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油電雙漲」帶動萬物齊漲的民生議題鬧得沸沸揚揚,台灣低迷許久的薪資結構問題也因此再度搬上檯面,此乃因全球化效應加上政府十餘年來錯誤的產業與教育政策所造成的惡果,成為了人民雖不願意接受、但卻也無力改變的事實。
在個人生涯發展受制於外在大環境而受挫的此時,精神生活成為自身最能夠把握的當下及可精進的方向。所幸,在台灣社會多年的發展積累之下,經由民間敦促政府進行改變與努力,各地皆有讓人擺脫一身煩悶並獲得心靈饗宴的好去處,這些好去處便是原為公有舊建築、經重新再造之後的文化空間,其所展現出的民間文化藝術能量與活力十分驚人,其中也包括了傳統藝術文化蘊藉而深刻的力量。
日前為了重溫大學時在中文系上課的美好回憶,跑去位在台北城南的「紀州庵文學森林」聆聽教授林文月的演講,想不到才稍微晚點入場,不僅二樓現場已滿座,三樓轉播廳也是幾乎客滿的狀態,而現場聽眾各個年齡層都有,扶老攜幼,輕裝便捷地前來,其中不少人似乎是來自當地和鄰近的社區,現場聽眾神情專注、氣氛祥和。
綠蔭環繞的紀州庵,建於1917年,為日治時代聞名遐邇的河畔料理亭,戰後的1950年代成為公務人員宿舍,曾居住於此的小說家王文興便以此場景寫出《家變》一書,此區域亦為1950、1960年代文學人、文學社團、文學期刊聚集之處,1970年代則為各知名文學出版社的據點。原屬於都市發展既成地區、規劃為停車場的紀州庵,幸得當時「社區總體營造」和文化資產保存運動意識興起,2003年起在台大城鄉所、城南水岸文化協會與社區共同努力下,不僅保存了老樹、更使其成為市定古蹟,2011年6月起委託專業文學團隊──財團法人台灣文學發展基金會經營,進行各式文學的展演與推廣活動,於2011年12月正式開放。
而自2011年8月起,由中華古琴學會承攬經營的台北市齊東街53巷11號日式古蹟建築,則建於1920~1940年間,為日治時期及國民政府官舍,產權為台灣銀行所有。原本即將因房價高漲而售出給建商,不過也在同樣的文化保存意識與齊東文史工作者的奔走下獲得重生。在已成台北琴道館的齊東街53巷日式古蹟建築,雖緊鄰喧囂的忠孝東路,但卻鬧中取靜,遺世而獨立,原汁原味且文人意境十足的屋舍庭園,成為了先天條件極優、可以品味藝術文化生活的美好空間。
日式木造黑瓦屋內由紙糊的拉門,區隔出一個個功能不同的廳室,牆面上更有細緻的窗櫺,客廳外有著一道可以吹風、聽雨、觀樹、賞花的迴廊,屋外是花木扶疏、綠草如茵的庭院,庭院內種有高五、六層樓的白蠟樹,和由日本人留下象徵「釋平安」的柿子樹,庭園內有配材講究的階石。在這種頭能頂著天光,腳踩得到土地,眼見得到綠意,整座房子都在同天然共呼吸的環境裡,聆聽本與自然生氣相通的古琴樂音,令習於生活在水泥叢林的城市居民不禁感到分外輕鬆與愜意。而歷朝歷代造型各異的古琴,在隨拉門開闔時合時分之流動變化的室內空間裡展示,伴隨著雅致的插花和清香的茗茶,更是每一轉折、每一移動都是驚喜。
除了上述由定位清楚的專業團隊所維護經營的藝文空間,有些閒置空間的再利用是由定義廣泛的中華文化民間團體所承攬,日式老房子完全由新造建築所取代,藉由茶館、食堂、學苑、才藝教室、展演空間,企圖示範如何將中國思想與精神融入生活各個層面,更組織傳統武術與曲藝隊伍四處巡演,向外推廣傳播相關思想內涵,其用意雖是良善,參與規劃執行的人員亦充滿熱忱,然缺乏專業的參與則讓處處成果未見到位。
如其藝廊展示的現代建窯黑釉茶碗特展,因對於中國陶瓷史和茶文化的不了解,不僅陶藝師誤將古代燒窯水準低落造成掛釉不足、器形塌垮的結果當作是古代陶藝特色而加以傳承,更不明黑褐色釉的使用,是為了襯托用沸湯沖點茶末後、經擊打、拂動所泛起的乳白色湯花,反而將之用來飲用元代以後出現的散茶,還要在如此漆黑的茶碗中欣賞茶葉的舒展,解說人員以訛傳訛,令人聞之反而為不明究竟的民眾捏一把冷汗。此種作風實與此團體以宣揚中國傳統文化的宗旨與初衷背道而馳。
除了這些都市再生計畫的成果之外,台灣也首次出現由連鎖百貨公司舉辦中國古代藝術展覽的例子,台灣企業在彼岸發展搭建起兩岸文化藝術與觀光的橋樑,誠屬美事一樁,其既有的客戶行銷網絡與原本即是人氣鼎盛的商圈所在,的確也為展覽帶來為數眾多的參觀人潮,而其遍布全台的現成展示空間,更是其巡展的先天優勢。然而,同樣的問題是,缺乏中國藝術和博物館專業的參與,在展示陳列和教育推廣上皆有不足之處。例如展場燈光的設計便無法令觀眾在良好的能見度下充分欣賞展品,而展覽各單元和各展品的說明牌,總提供不出觀展時所想要得知的訊息,導致觀者對整個展覽內容的認知是破碎不完整的。
不論是利用在地歷史人文資源的舊建築再造,亦或是民間商業力量推動下所新增的展覽空間,皆樂見在公私立美術館、博物館之外有更多、更親民、更深入生活的文化空間出現,不僅為民眾文化生活添增更豐富的選擇,更因此擴大藝術文化參與的面向,也更有機會真正令藝術文化從生活做起,自生活紮根,然而擁有再好的外在資源與硬體條件,如果沒有專業而充實的內涵,所有的努力都將不具任何意義;畢竟有真之後,才會有善與美,期待投身藝術文化推動的有志之士們,皆能回歸並重視此一根本。



