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22日,北宋郭熙〈秋山行旅圖〉以143萬美元在紐約佳士得拍賣公司售出,購買者為美國紐約知名大收藏家王季遷(C.C.Wang)。此一消息在當日拍賣結束後,迅速傳遍海內外收藏界。在此次爆炸性的事件之前,過去海外的中國書畫拍賣只有在1989、1990兩年,共三件書畫作品突破百萬美元大關;然而,往後的十年間拍價卻均徘徊不前,未有再破百萬美元者。因此,當時此件郭熙〈秋山行旅圖〉售得143萬美元,更是備受海內外收藏界關注。當年作為經手人的我,回首拍賣這件書畫前前後後之經過,頗覺有趣,現在作一次簡要的陳述與揭祕,以饗有興趣想知道當時曲折過程的讀者們。
我與秋山的一場奇緣
邂逅〈秋山行旅圖〉
是宋畫?抑或真蹟?
〈秋山行旅圖〉簡介
關於這件北宋郭熙〈秋山行旅圖〉,趁此機會作一簡單介紹。這是一幅水墨雙併絹本的大畫,尺寸是55又1/2×38吋(141×96.5厘米)。畫正中山頭上鈐有宋徽宗「睿思東閣」大印,左面和右面上角鈐宋徽宗年號「政和」兩方半印。左面下角項元汴鈐三印「項墨林父祕笈之印」、「子京父印」、「墨林父」。龐萊臣鈐二印「虛齋珍賞」、「萊臣眼福」。右面下角龐萊臣鈐二印「虛齋審定」、「寶繢室所藏」。並曾在龐萊臣《虛齋名畫續錄》卷一中著錄。民國二十九年(1940)上海墨緣堂印行、龐萊臣(虛齋)收藏的《名筆集勝》畫冊,就曾刊出這幅〈秋山行旅圖〉,是印在第四集的第一號。據該畫冊指出,那時吳昌碩還有題簽云:「宋郭河陽秋山行旅圖真蹟。虛齋先生珍藏。乙丑(1925)春仲吳昌碩書簽時年八十二。」可惜的是,現在吳昌碩題簽已佚。該畫在本幅右下角小石上,還有藏款楷書「郭熙」二字。

對於這幅〈秋山行旅圖〉,王季遷先生認定是郭熙的真蹟;但當時亦有人認為是宋畫、但不一定是郭熙所作;也有人認為根本就不是宋畫,學界眾說紛紜。雖然我不過是一個拍賣行經手人而已,不足以定郭熙這樣大名家的真偽,然而今天這張畫既然有緣經我之手,總該有所研究、並對世人有個交代。我用兩張畫對比的方法,以台北故宮博物院所藏、公認存世最標準的郭熙〈早春圖〉與此幅〈秋山行旅圖〉相比較,我覺得這幅〈秋山行旅圖〉無論在構圖、用筆、氣息、墨法等方面,都不亞於〈早春圖〉。
受史蒂文.瓊肯之信賴
亂中藏珍的古畫寶庫
無論如何,還是得要交代這張郭熙〈秋山行旅圖〉的收藏來歷。1999年公司的拍賣目錄中,雖然已寫明出處來歷是美國收藏家史蒂文.瓊肯三世(Stephen Junkunc III),然而能獲得這張畫的際遇,卻完全是一個十分偶然的機會。
這裡先要介紹一下瓊肯三世其人。他是美國人、父親是一位飛機零件商,瓊肯當時大概50來歲,雖然他的聽覺有問題、講話口齒不清晰,不過他能讀懂唇語,所以和他講話要面對面。這個古書畫收藏是他繼承父業所得,雖然他本人不見得十分懂得中國書畫,但是為人卻非常精明,從不做私下的買賣,都要求要公開拍賣。

還記得1995年,我與當時佳士得拍賣公司的同事、中國藝術品器物部門主管T君一起到瓊肯家的時候,T君就和我說,瓊肯這個人脾氣雖然有點怪,但也很直爽;憑直覺喜歡你就給你,不喜歡就不給。結果,第一次我就從瓊肯那裡收到了11件宋元團扇,並售得當初估價的三倍,此後他便對我較為信任了。在此之前,包括我當時的上司、還有另外一間拍賣行等幾個人,都曾去過他家與之接觸,不過那時都未獲得他的信任,所以也沒有拿到其收藏。自從第一次拍賣以後,我又從他那裡拿了兩次團扇送拍,拍後結果都賣得很好,他便對我更加信賴。
話說這一次抵達瓊肯家看畫時,我想要找一張第一次到他家時曾看過的元朝趙雍〈前浦里綸圖〉。不過,因為他的東西放得很亂,而且又不知道我要找的是那一張畫,於是我就協助他一起找尋畫作。他存放這些書畫藏品的庫房是一間地下室,四面無窗又密不通風;庫房的門是類似銀行保險庫那樣,有密碼而且又厚又重的大門,室內大約20、30平方米左右,有木箱、有立櫃,可以說是非常雜亂而毫無規律,堆滿了一屋子的物品。我和他一起找了很久,卻都沒能找到趙雍的〈前浦里綸圖〉,不過意外在一個櫃子底下的地上,找出了這張郭熙〈秋山行旅圖〉。當時這張畫作沒有軸桿,就只是一張布滿了灰塵的畫卷;那時打開一看覺得像是宋畫,然而在地庫裡面光線十分暗淡,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就決定拿回來再說;最後,那張趙雍的畫作也在另外一個地方找到了,這次一共拿取了15件書畫,滿載而歸。
從紐約到香港,拍市新趨勢
古書畫重心地域移轉
1999年初的時候,我的工作仍十分忙碌,因為那時佳士得拍賣公司剛決定把古書畫拍賣從紐約搬到香港。然而不久之前,遠東地區才剛經歷了1997年的「金融風暴」,市況很差,中國書畫的市場當然也是百廢待興。不過,我為什麼仍要選擇在這個時候把古書畫的拍賣從紐約搬到香港?主要的原因還是在過去的幾年中,我已經切身感受到中國書畫市場由西方開始移往東方的趨勢。從前紐約拍賣還有一批西方買家可和東方的買家比量,但是後來西方買家已經逐漸爭不過東方的買家了;而且紐約位在西半球,要東方的買家一年兩次飛去紐約、長途跋涉,偶爾為之還可以,長此以往則不可能。況且有些重要拍品,買家若不親自過目,很難作判別與決斷;再說許多徵件都是從遠東地區而來,當時遠東地區買家買了以後又要運回遠東,買賣雙方都不願出運費,而公司又不能承擔,種種為難著實讓人傷透腦筋。不過話說回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以長遠的目光來看,中國書畫市場由西往東轉移已是如鐵一般不爭的事實。於是,我立下決心將一年兩次的常規古代書畫拍賣搬往香港。

1999年香港春季的拍賣,是佳士得中國古代書畫從紐約搬去香港的第一次拍賣,因此有很多的準備工作要進行。除了要徵集4月春季香港拍賣的畫件,同時又要把已徵集到的瓊肯這批畫放入3月的紐約拍賣,因為當時在瓊肯家收畫時已答應3月在紐約拍賣。兩次拍賣僅僅相隔一個月時間,故1999年初,我匆匆忙忙做完紐約拍賣的目錄後,即動身前往香港。
周臣、唐寅,是否一模一樣?
對比瓊肯/王老〈奔壑古松〉
等到我再度返回紐約的時候,春季拍賣目錄已出版。那時,剛返回到公司就接到王季遷的電話,他說目錄已收到,但他有一張畫和拍賣目錄中那張唐寅〈奔壑古松圖〉一模一樣,絲毫不差。我聽了以後心中一念,我記得這件唐寅是以「傳唐寅」的標誌登上目錄的,莫非真蹟出現了?但接著王老就說,他那件是周臣所畫的,我馬上意識到瓊肯收藏的這件唐寅〈奔壑古松圖〉應是真蹟。於是我同王老說想要親自看到這件周臣,他答應了,隨即前去他家,構圖果真是一模一樣。我接著要求王老能否借他的周臣帶回公司比對,他也同意了。在帶回拍賣公司以後,將周臣、唐寅兩張畫放在一起比較後,我恍然大悟。當初我在瓊肯家看這張畫時,感覺唐寅這幅畫的行筆緩慢,有點遲滯,不像一般所見到的那樣筆調酣暢流利、挺秀灑脫,而且款識書法亦軟嫩,也不似中、晚年那種完美成熟。故那時我僅能定為「傳唐寅」。不過,在見到了王季遷收藏的這張周臣畫以後,我心中的幾點疑慮迎刃而解、真相大白。瓊肯收藏的這張唐寅,是唐寅早年臨摹老師周臣的作品,實乃唐寅真蹟無疑。
我繼續比較兩件作品,方才深覺唐寅不愧為知名的天才大家。在這兩張畫的下部都有幾個人物,瓊肯收藏的唐寅作品,人物開臉與神態均有靈氣;然而周臣的人物相較之下稍微呆板木訥,似有匠氣,頗不及唐寅。如果沒有把兩張放在一起,其實單看周臣的人物也是不錯,但是一經比較,自然分出高下。總之,雖然唐寅這時期尚在學習老師周臣,不過藝術成就卻已高出一籌,天才名家的風範已漸嶄露。

當我在王季遷家看周臣畫的時候,王老已約好第二天要到公司來看當時瓊肯拍賣的畫。瓊肯這次收藏的15件書畫均頗有分量,除了這張郭熙〈秋山行旅圖〉,還有元趙雍〈前浦理綸圖〉、明沈周〈谿山艇子圖〉、明唐寅〈採薪高士圖〉、〈奔壑古松圖〉、〈晚風漁艇圖〉,另有清八大山人〈荷花小鳥圖〉,還有一張宋無款〈溪風圖〉(傳為燕文貴〈溪風圖〉)等。王季遷對於這次拍賣的古畫很有興趣,前前後後一共來看了四回。第一次他來看畫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對於這張郭熙〈秋山行旅圖〉特別感到興趣。王老是拍賣場中的老手,所以不會輕易讓人知道對於那一件拍品特別有興趣,不過我還是依稀能揣摩出他心中所屬意者。
王侯之爭──勝者為「王」
王季遷&侯士泰的〈朝〉〈秋〉紀事
為了〈朝元仙仗圖〉,對簿公堂
侯士泰與王季遷的恩仇錄
此外還有一段小插曲。當時在拍賣目錄出版後不久,就有一位客人打電話給我,指明要看這張郭熙〈秋山行旅圖〉。這是一位很多年沒有在拍賣場中露面的老前輩,早期活躍於美國古董行業中、名氣很大,而且經手過很多赫赫有名的宋元書畫、銅器、玉器等,這位客人就是侯士泰。這裡我還是要介紹一下其經歷:侯士泰全名是華特.侯士泰(Wolter Hochstadter),1914年出生於德國南部、2007年卒於澳大利亞。1935年,當他20來歲在北京讀書時,已對中國陶瓷深感興趣,同時也開始涉入中國藝術品的買賣。1938年,侯士泰在美國紐約設立基地,開始經營中國古董生意,廣泛頻繁地往來於歐、美、亞三大洲,直至1980年代。1997年,侯士泰退休前往澳大利亞,但他在海外學者和收藏家圈中頗有聲譽,很多他經手的銅器、玉器、書畫等,現都被歐美著名的博物館或私人收藏,例如芝加哥藝術學院、克利夫蘭博物館、華盛頓佛利爾美術館、堪薩斯城納爾遜博物館等,均藏有他經手的重要藝術品;此外,他還捐贈藝術品給美國耶魯大學、哈佛大學、波士頓美術館、台北故宮博物院和香港大學等。

還有一件事讓侯士泰在美國收藏界十分出名,多年以來一直被人們所轉述,而且王季遷每每談及此事、都非常得意。那就是王季遷收藏中的鎮山之寶北宋武宗元〈朝元仙仗圖〉,就是從侯士泰手中得來的。
在此簡單介紹一下北宋武宗元〈朝元仙仗圖〉,此畫中並無款識,不過卷後有南宋張子璁在乾道八年(1172)的題跋,稱此卷為吳道子〈五帝朝元圖〉;而元代趙孟頫在大德甲辰(1304)題跋時,始稱此卷為武宗元〈朝元仙仗圖〉。根據宋徽宗《宣和畫譜》卷四中,確曾記載有武宗元〈朝元仙仗圖〉,然而是否即為此卷,學界目前仍眾說紛紜。近代羅振玉丁卯年(1927)題引首時,此卷尚在其津沽寓齋,而後從畫卷收藏印中,可知曾經為近人程琦所收藏。1950年代時,遊售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要價5萬美元未果,之後落入侯士泰手中。不過後來侯士泰求售多時、無人問津,於是就和王季遷以畫換畫。王季遷便以六幅藏畫換得〈朝元仙仗圖〉,由於當時王季遷在美國鑑藏中國書畫已經享有相當聲譽,因此在王季遷得到〈朝元仙仗圖〉後,美國的一些博物館聞風而動,都想要購入這件畫卷。此時,侯士泰懊悔不已,想和王季遷換回〈朝元仙仗圖〉,王季遷自然不肯,於是兩人訴諸法律。侯氏方面聘請了三位律師和王季遷打官司,王季遷沉著應對。大家可別忘了王季遷早年在中國是在東吳大學讀法律的,這件官司一拖三年,最終王季遷勝訴而保有此卷北宋武宗元〈朝元仙仗圖〉;之後王季遷便自起堂號為「寶武堂」。
不過在這期間,法官又是如何判王季遷勝訴的?據說可能有兩個原因:其一是侯士泰告王季遷欺騙他,但法官最後問王季遷是否懂中國古代書畫時,王季遷就說「不懂」,因為中國古代書畫年代久遠,能佐證的資料不多;然而法官向侯士泰詢問時,侯氏卻回答說:「懂」,於是法官判王季遷勝訴。理由是因為「懂」的人,怎麼可能被「不懂」的人欺騙?其二是王季遷曾給侯士泰六幅畫,以交換〈朝元仙仗圖〉,但其中一幅畫卻被侯士泰改頭換面、已非原畫,故侯氏最終敗訴。關於這場官司,我曾聽聞王老敘說、頗為得意。時至今日,美國華人因中國書畫而打官司,大宗者我想到的只有兩件,可是卻都與王老有關。除了王老自己經歷的這次之外,就是王老子女因其遺產繼承權而打官司,雙方都聘請了著名的西人律師;自從2003年王老去世開始,至今一拖八年,令人不勝感慨。抗戰八年尚有勝利之日,然這場繼承官司之決斷,卻遙望無期。
「這張畫是我的」
侯士泰自曝收藏內幕

再說侯士泰來電要看這張郭熙〈秋山行旅圖〉,於是便約了時間。那天來了以後對這張畫看了很久,也很仔細,最後他拉著我的手說:「這張畫是我的。」當時我不甚明白他的意思為何,因為我和侯士泰不算是很熟,但也有過多次接觸,我知道他的一些背景,不只是一位普通的經紀商。以他的資格是完全有可能擁有這張畫的,我心裡想如果他所言屬實,這張畫是「他的」,那麼這張畫的所有權歸屬就有問題,那就麻煩了。
接著他說,這是一張好畫,愈看愈好,於是就告訴我這畫的來歷:這張畫是他50年前,在上海親手從收藏家龐萊臣那裡買來的。他一直很喜歡這張畫,當時同時收入的其他一些畫作都已經賣掉了,不過就屬這張畫捨不得賣,保存了十幾年,直到1960年代,才賣給現在這位收藏家瓊肯三世的父親。接著,他看了看畫,又說原裝裱都切掉了,很是可惜;本來畫的兩面裱邊很寬,下端有兩個大象牙軸頭,十分氣派,現在切掉裝鏡框了,並且還問我,是我切掉裝框的嗎?還是怎麼樣?我回答說畫作當然不是我切的,但鏡框是我裝的。於是我又轉問他,當時你花了多少錢從龐萊臣手中買到的?他想了想說:「8,000美元」,在當時這是一筆相當大的金錢數目。最後他更說,我還是喜歡這張畫,我要買回來,我會來參加拍賣。
「遷」「秋」的永遠話題
王季遷以143萬美元抱得〈秋山〉歸
拍場競逐,穩當安排

王季遷沉著.高價競得
在距離拍賣尚有十多天的時間內,各方前來要求這張畫資料的人很多,包括王季遷就來看了兩次。這個期間在紐約的華人曾有過一次聚會,這是因為台北有名的小吃店「鼎泰豐」到紐約在法拉盛的喜來登飯店試銷,所以很多華人都約在那裡見面,那時王季遷也去了,我就坐在他旁邊。談話間便聊起了這次拍賣,王季遷和我說,這次拍賣他真的很想買,有什麼辦法可以一定買到?當時我還開玩笑地和他講:這很容易,只要你在拍賣的時候,舉著牌不放下來,就一定是你的了。
拍賣預展開始有四天時間,王季遷老先生特別來了兩次,都沒有表示特別的意願。當展覽完畢後,我卻已經預感到這張郭熙〈秋山行旅圖〉將會成為大熱門。拍賣日期是訂於3月22日,但是因為這次瓊肯收藏書畫的拍賣,是佳士得紐約中國書畫常規拍賣搬往香港後的第一次,所以書畫並沒有單獨目錄,而是在古董器物中間的一部分,被安排在當天下午場一開始的2點鐘。3月22日當日上午,我接到王季遷來電,要約我在拍前的下午1點鐘見面。在此同時,一位台灣客人約我共進午飯,想要進一步了解這件〈秋山行旅圖〉古畫的情況,這位客人也就是最終在拍場上與王老競拍者;我與這位台灣的客戶,在公司附近的中國餐館「五糧液」共進午飯,不到下午1點鐘(大概12點45分),公司就來電告訴我王季遷老先生已到,要我回去,於是匆匆就餐、回到公司,見到王老,他要求想再看一遍這張〈秋山行旅圖〉,也希望安排如何競標,因為他要做電話投標,並問能不能指定我接電話幫他競投?我說沒問題。他又問說電話是否會中斷?我說通常市內的電話不太會斷線,他不放心。後來我就說用公司的內線電話,他放心了,接著和我說,如果他在拍賣場中競標,目標太大,恐怕會有人頂他的價格,所以他會坐在場中,讓他的孫子在我的辦公室用我的電話競標,當時一切安排妥當,最後他還加一句:「如果萬一電話斷線,或是孫子有不到的地方,我在場上,一切以我的指示為準。」王老先生那時已是90多歲的老人,考慮問題尚且如此之詳盡周到、萬無一失,不得不讓人深感佩服。
下午拍賣時間已迫近,我到拍賣場一看,王老已坐在我電話拍賣台前面這一排,一目瞭然。拍賣於下午2時準時開始,我便尋找那位疆場老手侯士泰是否有到,果然他也來了並坐在前面。下午拍賣一開始就是瓊肯收藏的書畫拍場,而且很快就拍到這件〈秋山行旅圖〉。一開始很熱鬧,有十多個人舉牌要競標這張畫,拍賣官很快就升到50萬美元,那時還有三、四個人;等價格上升到100萬美元的時候,還有三個人;等到100萬美元以上,就只剩下兩個人了。一個是用我的電話競標者、也就是王季遷,另一個則是中午和我一起午飯的那位台灣客人,他也用了電話。最後,是兩個電話買家在競爭,一口緊跟一口上去,最終到130萬美元由我的電話競標者競得。加上拍賣行傭金後,總價高達143萬2,500美元。
媒體報導,大價引爆話題

以郭熙替換董源.王老氣魄十足
王老先生坐在我的前排,閉目養神、悠然自得,好像這事情與他毫不相關似的,穩坐釣魚台。拍到以後他和我交換了一下眼色,十分得意。在拍賣之前,我曾經徵求過他的意見,因為我知道拍完以後,媒體朋友一定會追問誰是買家?因此想問他是否願意公開?他說不必公開。果然,在拍賣結束以後,眾多媒體追問誰是買家,正如在前面所提到的,1999年時的中國書畫市場仍是徘徊不前,郭熙〈秋山行旅圖〉卻逆勢賣得143萬美元,打破十年來海外中國書畫市場百萬美元大關,這在藝術品市場是一件令人興奮的大事。但是,我因為沒有取得王老的許可,不能透露買家的訊息,所以當時只能透露是由「美國私人藏家」購得。不過,紐約《世界日報》的記者曾慧燕小姐對於此事十分敏銳,她列舉了在美國私人藏家能有如此眼光、如此實力購買此畫者,最後把目標縮小到王季遷身上,甚至直接追問王季遷老先生。最後,還是王老自己透露是他買的。第二天,《世界日報》便以大字標題報導:「宋代郭熙〈秋山行旅圖〉佳士得拍賣會143萬成交,收藏家王己千以十年來最高價購得,另以近19萬買下唐寅〈奔壑古松圖〉。」
在拍賣過後不久,有天我去王季遷家聊天,聊到這張〈秋山行旅圖〉,王季遷說:你的這張畫(指〈秋山行旅圖〉)是我一生中花錢最多買的一張畫。我說:這畫不是我的;不過他還是強調說,這畫是在你這裡買的。隨後,我就追問如果再拍上去,你還會要嗎?他說會,他的上限是150萬美元。所以他在拍賣前向我交代:「一切以我的指示為準」,若真有意外,他會在場舉手。
1999年稍早,王季遷即以半贈半賣的形式,出讓給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董源〈溪岸圖〉、王蒙〈素庵圖〉等12幅古畫,此舉轟動當時歐美的收藏界;其後又以143萬美元買回一張郭熙〈秋山行旅圖〉,再次轟動。當時我便再度問說,若以郭熙換董源,您的收藏並沒有因為少了一張董源而減弱,王老回答說:這正是我的意思。
馬成名 1961年畢業於上海出版學校,後進入朵雲軒工作,1987年加入佳士得公司紐約分公司中國書畫部任職,歷任中國書畫部助理總裁、副總裁、紐約佳士得中國書畫部資深副總裁及國際主管、香港分公司董事等職。著有《六朝墓志檢要》等書。
圖片提供|馬成名(前佳士得中國書畫專家)
作者|馬成名(前佳士得中國書畫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