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今夕是何年 清香齋京都茶會
「……京都的茶會是在栂尾山的高山寺旁，那兒是宇治茶的發源地，相傳這兒播下的第一株茶種，就是榮西禪師從大宋國帶回來的。茶會選在高山寺對面一間很漂亮的旅館井水亭舉行，茶席就設在庭園中一個很大的開放式亭子裡。那天一早，客人們都著和服盛裝而來，我們也穿著大禮服接待。先選茶，再入席，由於與客人們熟悉的日本茶不太一樣，因此他們興味十足問個不停。早上的茶席結束後，先在井水亭吃京料理，然後所有人都去高山寺散步，我最後離開時，忽一回眸，光影裡滿地美麗的茶席、茶具，寧靜淡雅，令我久久難忘。」
「3月底的高山寺，櫻花還沒開，但一路上許多老茶樹還掛著盛開的茶花，此時躲在山裡的學員吹起笛子，大家伴著笛聲、穿著華服，靜靜地走在其中，好像唐朝，又好像宋朝，當真不知今夕是何夕……」
這是清香齋主人解致璋在京都舉辦的茶會，席中不只飄著茶香，音樂、花、服裝、庭園、歷史、料理……情景交融，宛如一段豐富的跨界藝術協奏曲。
從畫到禪，從禪到茶 轉個彎走入茶道世界
台灣茶事極盛，近年在生活美學漸受關注下，茶文化更是百花齊放，各種茶流派、茶空間紛紛成立，令人目不暇給。在這個百家爭鳴的氛圍中，清香齋每年一度的茶會，以豐富的層次變化及清麗淡雅的風格，成為圈內人觀摩學習的指標茶席。令人好奇的是，解致璋這種無窮清新的藝術創造力，究竟從何而來？
「我也不知道」，她笑著說，「大概跟學中國美術有些關係吧，我是文化大學美術系畢業的，早年在文化學畫很幸運，有機會跟著曾紹杰、江兆申、歐豪年等前輩名家學習，加上離故宮很近，常有機會臨摹、看畫，細細閱讀了一些作品。中國畫很有趣，畫家總在畫中經營自己理想的生活，看著看著，也讓我想在生活中創造這樣的畫意、畫境。」
「由於對中國美學深感興趣，所以我課餘也到毓鋆老師那邊聽四書五經、《春秋繁露》等，聽了三年，奠定了一些古典文學的基礎。毓老師是八旗正紅旗皇族之後，留著一把白鬍子，夏天常穿著紗，身上總是帶一塊玉，有時是扳指、又或是掛飾，配飾經常隨著季節變換，我總是坐在第一排細細欣賞，也許當時就在心中埋下了生活美學的種子吧。」
這天解致璋穿著很簡素的灰色棉麻質改良式唐裝，荷葉邊下擺與縮口袖十分別致，一派自然舒服的感覺。小立領外繫著一個很簡單的銀項圈，一般常見的銀項圈都很硬，大多有雕琢鏨花或掛著一串啷啷噹噹的鎖片，不過眼前這件很素、很圓、很服貼，既有量感又彷彿質地很柔軟，挺難得的。真不知毓老又是怎生飄逸模樣？
「由於中國繪畫的學習，以及毓老師的影響，使我對中國美學的內核──禪宗、老莊非常著迷，後來辦藝術書房時，還保留一整區的禪宗思想。從古典繪畫的思想碰到了禪，從禪又碰到了茶，我想這大概就是我進入茶道的脈絡吧。」
策展春之藝廊，探索多元藝術領域
畢業後，解致璋進入春之藝廊擔任策展工作以及藝術書房的經營，那是台灣早期唯一多元化的展出空間，也是當時台灣最大，甚至堪稱亞洲最大的藝廊：「當時檔期非常密集，每個月做兩個半檔展覽，油畫、水墨、陶瓷、雕塑、古玉、家具、花藝、編織、裝置、表演藝術，面向很廣，我們不斷地研究、設計、布展，雖然很忙，但真的玩得很開心。為了策劃各種不同形式的展覽，必須不斷調整空間，比方家具展，每賣一件家具就得調整，並隨時搭配陶藝、插花、掛畫等。在這個不斷實踐的過程中，讓我明白了『場域』這件事，空間是有生命的，環境中的陳設應注重比例，相互配合襯托，美感來自於整體搭配是否協調，氛圍是否恰如其分。」
「雖然充實，但四年多的忙碌，讓我懷念起簡單的生活，畢竟畫廊是藝術與商業的結合，但是我嚮往的是藝術與生活的結合，古典繪畫中畫家嚮往的生活在召喚我。我開始想開茶館，但當時自己也說不清原因，或許是因為禪宗思想書籍一直提到茶吧。之後就開設了『Tea House 清香齋』，我想要嘗試每天洗杯子、洗廁所，挑柴擔水莫非是茶的單純生活。」
早期的清香齋，忙碌的茶文化櫥窗
「後來更累！！」解致璋大笑著，「清香齋一層是茶室，一層是書院。茶室剛開始以台灣客為主，後來不知不覺地，我們的名聲傳到日本。由於日本人原本就很迷烏龍茶，加上我們的茶與生活親密的結合也讓他們欣賞吧，許多日本媒體開始前來報導，旅遊、文化、陶瓷、婦女、服裝、時尚等各種雜誌都有，密集的時候甚至一個星期兩次，媒體的宣傳使得店中95％的客人都來自日本，我好像每天生活在國外。」
「茶室樓下還辦了清香書院，由於我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所以常以學習的角度在這裡辦很多演講，藝術鑑賞、博物館學、建築，藝術、人文思想甚至自然生態等都是我們的主題。另外也常有文化界的朋友在此雅集，談琴、吹笛子，講《老子》、《莊子》、《心經》……」
清香齋似乎不只是原初規劃的Tea House，而更像一面小小的文化櫥窗，向東瀛、台灣展示著廣義茶文化領域的多彩多姿，只不過，這似乎不是一個人能負擔的工作了：「筋疲力盡了，我早上還教茶，經常教到下午一點半課還沒完，上鎖的玻璃門外已經有客人開始排隊。請走學生，迎客入門，每位客人又一定要我示範泡茶。我一一把他們安頓好後，三點才能坐下來吃飯。有時樓下有演講，偷偷下去樓梯口坐一坐，馬上又被拉走。那時每天只有一個願望，就是睡飽，只要睡飽就覺得幸福。我開始想結束茶室……」
簡化人生的過程，衍生出茶的點點滴滴
「客人、採訪依然絡繹不絕，連納莉颱風讓清香書院泡在水裡的時候，還有日本媒體在門外等著拍照。沒人支持我結束茶室，尤其每次接受採訪後，連我自己也覺得好像對讀者有種責任感，不能讓他們找不到人。就這樣又苦撐一年多，剛好碰到SARS，終於抓到一個機會能關起門來，遷到這個靜巷中的小公寓裡休息一陣子，」
這個靜巷中的公寓十分明亮，多餘的牆面已被敲去，整排落地窗連著陽台，迎接著窗外公園樹海的綠意。室內沒有多餘的陳設，只有花，牆上一幅畫也沒有，解致璋脫卻畫廊、書院的思維，開始進入單純的燒水點茶人生。
「我想，要做什麼呢？教小朋友好了，我可以教他們怎麼做客人，怎麼做主人，怎麼洗杯子，怎麼擺點心。於是我做了一個對象是小孩子的DM，只做了這麼一次，就開始有一些媽媽要學，我感到不好意思，怎可教大人洗杯子，但他們堅持要學，從此就以教課為主，玩到現在了。」
「課堂上我們就是不斷地實作，然後大家一起討論，有點像面對作品、討論作品，就像藝術系一樣。每個人都要發表，不只是交換意見，也是說給自己聽，因為嗅覺跟味覺很不容易記憶，在敘述的過程中就可加深印象，訓練自己的敏感度。大家分析彼此的技巧、滋味的表現、韻味、湯色等，其中也包含著各種不同的考慮因素，比方給年輕孩子們的茶，要稍微香一點、甜一點，就考慮增加多少水的溫度等等。」
「我們討論每個細節，比方茶巾，我與學員們一直實驗各種茶巾，用不同顏色的棉、麻相互搭配。我認為創造就是來自重覆，而不是來自獨創。重覆就會演變，隨著材料的變化、顏色形式也會很自然地調整，就像民間刺繡一樣，很生活化、很自然地隨著各地不同的材料、民俗母題演化。我想茶道應該放在這樣的脈絡裡去理解，就做，累積，衍生，茶湯原就是點點滴滴。」
「其實我不喜歡當老師，我在培養玩伴，找人跟我喝茶，跟我玩。」
無窮變化的美麗茶會，一種綜合式的藝術
除了教學之外，清香齋每年也舉辦一次茶會，除了前述的京都茶會，杭州、蘇州、溫哥華、上海、無錫都曾有清香齋的足跡。如果聽過那些茶會的形貌，真的會恨不得馬上跟著一起去玩。
「我們到一個地方就一個星期，去享受那裡的生活。比方到杭州，每天就在湖上玩，晚上就穿禮服去靈隱寺大雄寶殿點燭光泡茶，溫哥華就去洛磯山脈，京都就去美秀美術館，蘇州天天在園林裡聽人說故事。」
「茶會不只是玩，也是一種鍛鍊，培養自己適應環境的能力。每次茶會都在一年前就開始籌備，先去踩線，測量當地溫度、濕氣，尋找時令花材、試水，比方到溫哥華就用冰川水，到杭州用千島湖的水等等。以溫哥華的茶會為例，那是在一間百餘年的維多利亞式建築裡，是一個很大的房子，還可以看到海。我先去，把每個房間都拍照，因為房間大小、陳設，還有窗簾、壁紙、地毯的花紋、顏色都不一樣，有的原本是花房，磁磚還是綠的。桌子有長的有圓的有方的，高高低低都不一樣，尺寸量好後，環境顏色都先給學員，讓他們先各自思考設計自己的茶席，一年後呈現。那次我們有一區，先用台灣花布把建築的柱子與部分桌面包起來，有些華僑一見到熟悉的故鄉顏色，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蘇州的茶會是在藝圃，那是晚明文震孟的園子，文震孟就是文徵明的曾孫、文震亨的兄弟。藝圃裡有個樓閣架空凌於水面，是蘇州園林中最大的水榭，我們就在水榭中進行茶會，另外還安排了樂師在另一邊的亭子唱評彈（筆者按：一種流行於江南的曲藝形式，一般多為雙人檔，一人彈奏三弦，另一藝人彈奏琵琶，說唱相間）。音樂最好聽就是從水面反射過來，我設計大概喝到第四杯開始唱，讓音樂慢慢進來。一開始只有一些人聽到，後來愈來愈多人聽到，就開始找音樂從那兒來，慢慢地，說話的聲音就靜下來了。眼見設計成功，我心裡就很快樂，聽完，大家到外邊吃點心，吃完就再喝一席。」
清香中，緩緩流動的生命底蘊
從這些敘述可知，清香齋茶會呈現的不只是茶，更是一種綜合式的藝術，在這裡，茶是空間、建築、音樂、巧思，是休閒、生活、美感、待客之道……解致璋的茶席沒有固定的格式，蘊含節奏感的每一碗清香中，體現的正是她的文化涵養、緩緩流動著她豐富的生命底蘊。
「我常告訴學員，千萬不要有使命感，不要有包袱，要真心喜歡才去做，這才是真的。茶湯是美的、溫暖的、有活力的、有生命的，把喜歡的做好，這樣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