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現＆抒情／畫風景
在中國，以真實風景為描繪對象的山水畫，一直是最受人們喜愛、且歷久不衰的繪畫題材之一。無論是表現華北宏偉山勢的巨幅山水，或是將江南湖光山色之美展露無遺的小景冊頁、團扇或手卷，皆以「再現自然」的方式傳達人類對於自然美景的歌頌與讚嘆，帶領觀者進入一個結構奇偉或幽渺迷濛的幻想世界。
然而，中國山水畫並非僅止於單純的風景寫生，徒具形式上的美感而已，它其實還蘊含了豐富的內涵。在11世紀的北宋，當山水畫的寫實技巧達到巔峰時，繪畫開始由再現自然轉向抒寫情感，追求個人的內在世界。當時開此風氣之先的畫家之一，便是宋迪。他在遭到皇帝貶謫後創作了〈瀟湘八景圖〉，巧妙運用「詩畫」此一既文雅又隱諱的方式來批評時政，以及表達自身對遭受政治迫害的不滿，廣泛引起共鳴。宋迪創造出一種嶄新的視覺和語言表達方式，賦予風景畫更深層的文化涵義；而隨著〈瀟湘八景圖〉在後世不斷地被傳播與模仿，也影響了後代對此類圖像的創作、書寫和觀看的方式，形塑了這一千多年來潛伏在人們心中對於風景的集體記憶。
瀟湘：文人的山水詠嘆
宋迪〈瀟湘八景圖〉舞台中的主角──「瀟湘」位於中國湖南省的洞庭湖南方、瀟水與湘水兩河匯流一帶。這片長年籠罩在潮濕空氣下的水鄉澤國，自古便是士大夫遭流放或貶謫之地。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被放逐到此地、寫完《離騷》後即投湘水支流汨羅江而亡的楚國大夫屈原，其忠貞愛國的情操與堅毅不屈的性格，成為歷代文人心中不朽的形象。後來，當西漢的賈誼和唐代的柳宗元被貶謫至此地時，也都以詩文表達對屈原的悼念，並藉景抒發內心不平的幽怨情懷。唐代之後，瀟湘儼然已成為騷人墨客的風景勝地，如李白、杜甫兩位詩人都曾經來到此地，留下膾炙人口的詩詞。可以說，「瀟湘」之所以從一個地理名詞，變成一處與貶謫文學緊密相繫的地區，得力於這些不同時代文學大師的開拓與創新，使之成為經典的中國文化意象。
相較於瀟湘的文學傳統早在戰國時期便已蓬勃興盛，與瀟湘相關的風景圖像則一直要等到宋代中期左右才首次出現在繪畫史上。根據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中的記載：「度支員外郎宋迪工畫，尤善為平遠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遠浦歸帆、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謂之八景。好事者多傳之。」由此可以得知，曾經擔任荊南轉運判官尚書都官員外郎的宋迪創作了一組〈瀟湘八景圖〉，廣為流傳。雖然宋迪的文集目前已經亡佚，亦無傳世畫作可供後人比對，但從沈括的文字中可以清楚見到，宋迪為了將個人觀看風景的經驗轉換成繪畫，因而選取了瀟湘最富特色的景物和時節氣候的組合作為入畫題材：在這八段景物中，不僅呈現出「秋月」、「晴嵐」、「暮雪」、「落照」、「夜雨」這些不同季節或天候的變化，也包含了「歸帆」、「山市」、「煙寺」、「漁村」這些人為的建物。
在南宋鄧椿《畫繼》裡，也記載了宋迪當初創作「瀟湘八景」的過程：「宋復古（按：宋迪字復古）八景，皆是晚景，其間煙寺晚鐘、瀟湘夜雨，頗費形容。鐘聲固不可為，而瀟湘夜矣，又復雨作，有何可見？蓋復古先畫而後命意，不過略具掩靄慘淡之狀耳。」鄧椿提到，宋迪的〈瀟湘八景圖〉畫的多是難以模狀的夜景，因此在視覺上特別訴求一種具有「掩靄慘淡之狀」、煙雨朦朧的藝術氛圍。在此段記述中，還有一點特別值得注意，亦即宋迪作畫前並沒有預先設定主題，而是直到完成這八幅畫作之後才逐一為其命名。
畫家在完成作品後才擬定畫作的標題，這樣的舉措或許在現代藝壇非屬罕見，一般人可能早已習以為常，然而在古代卻是屬於某些身分階層的畫家作畫之特例。正如南宋趙希鵠的記載：「宋復古作『瀟湘八景』，初未嘗先命名……今畫人先命名，非士夫也。」他所看到當時的畫人（指職業畫家），都是在作畫前即先命名，然而宋迪卻反其道而行，他認為這便是「士夫」（文人）畫的特性。究竟什麼是「士夫畫」？又為何宋迪先畫後命名？其創作的動機與目的又是什麼？這些與〈瀟湘八景圖〉有關的謎團隱藏了將近千年之久，直到近年才逐一「解密」。
宋迪密碼，「畫」為無聲詩
〈瀟湘八景圖〉背後的密碼，便藏在它的八個畫題之中。表面上，這組由宋迪所命名的八景圖名稱──「平沙雁落」、「遠浦歸帆」、「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都是畫家親眼所見的瀟湘景致、或是存在心中的自然風景意象，但實際上，這些標題卻是經過精心選擇、安排，以偶數形式、兩相對仗以及近乎押韻的文字組成，並且如同律詩的八句格式自成一個體系，顯示其受到近體詩格律成熟之後群組數目概念的影響。（參見衣若芬，2001）
近來，更有學者針對〈瀟湘八景圖〉標題的詩文用典作了充分的考證，進而發現宋迪命名的這八個畫題可能是借用了杜甫詩作的典故，藉由一種婉轉、含蓄的指涉方式，表達他對當權者的不滿。例如「平沙雁落」中，在秋天蕭瑟時節裡南飛的鴻雁，經常被那些遭貶至南方的文人用來指涉自身謫遷的遭遇，如杜甫晚年居於潭州（今湖南長沙）時，即以南北往返的鴻雁為題寫下〈歸雁二首〉，其中「雲裡相呼疾，沙邊自宿稀」一句，透露出詩人悲觀孤獨的心境，以及不知何時才能重返朝廷的茫然。此外，「平沙」更具有特別的意義──湘水的主要地標之一，便是河中呈長形的沙洲小島（即今日長沙）；而在傳統詩文中，平沙也經常被用來指稱三國諸葛亮在夔州的沙洲上所設置的八陣圖作戰陣形，是以杜甫在他的〈八陣圖〉、〈咏懷古蹟〉等詩作中，再度將諸葛亮的八陣圖和平沙聯繫在一起，藉此向這位忠貞不二、鞠躬盡瘁的大臣致敬。（參見Alfreda Murck，2000）
現代學者的研究，向我們揭露了一項過去不為人知的事實，即〈瀟湘八景圖〉這件結合「詩」、「畫」兩種藝術媒介的作品，並非如一般人所認知的，只是單純在畫面上呈現瀟湘煙雨迷濛的詩意感；事實上，它還透過特意選擇的繪畫標題，暗地裡使用文學的典故，藉此在繪畫中注入政治批評的功能。但若果真如此，為何宋迪不直接訴諸文字，而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先圖後命名」，以〈瀟湘八景圖〉來表達他的心聲呢？
簡單回顧宋迪的政治經歷，將有助於瞭解他創作的動機。宋迪出身政治家族、六代為官，他曾經在北宋嘉祐年間（1056～1063）於瀟湘地區擔任荊南轉運判官尚書都官員外郎，後來回到京城開封，歷任司封郎中、三司門的鹽鐵司提舉等職務。熙寧七年（1074），當王安石的新法變革帶來苛稅、市易法壟斷等問題而引發朝廷新舊黨爭時，恰於同年9月，三司門鹽鐵司發生一場大火，毀損千餘根棟樑與大批檔案文件，據傳此大火是宋迪的屬下不慎引起，宋迪因此遭到革職、謫居洛陽。由於宋迪與舊黨的領袖司馬光及蘇軾等人往來密切，因此他的貶謫事件也不免讓人聯想到執政當局對舊黨人士的政治迫害。或許便是身處詭譎的政治氣氛下，讓宋迪在當時選擇以創作「詩畫」的方式表達他內心的不滿與對政治的強烈控訴。
在宋迪完成〈瀟湘八景圖〉後，曾與他一同欣賞畫作的蘇軾，在其中一幅畫上所寫的題跋〈宋復古畫瀟湘晚景圖三首〉，即揭露了這類繪畫的涵義。第一首書：「西征憶南國，堂上畫瀟湘；照眼雲山出，浮空野水長。舊遊心自省，信手筆都忘；會有衡陽客，來看意渺茫。」道出宋迪以「瀟湘」為題來追憶之前宦游該地──楚國屈原故鄉──的生活片段，並以此圖作為他貶謫洛陽後寄託感情的媒介。第二首書：「落落君懷抱，山川自屈蟠；經營初有適，揮灑不應難。江市人家少，煙村古木攢；知君有幽意，細細為尋看。」則更明白地表露宋迪在創作此圖時，於畫中寄寓其內心極端抑鬱的情懷，觀者若仔細聆賞此畫，便能聽到畫家幽微又耐人尋味的心聲。
北宋著名的禪僧慧洪，在看過〈瀟湘八景圖〉後，曾為此畫冠上「無聲詩」的美譽，認為它代表了當時蘇軾所提倡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藝術創作的最高理想。的確，對於當時的觀者而言，這幅畫代表了一首無聲詩；在宋迪、蘇軾這些曾經遭受政治迫害而貶謫異鄉的人們眼中，此幅山水不僅具有撫慰心靈和宣洩胸中積怨以及表達不滿的功能，更重要的是，這種「以畫抒怨」的方式不至於使他們獲罪，因此成為了他們之間溝通感情和傳達訊息的重要模式。藉由「畫是無聲詩」這樣的概念，我們看到了山水畫的功能和角色在11世紀末發生重大的轉變：繪畫的焦點不再是單純描寫自然的外在形式，而是要表達個人更真實的心境和感情；換言之，畫家的內心世界成為繪畫的主題，而這一點正是「士夫」（文人畫）的核心觀念，從這個角度來看，〈瀟湘八景圖〉在畫史上確實占有極為重要的地位。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