯」性質，且不是北宋官窯。由於目前缺乏考古資料的佐證，北宋官窯的真實面目現今仍謎影重重。宋室南遷，以低嶺頭類型為代表的越窯作品延續了北宋遺風，燒造出有別於南方原有的青瓷新作品，並為南宋官窯奠定良好的基礎。南宋官窯的特徵在於紫口鐵足、多層施釉，以釉色和造形見長，從而影響龍泉窯。而元代所燒製的哥窯作品，以釉色和器形看來，可被視為南宋官窯影響下的一種類型。
台北故宮器物處研究員余佩瑾〈清雍乾兩朝官窯仿汝、官的樣式及相關問題〉一文，結合了台北故宮收藏的汝窯、宋代官窯實物，以及乾隆在藏品上題刻的御製詩和《造辦處各做成活計清檔》等文獻，闡述雍正、乾隆兩代的陶瓷品味。雍正對於宮廷用器，要求務必符合「內廷恭造式樣」，亦即皇家用器必須符合帝王的品味及需求，不可有「外造之氣」。而在雍正年間的《活計檔》中，亦可見到他要求按照宋代官窯大瓶樣式打造木樣再行燒製的記錄，由此明顯可知宋代官窯的式樣無疑就是雍正的心頭所好。其繼任者乾隆也對汝窯、宋代官窯非常喜愛，除了在器表題刻御製詩，他也和雍正一樣下令燒製仿汝釉、仿官釉等；這些乾隆時期的作品在造形上別具新意，器壁上多貼有卷草等裝飾，頗為花俏。
科學檢測對於鑑定陶瓷真偽亦極為重要，它讓我們更能掌握作品的胎釉特徵、研究過去燒製青瓷的釉藥配方，並且更進一步瞭解古代青瓷名窯的胎、釉成分。鴻禧美術館研究員舒佩琦就透過光學鏡頭，讓該館典藏的浙江省越窯、龍泉窯，以及陝西耀州窯青瓷標本間的差異一覽無遺，提供新的觀察視角。而鮑忠興、江正誠的〈汝窯青瓷釉層中的微米與奈米結構〉一文的著力點亦不在史料文獻或出土遺址的探討，而是對汝窯「溫潤如玉」的成因感到好奇。因此他們藉由穿透式電鏡分析（TEM Analysis）一途，發現汝窯青瓷釉層有三種主要的相貌：玻璃質基材、非晶質奈米析出物、微米級大小的板狀晶體。而高密度晶面和晶疇的晶體，對於射入光線的多重偏折，再加上第二非晶質相的散射，都是造成汝窯青瓷色澤溫潤的主因。另外，由於杭州鳳凰山老虎洞窯以及烏龜山郊壇下官窯的發掘，更使我們對南宋官窯的面貌有更深一層的理解。最後，台北故宮陳東和在〈南宋官窯的科學檢測〉中，則發表近年來清宮傳世的南宋官窯作品檢測成果，並和前述老虎洞窯、郊壇下官窯的出土標本進行比對，指出南宋官窯的確具備多層施釉等工法。
陶藝家展望未來
當代的回應與挑戰
論壇的尾聲是「當代的回應與挑戰」，以探索中、日、韓、台當代青瓷創作為主。瓷釉專家薛瑞芳〈青瓷──鐵的故事──窯火中土、石的表情〉運用當代陶藝創作者的眼睛，觀察古代的釉藥配方。對於陶藝創作人而言，胎與釉就是作品的血肉骨幹，青瓷釉中鐵分的氧化和還原，造就了觀者所體察到的釉色變化。
韓國弘益大學教授禹寬壕則以本次參展的韓國現代青瓷為主，在〈探討韓國現代青瓷〉一文中，重建韓國現代青瓷重新復甦的脈絡。自從1908年日本在平安南道（今北韓境內）設置「富田合資會社」開始，到1955年韓國設立「韓國造形文化研究所」、1956年成立「韓國美術品研究所」、「韓國手工藝示範所」等機構，開始韓國現代青瓷的創作為止，期間發展歷經了50年。本次參展的作品除了傳統典型的韓國青瓷，其他作品則將韓國青瓷的傳統元素加以提煉和內化。韓國當代的創作者們擅長利用傳統形式，反映20世紀以來韓國社會在政治、經濟上受外來因素影響所激盪出的火花。比如說，在浮雕有龍鳳紋飾的青瓷大罐上，加裝閃閃發亮的紅色LED燈管，暗喻美國文化對於韓國社會的刺激。
日本愛知縣陶瓷資料館的學藝員大長智廣則以「傳統」為開端，指出「傳統是被創造出來的」；現代日本青瓷創作不只是一味復古，也不僅是完全地追求表現形式的突破。日本自昭和二十九年實施《文化財保護法》以來，就把這些潛心修煉的陶藝大師們納入文化資產中，因為當時的日本政府認為「無形」的文化財在保存上更形困難，是「不加以保護隨時都會瀕臨滅亡的技藝」；所以，近現代日本陶藝大師如清風與平、岡部嶺男、深見陶治、諏訪蘇山等人，不只是古老技藝的延續者，同時也是由過去到現在、逐漸變化的審美觀和美學思想的傳遞者，在現今這個時間點上立足於日本，反思日本在中國青瓷傳統影響下的美學自覺和自身在世界陶瓷史中的定位。
對所有與會者而言，「青韻流動」論壇不僅僅是單純以陶瓷史角度進行線性歷史論述的一場研討會，更希望以「青瓷」作為亞洲共有陶瓷「典範」的角度，結合歷史論述和當代亞洲藝術家創作的青瓷作品，透過史學論述、參與者的意見和陶藝家的創作理念，凝聚匯聚成新的焦點。
本屆青瓷研討會參與學者眾多，各別發表時間較短，許多人未能充分闡述觀點。幸虧主辦單位安排了較長時間的綜合討論，在主持人的引導下，彼此相互激盪出許多火花。
圖片提供｜鴻禧藝術文教基金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