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和藝術家朋友一同去欣賞了在世界各大影展橫掃千軍、連戰皆捷的默片《大藝術家（The Artist）》，原本抱著忐忑心情前去一探究竟，想不到在演員精湛生動的表演和劇中劇的情節鋪陳下，竟意外深受吸引和感動。
自從電腦高科技加入電影製作之後，2D動畫、真人與動畫搭配演出、3D動作與奇幻……各種形式與特效，要什麼有什麼，但或許也正因為感官的刺激已經到達了極致而感到麻痺，再多的電腦特效疲勞轟炸，也總是覺得缺乏感動。物極必反的結果，今日被視為「古董」的默片反而成了新鮮的視聽經驗，去除各種高科技聲光刺激，回歸到最純粹的表演與劇情本身，只有管弦樂團的現場演奏作為背景音樂，觀眾因此能專心欣賞演員的每個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以及透過這些表現所演繹出的戲劇情節，為舉世共通的人性與情感而歡笑、而流淚，想來這些也是戲劇表演最核心之處。除了默片之外，稍早如《福爾摩斯》和《葉問》等不依賴高科技特效、令人感受到血肉之軀真實存在，如此強調人味的古典偵探懸疑與功夫動作片之所以熱賣，也是同樣的道理。
電腦高科技的出現，人類先是震驚於其重新形塑世界面貌與生活模式的龐大威力，之後更因膜拜相關企業挾全球化商業競爭所壟斷建立的市場帝國而趨之若鶩，各個領域的人們深怕跟不上時代腳步，不禁紛紛投入高科技、數位化的洪流，只是所謂「趨勢」談的是當下無法驗證的未來，絕大多數人認為只要齊一、從眾、輸人不輸陣地跟隨潮流就安全了，卻未曾深想過到底適不適合這件事，往往未經深究便認為新就是對、變就是好，常常為了科技而科技、為了數位化而數位化，反而扭曲或抹煞了事物的本質，甚至喪失了原本的優勢。
以博物館為例，為了教育推廣將科技多媒體運用在輔助欣賞古典藝術上，採取的方式往往是改編或重新詮釋古代藝術品，運用多媒體的長處令靜止的藝術動起來，截取一眼即可辨認的作品之輪廓、形象、符號加以運用，並極盡可能地添加各種影音效果，雖然也的確吸引了年輕世代進入博物館，但是比較令人好奇的是，這些藉由使用電腦高科技媒體接觸古代藝術的年輕世代，所認識到的古代藝術到底是如何？稍早筆者曾經參觀過一個沒有真蹟、全以電腦多媒體呈現古代藝術為內容的展覽，展出內容其實只要家裡有電腦有網路就能看到，看完這些有如電動花燈般自行演出或互動反應而質感粗糙的複製品，不禁為那些首次接觸這些經典名作的青少年們深感憂慮，深怕他們產生先入為主的印象，很想告訴他們，藝術其實不是這樣的、也不僅只是這樣。
就中國古代藝術而言，其本質便是「靜」這件事，創作結果其實都是創作者沉澱凝鍊的生命精華，是種宇宙、自然與人生的哲思、智慧與美感，是歲月走過的痕跡。書畫看的是經由筆墨、行氣等，在歷經千百年歲月的紙絹上，所透露出來創作者內在蘊含的精神氣韻；陶瓷器和工藝品則除了看工匠藝師巧奪天工的手藝所表現質感與內涵，更因其為立體作品可欣賞在空間中的雕塑感，也因尺寸大小而在視覺效果與空間關係的感受上差異性很大，這些皆非多媒體電腦科技的數位影像所能傳達出的，數位影像對藝術品的再詮釋與藝術品本身，兩者已經不是同一回事了。
實際上，不僅在作品內容本質上有差異，連觀看欣賞的收穫也有所差別。透過電腦多媒體與數位科技來觀看、認識中國古代藝術時，觀者是處於被動接收已經設定好所要傳達的內容與訊息，且連觀者的反應──即使是互動設計──也都是被設定好的。多媒體影音的加入，令觀者忙於接收來自各方的訊息與刺激，而易於忽略作品本身；然而如由觀者直接面對藝術品，在沒有其他聲光干擾的安靜環境裡，更能全神貫注的聚焦在作品本身，不僅藝術品本身會說話，透過自己內涵的積累與美感的本能，更能充滿無限可能性地直接和作品進行對話，產生精神性地交流，儘管作品本身靜止，但觀者卻是居於主動的角色，是完全不設限且充滿創造性的觀看。
經由高科技多媒體所能接觸到的是與藝術相關的知識、資訊與特效、而非藝術本身，直接欣賞藝術創作所能獲得的，卻是一種美的感動與心靈的洗禮，經由兩種方式去親近藝術所獲得的快樂與滿足大不相同。這也是為何大多數經營中國古代書畫文物藝術的古董店和畫廊都是非常靜謐的空間，除了古代書畫文物之外，頂多就是不破壞寧靜，甚至能幫助心情思緒沉澱的書、茶、花與香，偶爾伴隨沈靜的樂音，而不擺放或使用電腦等任何高科技產品，如此方能令人安靜專心地與藝術品晤對，感受藝術的美，體會藝術的內涵。
生活在高科技世界裡的現代人，步調飛快，一心多用，各種新型的高科技產品也只是讓人的生活變得更快、更忙、更分心也更浮躁，連讓自己安靜專注的能力都逐漸喪失，而這些主客觀環境造成的能力喪失，卻正是阻礙現代人欣賞中國古代藝術的原因，正所謂萬物靜觀皆自得，欣賞中國古代藝術這種安靜的藝術，要用正確的方法來接近，要讓自己慢下來、靜下來，將頭腦裡的多功能關掉，便能看得到、聽得到、感受得到，如此讓自己和藝術品的頻率相當，便能自然而然與其相通。需要做的是從改變自己做起，並且直接面對藝術品本身，電腦高科技只是一種外力協助，如果僅依恃電腦高科技，並非是條欣賞藝術的捷徑，反而會因此將自己和藝術之間的距離愈拉愈遠。
正如同《大藝術家》這部默片所揭示的，欣賞藝術，其實不借助電腦高科技完全不是問題，藝術本身即能表達一切；反之，中國古代藝術所蘊含與傳達出的寧靜與深邃，卻恰恰能給予置身在電腦高科技紛忙嘈雜環境裡愈來愈不愉快的現代人最需要的解藥──寧靜祥和的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