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文學藝術家在獨特的文化場域中,立基於人類情感的共相與個人獨有的生命境遇,將審美感知經驗一一匯聚、展演於藝術化的形象修辭與象徵構型中,使文本空間涵具情感意義與審美價值,而予人思想的啟迪、情感的共鳴、玩詠的興味。由古而今,經典性的文學藝術文本,無不濃縮了人生百味、抒陳了宇宙興感,展現出審美主體生命存有的總體情狀與知感兼具的存在況味。讀者在接受反應的審美感知活動中,毋寧也參與、分享了文學藝術家心理情感的反芻與精神向度的超升。透過「我寫/讀故我在」的歷程,在作者──讀者的雙向反饋機制下,同體栖居於審美時空中,進而彼此分享、激揚,相互濡染、創發,翻使生命之境升騰而轉新。
在傳統文學藝術文本空間中,文學藝術家總以美學化的形象,回互層出地織構出或如五彩斑斕的雲錦;或激揚低迴相間如交響樂音般的意義劇場,形象在其自由可變的意指歷程中,營構出一系列璀奇而堂皇的符號系統,一個個審美形象栖息在多音複調的文化鏈結所構築而成的符號城堡中,因而,即使在意指過程中,往往無法也無能窮盡、揭示形象難以言表的豐富性。在傳統世代裡,文學藝術即藉由豐富的形象美學修辭,開展、顯豁人的自由本性,使人得以超越生命存有的匱乏而復歸於人性本然之境。
然而,在科技與消費所構築而成的新世代裡,文化信息趨向於感官化與娛樂化的形象編碼,人的日常性存在,已然化約為一種超現實的擬象符號運作方式,一切都可以複製,即使感覺也可以設計,情感更可以模擬。形象透過攝影、包裝等技術與消費的審美編碼所製造出的意義幻象,使人的日常生活滿足了當下現實感性的幸福假象。尤其形象透過文化傳媒的審美編碼,更強固地吸附欲望主體,而深具審美召喚力,乃至於趨使集體主體同時捲入、沉溺於一種戲耍形象的集體狂歡、迷眩的娛樂體驗中。人的日常性存在載浮載沉在一座座以欲望消費所構築而成的符號城堡裡,眾生相在數據化、消費化的集體文化遊戲場域中,透過以符碼交換價值的方式完成具虛假性的自由實現:生命關注之處,只在「當下」──一種關乎感官本能化的欲望享樂及世俗性滿足的自我享受;日常性的審美實踐也呈現為一種兼具遊戲、享樂色彩與虛幻、虛假性質。個人全幅的人性開展與人格成長遭遇嚴峻的扼抑、肢解、斲傷。則由古而今,中國傳統文化注重生命本體的永恆追尋,與當代追逐現實感性的價值滿足,如何相濟相生為一種自我實現的自由形式,無疑是當代文化生活的重要審美挑戰。
作為一位作者╱讀者,對文學藝術文本的接受與反應,洵乃與其文化視域息息相關。形象是文學藝術文本在進行文化編碼化過程中重要的審美建構物,而文本又通過審美形象的意指歷程直接指引著讀者,則作者╱讀者在創作╱閱讀的接受與反饋過程中,有賴於掌握、理解形象審美編碼中的各種不同知識──話語的、文化的、美學的,乃至於民族的。如此一來,方能通過形象的美學修辭,一層一層穿越、透入其意義系統,甚至綰結至個體生命存有的內在意蘊而感知而創構。形象的聚合與組構,往往向作者╱讀者傳達了一個高度依賴著文化知識與意識形態的美學的所指,故而,作者╱讀者要能多層次、更深度的創發╱咀嚼文學藝術文本,唯有深化、厚實個人的文化底蘊,方能在形象的總體美學修辭結構中完善其藝術內在特性;個人的潛質和自我主體從中也可同時一步步地構建起來,而更具生命實感。但,如何在文學藝術所構築而成的審美世界中,建構一條既不悖反傳統,又不逸離現實的文化深根之路,使人在現實感性的日常性美學實踐與世俗性存有體驗中,兼能回歸於永恆性的精神國度與終極性的人文關懷中,尤為當代作者╱讀者不可迴避的一大審美挑戰。
作者|鄭文惠(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