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材變化多端、造型又巧雅可愛的玉雕掛件,是許多古今鑑藏家的鍾愛之物。縱然其締創高價的吸金能量不能與大型的玉雕陳設相提並論,但由於玉雕掛件既具有案頭清供的玩賞特性,同時亦可充作暖手盤玩、或者隨身佩戴的飾物珍寶,因此玉雕掛件向來非但擁有廣大的收藏群眾,更堪稱拍賣市場中不可或缺的主流級拍品。
新石器時代裡的玉有靈犀
佩玉比德,意韻悠長
華人喜愛在身上佩掛玉飾的優雅傳統早自新石器時代即可初見端倪,儘管那時還沒有直接的文字記載(至少目前仍未發現),能夠充分說明新石器時代的先民曾有佩玉習慣,不過,若檢視近十餘年來的考古發掘成果便不難發現,玉器與先民的關係毋寧相當緊密。舉例來說,考古專家曾在距今8,200年到7,400年的內蒙古興隆窪遺址墓葬中,發現不少小型玉飾的蹤跡;由於這些玉飾出土時的位置,或散落在墓主的耳部周圍,或分布在墓主的頸部、胸部乃至腹部附近,因此其作為隨身飾品的功能顯然相當明確。又如,距今6,000年左右的遼寧紅山文化遺址墓葬群,也曾發現許多造型奇異的各式玉器;這批玉飾多數擺放在墓主的胸前,而且玉飾的一端也都幾乎都鑽有穿孔,換言之,新石器時代之際,身分特殊之人將玉雕掛件作為隨身佩戴的高貴飾物,應沒有太大疑義。

不僅如此,包括距今5,560年到5,300年的安徽凌家灘文化遺址,觀察其墓葬出土的玉人、玉鷹等玉飾,以及距今4,500年左右的浙江良渚文化遺址墓葬中的小型玉琮、玉勒等玉飾,一方面具有穿孔可繫繩佩掛,另方面往往也琢刻了神祕詭譎的奇異圖樣。而面對奇異的裝飾圖樣,近年雖也有不少藝術史學者企圖以巫覡通天的功能進行圖像詮釋,但吾人若以圖像學的嚴謹角度思索,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家之言,恐無法躋升為普世價值。因為上述論點都缺乏具體文獻的直接佐證,因此誰也無法保證,學者在論證過程中是否參雜了個人意志。無論如何,遠古玉飾上的奇異紋樣並非本文討論的重點,事實上,正因為遠古紋樣或許存在隱晦的象徵意涵,以致讓世人玩玉佩玉的喜好,累積出難以形容的崇敬心理。
順此理路繼續追索,經歷了夏商兩周、乃至秦漢時期,佩玉人對玉飾的崇敬心理愈增,又對玉石的直觀認識逐漸深入,其投射到玉石的移情作用也隨之愈濃。起初佩玉與身分地位有密切關聯,甚至連穿繫的絲繩也曾依身分而有嚴格區分。例如《禮記.玉藻》即載:「天子佩白玉而玄組綬,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大夫佩水蒼玉而純組綬,世子佩瑜玉而綦組綬,士佩瓀玟而縕組綬。」根據鄭玄的解釋,「綬者,所以貫佩玉相承受者也。」由此可知,不同的身分地位佩飾相應的玉種與絲繩,至少在古代某個時期是有嚴格規範的。惟禮制觀念下的佩玉規範,既讓佩玉人養成藉由鏗鏘玉聲調節行止的優雅儀容,同時誠如〈玉藻〉篇所載:「凡帶必有佩玉,唯喪否。佩玉有冲牙。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君子於玉比德焉」的觀點,亦讓漢儒董仲舒據以衍生出「玉潤不污,至清潔也,故君子比之於玉。玉有瑕穢,必見於外,故君子不隱所短」這類與自我砥礪相關的道德連結。
Bling, bling, 古人時尚誌
以飾代用,面貌多元

一件尺寸大小不過盈手可握的玉雕掛件,其背後所蘊含的人文意象竟能豐富若此,或許正是佩玉能在華人的內心深處,蓄積出一股重要支撐力量的養分來源;更重要的是,一件玉雕掛件早在琢刻伊始,其實就已注定了它的功能價值。好比前述的「天子佩白玉而玄組綬」,這件天子佩玉無論形式如何,在鮮明的等級規範下,它原先表徵身分的禮器意義便超過於裝飾功能。又如在漢代的玉器類型中,諸如玉翁仲、玉剛卯等佩飾,由於製作動機主要在於驅除疫鬼,因此儘管當時佩玉的習俗仍局限於少數貴族專享,然而翁仲與剛卯的避邪作用還是高過玉器的禮制意義。再如漢代玉佩中頗有特色的玉舞人與玉韘佩(一稱雞心佩),雖然彼時能擁有之人乃屬非富即貴,不過藉由玉舞人與玉韘佩的藝術形象烘托、彰顯主人雍容氣度,佩戴玉飾的真正動機也就不言可喻。
玉雕掛件兼具多功能的價值取向。隨著擁有者的社會階層逐漸趨於普羅化,玉器所表徵的身分等級也就相對淡化,取而代之的則是玉器所具有的珍稀價值與裝飾特質。誠然,如果可以更純然地以寶物的特性看待玉器,那麼兼融並蓄之後的藝術創新面目,無疑更顯得多元燦爛。唐宋以降,玉雕掛件的造型大量參考具有清新活潑的花鳥人物與獸類題材,一時之間,玉佩形貌不乏來自佛教圖像的飛天造型,同時與人類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鳥獸魚蟲、花卉草木,乃至仙佛傳說也都成為玉佩雕琢的粉本;甚至在世俗觀念的影響下,玉佩的造型或題材也常常經由不同圖像的相互搭配,藉以傳達吉祥寓意的寄託。這類吉祥玉佩,因為都與當下人們生活中抱持的憧憬密切相關,內容充滿美妙鮮活的世俗情懷,諸如以松柏龜鶴表徵對長壽的期待,以鷺鷥蓮荷傳達對科舉考試的順遂想望,以琴棋書畫的閒雅意象彰顯對隱逸生活的追慕等等。
只是,玉雕掛件的珍寶特性受到世人尊崇後,想擁有它的私欲也就不免愈發濃烈。清人徐珂編撰的《清稗類鈔》中,〈藝術類〉的「金螺青幼而愛玉」一條就有很生動的描述。該條載:「金螺青太守吳瀾幼而愛玉,一日,讀《魯論》朱子註云:『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及自塾歸,即從其母乞玉以為佩。其母檢一二事以授之,曰:『守身如玉,勿傾跌焉。』其後讀戴《禮》,至『君子比德於玉』句而憬然有悟,益好之,自是而搜羅之舊玉充斥於篋笥矣。」

不過,每個人的財力都有不足以如願收藏玉佩的時候,以致若遇到喜愛的玉佩而力有未逮,也只能以「玩物喪志」的警惕來自我安慰。明人謝堃在《金玉瑣談》就曾自曝於河南觀賞巧色玉後不可得的沮喪心情:「……切破西瓜一角,皮青瓤白,而子色皆異。鑲嵌裝潢,窮工極巧。余自知價重不可得,然觀後若有所失。古人云:『翫物喪志』,良有以也。」玉佩寶物長久以來受到文人士子的追捧,而隨著其逐漸世俗化,也日漸受到仕女的青睞,例如明人顧起元《客座贅語》亦曾載:「以金、珠、玉雜治為百物形,上有山雲題,若花題,下長索貫諸器物,繫而垂之,或在胸曰『領墜』,或繫於裾之要曰『七事』。又以玉作珮繫之,行聲璆然,曰『禁步』。皆古之所謂『雜珮』也。古取其用,今取其飾也。」顧氏所言「古取其用,今取其飾」,正扼要地闡述了玉佩從古代作為身分表徵,到單純作為男女隨身飾物的發展歷程。
玉佩尚白,古今皆然
細究玉質與雕工
回歸玉雕掛件的工藝本質,一件上等的玉雕掛件除了能承載豐厚的文化內涵,更須有晶瑩剔透的質地、藉以彰顯玉佩的寶物特質。事實上,一件玉器無論是佩飾或擺件,首先玉質的良窳就決定給人的第一觀感是否悅目。「悅目」是視覺美學的直觀反應,而和闐玉的溫潤凝白,恰恰能符合悅目的直觀要求,也正因為如此,高端的玩玉鑑藏家每每對白玉呈色斤斤計較。例如清人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即提及一段賞玉的軼事:「見董文恪公一玉蟹,俱不甚巨,而純白無點瑕,獨視之亦常玉,以它白相比,則非隱青,即隱黃隱赭,無一正白者,乃知可貴……以六百金轉之矣。」綜合紀氏陳述可知,好的白玉不僅不怕比較,而且透過相互比較更能彰顯頂級白玉的可貴。當然,上等的羊脂白玉難求,筆者認為,一件玉雕掛件的質地倘能臻至緻密純潔則佳;至於玉器潤白的程度,只要呈色不流於黯青、且能符合悅目的視覺要求,有關尚白的追求或許不必太過吹毛求疵。

若再以清宮「造辦處」的檔案稽考,可知宮廷的佩掛玉飾亦不乏以頭等玉雕琢的現象。例如乾隆三十二年如意館檔案載:「於二十八日將玉石子內挑得頭等玉八塊、二等玉三十八塊、三等玉九十九塊、四等玉八十八塊、五等玉二百三十塊。頭等玉內挑得一塊,畫雙鵪紙樣一張。」又如乾隆三十四年:「……著如意館挑白玉一塊,配做雙喜一件,欽此。於本日挑得頭等玉石子一塊,畫得雙喜紙樣一張,交太監胡世傑呈覽,奉旨照樣准做,欽此。」除此之外,宮廷玉佩在追求玉質精美的同時,對於巧雕佩飾的製作也相當用心,舉例來說,乾隆三十二年如意館檔案亦載:「於三十日將皮糙玉一塊劄得班指坯三件,上劄下面殘玉二塊,一塊劄得小獸一件,一塊劄得蛤蜊一件……奉旨將有顏色的班指坯一件,僅顏色處做一老虎,其二件坯不必做,著收貯。小獸、蛤蜊照樣准做。」由上述資料管窺,玉雕掛件從選料、經畫樣,再到具體琢製,每道工序幾乎都耗盡大量人力物力,這也足以再次說明一件頂級的宮廷玉佩,從誕生開始就註定有不凡的身價。
「玉」醉金迷
玉飾→玉市:風尚古玩意

無疑地,玉佩的好壞取決於玉質與雕工。但玉佩要達於完美無缺,還必須通過幾個細節考驗。如果玉質是玉佩的內在本質,那麼雕工應該是玉佩的瑰麗外衣;只是外衣除了要耀眼動人,更重要的其實是剪裁得宜。同樣的道理,一件玉佩要讓人拍案叫絕,雕工能否符合題材的意境,表現出妙不可言的清趣,那才是品賞玉雕掛件的最高指導原則。再舉《清稗類鈔》的論例說明,該書載:「……又有玉鵝一,色黃,置暗室中,光從鵝背出,滿室輝輝如白晝。又有一玉美人,通體白如截昉,惟口及私處,赤如丹砂。」細細體會上述文字的言外之意,可知玉佩之所以讓人愛不釋手,除了基本的質、工要求,出人意表的豐富創意應該才是感動人心的關鍵所在。
如此看來,一件玉佩倘若是肖生造型,那麼肖生的肢體動作與面容表情能否充分融合,誠然關乎玉佩的優劣等級。又假設是禽鳥花卉,然則樹石背景的前後關係,乃至葉脈的翻卷是否生動自然、且能否成為有機的一體,都在在影響一件玉佩的精良與否。更重要的是,一件玉佩因與人的連繫至關密切,因此玉佩在講究雕工清麗之餘,尤其需要兼顧上手的觸感,絕不能扎手;此外,玉佩因為必須繫繩佩戴,以致穿繩懸空之際能否保持圖像的視覺平衡,其實也馬虎不得。總而言之,佩玉於身,玉與人既有肌膚之親,除了它的工藝美學要能悅目宜人,其盈握於手的觸感也必須舒適可玩、並符合人體工學。
最後近來有關玉雕掛件的市場行情,由於掛件的題材範疇寬廣,例如玉佩的造型既可以是禽鳥仙佛、也可以是典雅的環璧管勒、更可以是浮雕或透雕的牌片,也因此筆者很難用聚焦式的類型排比,梳理出玉雕掛件的市場行情。簡而言之,玉雕掛件的市場行情高低不一;以2010年的市場為例,玉佩的成交行情既普遍存在著十餘萬港元的成交拍品,如香港蘇富比該年秋拍18世紀〈白玉「瓜瓞綿綿」卵石佩〉即以37.5萬港元成交;也不乏有百萬港元以上的高價拍品,如蘇富比春拍中的另一件18世紀〈白玉鏤雕鳳凰「比翼」圖佩〉,其成交價就高達134萬港元。因此筆者以為,玉雕掛件的市場行情,相當大的程度取決於收藏者的定位。如果可以暫且不論市場價格的高低,其實收藏玉雕掛件的最初動機,在於藏者自身對某件玉雕掛件產生純然的藝術共鳴,換句話說,一件玉雕掛件只要能令自己心生愉悅,那麼只要繫上絲繩佩戴,每件玉雕掛件都可以稱得上是最具時尚氣息的古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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