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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回眸──500年來第一人寇培深書法與梅花的藝術成就

至今回眸──500年來第一人寇培深書法與梅花的藝術成就

500年來第一人寇培深書法與梅花的藝術成就
寇培深1984年作〈老幹密盤〉,135×170厘米。述其畫梅理論:「畫梅有二難:點花難,密更難於疏;出幹難,疏更難於密。是以密幹疏花寫垂梅,應是難中之難,余大膽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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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瀛墨染寶島的東洋第一書家&台灣國寶

寇培深出身青州世家。四歲由祖父清朝甲辰翰林研青公親授《四書》、《五經》、《春秋》、《左傳》、《史記》等,過目成誦、天資聰慧;五歲臨〈虞恭公溫彥博碑〉、〈李思訓碑〉、顏真卿、柳公權等,並隨之曬書畫、學鑑賞、辨真偽;九歲與二舅研習〈鄭文公〉、〈楊大眼〉、〈張遷〉、〈二爨〉、南北二銘、〈石鼓〉及〈聖教序〉等碑帖,根基深植、才情橫溢。

寇氏考取燕京大學後,旋因「七七事變」返回青島大學借讀,再轉往上海大同大學就讀,由化工系轉土木系。上海保衛戰起,又轉赴廣東中山大學就讀。畢業後於戰亂中跋山涉水,經數月後抵重慶出任青年女子農校校長,後任職於資源委員會。抗日戰爭結束隨前總統嚴家淦來台,主持北部港灣重建業務。任事認真、事必躬親,因修港工程長年浸泡海水,致罹患嚴重風濕症而請辭。

寇培深1981年作〈臨魏魯郡張猛龍碑〉,54×773厘米,局部。
寇培深1981年作〈臨魏魯郡張猛龍碑〉,54×773厘米,局部。

為治療風濕及探尋離亂失散的父母,於1954年移居日本,改行經商。16年間忙於商務,卻不忘以書畫自娛,並傾力蒐藏古字畫精品計8,000餘件。以書畫之名、鑑賞之精,享譽東瀛,被譽為「東洋第一書法大家」、「台灣的國寶」。日本前首相田中角榮、中曾根康弘等政經名流,俱以求其墨寶懸飾為榮。曾受邀在經聯、京都、西武等藝術館舉辦書展,佳評如潮。對中日文化交流貢獻至鉅。

寇培深(1919~1998)洵為五百年來書法與寫梅第一人,不僅因他留下史上罕見的大量臨帖之作,如〈散氏盤〉、〈石鼓文〉、〈史晨碑〉、〈張遷碑〉、〈爨寶子碑〉、王羲之尺牘、〈蘭亭序〉、〈聖教序〉、〈瘞鶴銘〉、〈始平公造像記〉、〈石門銘〉、〈鄭文公碑〉、〈觀海童詩〉、〈論經書詩〉、〈崔敬邕墓誌〉、〈張猛龍碑〉、〈虞恭公溫彥博碑〉、孫過庭〈書譜〉、李邕〈李思訓碑〉、顏真卿〈東方朔畫贊碑〉等,可供後人與原碑帖臨摹對照的各類全本書蹟;同時也留存千首古典詩歌,抒情寫志兼以闡明書畫理論;甚至是歷代前所未見,以又癱又盲的傳奇身姿屹立於藝壇;更遑論其融鑄各家、而卓然自成一家的書法與梅花風格,及建構一套科學化的書法與畫梅筆法理論與教學體系並教育千人、流澤於後世。

寇培深1981年作〈臨魏魯郡張猛龍碑〉,54×773厘米,局部。
寇培深1981年作〈臨魏魯郡張猛龍碑〉,54×773厘米,局部。

推廣教學.只為傳薪人文

寇培深一生遭家國喪亂,悲憤難抑;晚年又受病魔摧抑,盲癱攻身,面對生命的困蹇、磨難,反而淬鍊出一位「詩情光日月,筆力動乾坤」的藝術巨人。先生生涯的顛沛流離、飄泊不定,滿腔濃熾的家國情懷往往傾洩於筆墨中。戰亂中跋涉千里,目睹血腥暴行,憂國憂民繪成〈流亡圖〉,以抒憤懣之情與悲憫之心;辭世前作〈述懷詩〉,多有「寄居南地暖,心繫故國寒」、「病眼看花心不開,家愁淡去國愁來」等思懷家國之詩。他痛感中國近代因家國離亂,書法文化雖有根脈、而無能開枝散葉,乃盡捨一切名利,返台薪傳文化。先生晚年定居台灣19年間,專事書畫創作之餘,創立中國書學苑,教授書法與梅畫,肩承文化薪傳之重責大任。又先後在教育部、孔學會、孔孟學會、歷史博物館、田家炳文教基金會等開設書法講座,推展書藝不遺餘力;即使1986年元月不幸中風,稍事修養未及兩個月即帶病弘道,仍弦歌不輟。先生弘揚書道的熱忱與毅力,與傳承文化的情操與使命,昭然與日月同輝。

先生胸懷磊落、淡泊名利,一心以弘揚固有文化精髓為己任。在其《詩聯集》中,處處表露出「傳古甘捨壽」、「傳薪不老,報國無私」、「目盲口傳薪,腕癲心執筆」、「天色任明暗,不移傳古情」、「不為虛名生前後,但燃此生脈古今」、「老後深居不歇筆,執著仍為傳古風」、「殘年若有兩三載,仍將古法傳後儕」等薪傳之志。嘗自謂「授書千人梅五十,幾人得傳未可知。願見三兩承古法,不愧今生妄為師。」「獨目半跛一臂殘,萬般心境訴筆端。餘生只為傳古法,不許歪風捲狂瀾。」大抵先生「廿載捐俗念」,只為「千秋塑奇葩」,使「書跡古今承」。

寇培深1985年為試眼力,17小時筆筆不敗寫成〈書譜〉,120×922厘米,圖為局部。
寇培深1985年為試眼力,17小時筆筆不敗寫成〈書譜〉,120×922厘米,圖為局部。

先生極注重承古創新之藝術軌式,主張「好的古典永遠是好的現代,好的創作永遠是好的傳統」,因而為有效傳承書法,乃建立一套書畫教學的科學化學習方法與進階。教學內容兼重筆法、書畫理論、書史畫史、美學與人文。

寫字求意求變,筆筆有古人

寇培深1985年為試眼力,17小時筆筆不敗寫成〈書譜〉,120×922厘米,圖為局部。
寇培深1985年為試眼力,17小時筆筆不敗寫成〈書譜〉,120×922厘米,圖為局部。

先生認為筆法是書法的根基。雖意在筆先,然意由操練而來,要筆筆法備、字字神具,關鍵乃在於筆法。故十分注重以科學化方式講論方圓、提按、逆勢澀進等,說明變化萬端之筆法及字之骨、肉、筋、血、神,與實、力、活、巧、變之學習進階。「法」是根據,「意」可萬變,「變」而能創格;必由「法」求「意」求「變」,「法」、「變」相涵,「意」、「法」兼合,方能自創風格,臻於化境。筆法是學書的基石、創格的根本,乃擬訂獨具體系的臨碑方向與程序,以深植根基。他認為「自古植根無捷徑」,因而書法創作須「筆不離手碑在心」。所研訂學習書法之進階:先由歐陽詢〈虞恭公溫彥博碑〉入手,學其融鑄漢魏隸法與晉人風格,集漢魏六朝大成之筆法,及結構之穩實、精密與意態之和婉、腴勁。

次而由平正、齊整、溫婉的唐楷世界,轉入峻峭、險絕、雄秀的魏碑天地。先臨〈張猛龍〉碑額、正文、碑陰,深得方筆翻折、頓挫、逆勢、澀進之法,與造型欹正變化之軌、及舒斂互錯、既縱復擒之勢,並加臨〈龍門二十品〉中〈始平公〉、〈魏靈藏〉、〈楊大眼〉、〈孫秋生〉等造像,以窮方筆變化之全貌,掌握魏體書法在骨肉峻宕拙厚中,各自展演的奇姿異態,及其中所存留大量魏及魏以前未被程式化的書法美學形構;次臨〈鄭文公〉碑額、正文、碑陰,窮其靈活多變之圓筆用筆與點畫間曲折之美,及在楷法中融鑄了篆勢、分韻與草情意態多姿之造型結構;並兼臨〈張黑女〉、〈崔敬邕〉、〈刁遵〉等墓誌及〈二爨〉等碑,以增強對北魏碑刻之整體認識。待方圓用筆嫻熟後,即放手臨寫如〈瘞鶴銘〉、〈石門銘〉、鄭道昭〈觀海童詩〉、〈論經書詩〉等摩崖石刻,以壯氣勢,邁向兼融書膽、書識及氣魄、氣度之創作新境。

此外,亦上溯書法史具本源性意義之甲骨、鐘鼎、〈石鼓〉及〈禮器〉、〈張遷〉、〈乙瑛〉、〈石門〉、〈曹全〉、〈華山〉、〈西峽〉、〈郙閣〉等篆隸之用筆與造型,以證晉魏筆法之所宗;末則致力於行草之用筆、結構、力感、美感、氣勢等。前半鑽研王羲之〈集字聖教序〉,以為行草創作之重要依據與養分;後半則反覆研察晉人、懷素、孫過庭、張旭、顏真卿、蘇軾、黃庭堅、米芾等大家名帖,逐次進入快、放、變、奇之狂草天地。在博學精取的各體臨書進階中,根基深植,融會通貫,進而形塑、開創出自我書風。

寇培深1981年作〈大家用筆筆無多,點飛線舞寫山河〉,40×32厘米,憶畫日本陸中海岸一景。
寇培深1981年作〈大家用筆筆無多,點飛線舞寫山河〉,40×32厘米,憶畫日本陸中海岸一景。

先生一生關切於書畫文化之薪傳,是現代最重要的書畫教育家之一。其以土木工程之理性思維,建立了一套科學化分析書法筆法的體系與學習進階,更使現代書法學習與創作開啟了現代化轉型的契機。

國家文藝獎:首位書法獲榮耀

寇培深〈松梅〉,90×46厘米,題識:「生平以未見黃山垂松為憾,摩耶精舍栽有盆栽與之肖似,適其側紅梅正開,蔚成奇觀。」
寇培深〈松梅〉,90×46厘米,題識:「生平以未見黃山垂松為憾,摩耶精舍栽有盆栽與之肖似,適其側紅梅正開,蔚成奇觀。」

先生是第一位以書法榮獲國家文藝獎殊榮的藝術家。曾先後應邀在台灣藝術教育館、台北歷史博物館舉行書法個展,以其功力深厚、轟動書壇。張大千以為「魏碑無人出其右」(1982年8月30日《青年戰士報》),書畫收藏家唐嗣堯評為「數百年難得的一人」(1984年5月8日《中央日報》),臺靜農評其「功力至深」、「所積蓄者深矣」。

先生勤於精研融鑄各家筆法體勢,而別開新境。其書大抵以李北海為骨幹,並融入歐、王、北魏碑體〈張猛龍〉、〈鄭文公〉及摩崖大字等,形塑出兼具遒勁、腴美之風。先生多以長鋒羊毫作書,中鋒澀進,力透紙背,筋圓骨勁,血豐神張,遒潤蒼勁,尤以草書、行書、魏碑卓絕拔俗。其磅礴氣勢出於摩崖刻石;雄偉筆力出於魏碑;精巧腴美出於東晉;情意參酌宋人,而別創新風。尤其長期「目迂」、「身障」,先生尤能體會「以全身之力為之」、「以意為之」的創作之道,即使小字,也力求筆筆有變、字字意別;長篇鉅作,如〈書譜〉3,700餘字,先生第三度雙目失明後未久,視力未恢復前,為試眼力,竟能持續17小時一氣呵成寫就,長達34尺之行楷巨卷中筆筆不敗,遒美精絕、渾然天成,尤屬拔俗。即使全盲時期,仍留下雄健有神的大字及細如鋼絲、跌宕有致的草書。由於先生性靈澄渟,胸懷大度,又有著常人所未能之堅毅超拔的意志與通脫豁達的胸襟,因而,在領略萬物興衰之理及通悟生死大關、痛澈本性大敵及人間情事的同時,一心摒絕名利、隨遇而安,樂天達觀的以一種旺盛不歇的藝術創作熱情,將真情至性與生命磨難盡化為筆下精魂,因能煥發出不同於凡俗的萬象輝光,涵具生生不已感發人向上的精神力度。

寇培深1984年作〈老幹密盤〉,135×170厘米。述其畫梅理論:「畫梅有二難:點花難,密更難於疏;出幹難,疏更難於密。是以密幹疏花寫垂梅,應是難中之難,余大膽一試。」
寇培深1984年作〈老幹密盤〉,135×170厘米。述其畫梅理論:「畫梅有二難:點花難,密更難於疏;出幹難,疏更難於密。是以密幹疏花寫垂梅,應是難中之難,余大膽一試。」

筆管圈點,梅花自芬芳

先生精於書道外,又有山水、街景、花木素描,及花木蔬果、動物、鱗介圖,尤其鍾愛寒梅。青年時期在滬求學時適外侮入侵,見蘇杭古梅乃大發悲願,奮寫國魂。晚年有詩:「故園垣瓦已無存,海上浮沈道曉昏。珍重傳家一管在,萬梅千樹為招魂。」尤能傳述此中悲切心境。先生畫梅尤重寫生。幼時攻書之外,兼擅素描、水彩;大學時代又以西方透視之法素描寫生;抗戰期間隨校南遷,由滬入粵,飽覽江左、華南等風物,疲困饑寒中仍勤於蒐稿。客居東瀛時,更遍訪名園古剎,蒐盡奇稿;如曾冒奇寒、踏厚雪,訪日本九州一古園,遇垂梅一株似龍,速寫後歸而繪〈垂龍圖〉;甲子(1984)仲夏大暑揮汗寫梅如臨霜雪,頓覺清涼,歸而繪就〈臨霜雪圖〉;同年3月於九州太宰府天滿宮寫梅,即使指痛身僵,仍不減寫真之趣。至於或觀京都松山園滿植奇松古梅,盤臥屈伸之異狀;或訪江戶東橫線大倉山百株梅,風雨中落英滿地,俯視之際,尤引畫興。長住台灣期間,在桃園復興鄉、台南香蕉山等地遍搜畫稿的同時,更一一翻為畫境。如1982年,受託以中華民國名義致贈美國總統雷根及參眾兩院各一幅巨梅圖。因趕繪畫作,三晝夜不眠不休,導致眼底出血;又接連帶領學生遠赴台南香蕉山梅嶺寫生搜稿,因不敵勞頓、眼底大量湧血,致使半年不能作畫。

正因梅花以國花之姿,象徵著國魂,又涵蘊了堅貞孤潔、守素耐寒及脫俗拔群、遺世養真等文化意蘊,尤其清氣滿乾坤之高格逸氣,早已內置為傳統文人的感覺結構,是一種面向家國喪亡時堅持反同化的文化符碼。因而,先生寫梅在融合傳統文人畫詩書畫合一的美學範式,與書法用筆及西洋寫生構圖、透視之法外,也因著世變離亂、家國滄桑,濃鬱的家國情懷,進而開展出古本、老幹、勁枝、繁花的新美學結構。誠如〈詠梅詩〉云:「一片丹心象國魂,品高格雅傲乾坤。風神凜凜凌冰雪,屹立萬年不老根。」一幅幅國色、氣象萬千、億年屹立之構圖與命名,毋寧呈現其格高品清之生命內涵與堅毅不拔的生命韌度;古本、老幹、勁枝、繁花的美學構圖,也轉而隱喻文化道統的屹立不搖與氣象萬千的非凡格局,梅花成為再現「丹心」、「國魂」的美學象徵圖式。

寇培深1991年7月忽憶摩耶精舍盆栽作〈寫梅憶髯翁〉,70×135厘米。圖為局部。
寇培深1991年7月忽憶摩耶精舍盆栽作〈寫梅憶髯翁〉,70×135厘米。圖為局部。

畫梅、梅畫,我自有法

先生認為畫梅須「多生熟,熟生巧,巧生變,變生創,創生格」,故「用寫生負責似的部分;用筆墨表現不似的部分。」曾說寫梅「本要遒而空則古;幹要硬而折則壯;枝要瘦而斜則峭;花要密而變則活;蕊要銳而厚則穩;蒂要準而確則連。」在善觀物性、物情、物理之後,要以隸鋒、籀意、碑體及行草用筆為之,以脫卻俗姿俗媚。先生曾說:「點苔是藝術行為,不是寫生行為。」因而點苔純以中鋒扭挫,乃篆隸點法;至於塗本、行幹、出枝、圈花、點蕊、畫蒂等,無不出入書法用筆,方臻妙格創境。又說:「圈花用淡墨,可鐵線銀鉤,亦可禿鋒粗寫,要令其不呆不刻;蕊之鬚用硬毫小細筆,細勁而活,長短略差參,鬚端有英,與鬚同用濃墨,鋒直下而速,圈花則可速可緩。萼以點寫,背五正圈,苞、丁二、三,餘按花向而變隱現之數;蒂以丁寫,與萼關連。蒂細萼小,蒂粗萼大,行筆挺實,忌偏忌離。苞,由丁蕾而成萼,萼漱開見瓣,而半開、而七成、而正放、而爛漫、而初謝、而半謝、而見實,苞之方向不同,圈之形亦各異,萼與蒂開時有變化。」

寇培深雙目盲後所書〈豪情〉,53×115厘米,款題「青州盲叟」。
寇培深雙目盲後所書〈豪情〉,53×115厘米,款題「青州盲叟」。

如其甲子年所畫〈繁簇〉圖,點染出一樹似錦的繁梅遠近、疏密、綽約、迷離之境。為突出繁梅似錦,如櫻之璀璨,古本、老幹、勁枝、苔點多以淡墨為之,偶間施濃筆。畫上題識:「四君子中寫梅難,寫繁梅更難,一意勾描,則有形無神;不忠於形神,又安在?欲達前人似與不似,形神俱備之境,談何容易?大凡偏用渲染則筆墨失據,縱筆寫意則難窮遠近、疏密、綽約、迷離之態。余每見花開滿樹,繁花似錦。即畫興大作,但毀紙百張,不得其貌。不知此幅於形神間已得其一二否?」〈老幹密盤圖〉,尤突出寫梅難於密,亦難於疏之理。全幅寫倒垂梅,在S形構圖中,呈現老幹密盤與疏花空排的美學張力。先生梅畫,融鑄自然寫生與西畫透視之質量感,集王冕、四僧、八怪、吳齊各家筆墨之趣,而自創一格,另構新境,別開新路。嘗自言:「一寫梅花情萬千,盡在點畫碑帖間。古人留下迂迴路,何妨由我成大觀。」前人畫梅清雅、疏淡、瘦細;先生改以蒼勁、雄偉、氣勢;大尺幅中,為了呈現氣象萬千之勢,先生深知「布陣」與「識勢」之理,而其結合古本、老幹、勁枝、繁花的美學結構,及斟酌西畫有所損益,以線條寫光、以書入畫,乃至於無論在塗本、行幹、出枝、圈花、點蕊、畫蒂、疤節等,均開展出新的美學形式,形塑創構出迥異傳統的風格,而允為一代畫梅大師。

藝壇有緣人──摯友張大千

先生與張大千也因寫梅而結為好友。1955年於東京結識大千,談書論畫,甚為投契。1978年先生因糖尿病引發視網膜出血,左眼失明;其後經大千推介,返台醫治眼疾。開刀時,大千未離其側;1982年於歷史博物館展覽時,大千即使病中,仍抱疾觀覽。先生1984年所畫〈松梅〉,即以摩耶精舍之盆景構圖,題識曰:「生平以未見黃山垂松為憾,摩耶精舍栽有盆景,與之肖似,適其側紅梅正開,蔚成奇觀。」圖以垂松為視覺焦點,老幹下側襯以紅梅,兩相輝映,翻成畫趣。大千臨終前畫〈廬山圖〉時,先生與陳曉珍女史常親訪陪伴,〈松梅〉作於大千辭世之後,蓋有睹物思人之寄慨。先生辛未(1991)七月忽憶摩耶精舍盆栽作〈寫梅憶髯翁圖〉,即深切表達「偶翻舊稿情難禁,知遇何堪天一涯」的思憶之情。

寇培深雙目盲後作〈七言絕句〉:「十載授書始覺難,神駒也得猛加鞭。縱韁八十仲秋月,要見幾人在我前。」,166×45厘米,款題「青州盲叟」。
寇培深雙目盲後作〈七言絕句〉:「十載授書始覺難,神駒也得猛加鞭。縱韁八十仲秋月,要見幾人在我前。」,166×45厘米,款題「青州盲叟」。

攤盲人生頓挫,以藝術造新境

先生是集書畫教育家、書畫家、書畫理論家、藝評家、收藏家於一身的藝術家。無論是精深卓絕的書畫作品與見解,或是念茲在茲的薪傳之志、滿腔濃熾的家國情懷,及殘而不廢、堅毅高潔、超拔於俗的道德節操與人格氣象,在在令人動容。

至今回眸──500年來第一人寇培深書法與梅花的藝術成就 11

先生二度中風、四度目盲,仍儼如精神巨人一般,勇敢、有毅力的與病魔交戰搏鬥。即使晚年又癱又盲,不改其以盲癱之姿勤力、熱情的投入藝事,及發皇中國書道的傳承志業;甚至最後三年的生命完全癱瘓於床上,仍大量寫詩,留下聯近五百,詩逾千首的作品。由於先生能以一種「靈心」、「睿智」、「道風」,超脫生命中的種種悲苦,因而在歲月的淘洗、淬煉中,不斷地攀升藝術造境與生命境界,而翻造出書畫的一頁傳奇。

歷經中國歷史與藝術的變局及世界現代化的文化轉型,先生盡棄所有,藉由書法與畫梅,表顯出在世變下家國離散的滄桑與愴痛,堅持以一種尊古、法古之姿,迎向歷史與藝術劇變下的時代轉折與文化挑戰。先生曾言「懂古法而後悟生古法之外」,「悟古法」主要在「化古法成我法」;尊古、法古,乃是錘鍊、塑造自我風格的必經歷程,也正是文化薪傳的永恆意義。在台灣1960年代西化思潮席捲之際,先生棄絕一切,返台薪傳書畫,真正履踐文化傳承之業,並以一種法古、尊古觀念與精益求精的摹古技術翻造新境,實質表述一種堅守文化道統的立場,以回應歷史與藝術劇變下的文化挑戰。

圖片提供|陳曉珍


作者|鄭文惠(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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